妾术 第48章

  老王妃董氏去瞧了一眼儿?媳妇陈氏后,哪怕那些医官大?夫们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她作为服侍老襄王一直到离世的老人,却早已练就两分眼界,有些猜到陈氏如今的身子是无力回天了。

  等这热热闹闹的洗三过去,熬不熬得到一个月都还是两说。

  生死大?事面前,婆媳之间的那些嫌隙须臾间消失无形,对于陈氏打发两个不入流的妾侍来招待外客,她也没什么意见。

  她嫁进襄王府就是当主子的,这襄州府的一干人等在她眼里没什么值得结交的,若不是老二存心要热闹热闹,不知给谁看,她也是存了心想打那些嚼舌的人的脸,她才懒得应酬这些个在京里排不上号的人物。

  不过眼下如果他?们一家在京城,恐怕是万万不敢办这样的宴席吧。

  老王妃心里叹了口气,对着青娆两个也是和?颜悦色,交代了两句便?放了人走。

  至于赵氏这个隔房嫂子就更不会说什么了,她只不过在心里暗暗想着:若是他?们东府办宴席,她可不会让这些年轻貌美的小蹄子露风头,打量着她好性儿?呢。

  不过想想陈阅姝的身子,又想想小叔子大?张旗鼓抬举幼子的举动,想来前者这会儿?也是无心去管内宅争斗了。

  天儿?变冷了,好在洗三是在正午时?分,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后,老王妃便?吩咐人将二公子裹得严严实实抱来镂云开月举行?洗三礼。

  长案上供着十三尊娘娘像,澡盆里放满了宾客们掷的金银锞子,主持洗三礼的稳婆也是舌灿莲花,几句话之间将在座的几位主子并着襁褓里的那一位都夸了个遍,再用槐条蒲艾水给被惊醒的孩子洗了身,这便?算是礼成了。

  作为生母的方姨娘还在月子里,由始至终没露面,可这六公子却受到了襄州各路官眷的热烈赞美,就连被吵醒时?的嚎啕声都被夸成了中气十足,勇毅有加。

  赵氏听着就微微撇撇嘴,想也知道方氏晓得了会如何得意,瞧国公爷给人的体面,指不定她娘家的兄长来日还能再往上升。

  礼毕,排在前面的女?眷们便?留在了镂云开月的正厅里用饭,其余的诸位则由丁姨娘和?青娆领着,去了西?侧间开席。

  老王妃和?郡王妃那里,招待的是襄州府五品以上的地方官员和?一些勋爵之家,而一些县官家和?普通士族家的女?眷则坐在了西?侧间。

  其中,便有先前被两府狠狠整治过一番的祝氏。

  祝氏近来不再意气风发了。裕亲王府先前在杨靖武手里吃了好大?的亏,细细追究之下,怎么看都像是周僖兄弟给他?们家设的套,最后裕亲王妃顶不住自己夫君的冷眼,便?将怒气发泄在了祝氏身上。

  祝氏如今在婆家和?娘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故而她那高?傲的头颅也很?难再扬起来,故而今日青娆见了她,倒觉得她不似传闻中那般荒蛮,看着还算乖觉。

  只是招呼她进饭饮酒时?,对方眼里还是不免带了一丝轻蔑。

  她倒是一脸平静,可丁姨娘注意到了,眸子就垂了下去,再没敢和?祝氏搭过话。

  要说丁氏今日也是着意打扮过的,身上那衣衫论贵重不比青娆差,可人活得就是个精神气,作为主人先将头低下去,客人不免就要趾高?气昂觉得你不配了。

  青娆笑意不减,等再劝膳时?就刻意略过了祝氏,直接对着下一个人开口。

  祝氏脸上神情?微僵,心道不过是国公府一个妾侍,竟敢给她脸色瞧,可看着守在一旁侍候的婢女?们尽皆面色如常,心里又没底了,生怕她今儿?在这儿?对个妾侍发作,明儿?王家人又被按得爬不起来了,只好忍下这口气。

  丁氏见祝氏忍下去,惊讶地看了青娆一眼,不由暗暗学着她挺直了脊背。

  宴席上这场眉眼官司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见青娆对祝氏如此?不讲情?面,外头的人看了就猜测这约莫是英国公颇为宠爱的妾侍,有所依仗才敢立身。

  便?有位县令夫人围着她恭维起来,夸衣裳夸簪子,还夸今日的席面做得好。

  说起来在大?晋,县令是七品官,散州知州与其地位上同级,却是五品官。前者今日只能在侧间上席,后者却都坐到了正厅里头。

  真?论起来,也是因这县官上头无人,在襄王两府里没有情?面,真?是沾亲带故的县令,今日也坐到了正厅的席上。

  青娆还是头一次被官眷夫人这样捧着,她先是吓了一跳,紧接着就明白过来对方是想用她当登天梯,好叫她夫君一步入了两位爷的眼,日后仕途上顺利些。

  但眼下的青娆,显然还没有这份能量。

  故而恭维的话她只是听听,寒暄几句家常经就将人打发走了。

  等两边散了席,正厅那头却有人寻了过来。

  来人三十岁出头的模样,梳着高?高?的牡丹髻,其间珠翠环绕,身上茜红刻丝通袖袄雍容华贵,面上薄施粉黛,丹凤眼里带着几分倨傲。

  缩在一角的祝氏却像是忽然有了主心骨,笑盈盈地迎了上去:“郑姐姐,您让我好等。”

  郑氏含笑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漫不经心。

  青娆方才在正厅帮着待客时?听过一耳朵,知晓这郑氏出身百年名门?郑家,是世族嫡女?,往前数一百年,连天家出身的那一支都不如郑氏有名望,她如今是老牌勋爵明德侯的夫人,在京城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如今忽然跑到了襄州府,参加了襄王两府偶然举办的洗三礼也就罢了。最叫青娆诧异的,是她居然和?王祝氏同气连枝,大?有庇护她之意。

  二人朝她见了礼,郑氏就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看着更机灵的青娆脸上:“我同你家夫人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听闻她病了,我想去瞧瞧她。”还暗暗给她塞了个荷包。

  去拜见国公府的夫人,不去和?老王妃、郡王妃说,倒专程跑到侧间来同她们两位妾侍说……再看看祝氏一脸心虚的模样,青娆顿时?明白里头有鬼。

  她神色恭敬又谦虚,嘴上却道:“今儿?真?是不巧,早晨过来时?妾还去给夫人请了安,可夫人连起身都难,只怕今日实在没精力见贵客。不如改日贵客递帖子进来,等我家夫人身子好些了,定然喜不自胜要见您这位旧友。”笑吟吟地将荷包推了回去。

  她倒没说谎,陈阅姝如今的身子的确是大?不如前了。这种不知道门?路来意的人,还是不要往她跟前领,更遑论这位还是和?祝氏混在一起的,指不定都是蠢货。

  郑氏神色一僵,没想到这个小妾侍居然敢不问过主母就一口回绝了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她,似笑非笑:“姨娘在宅子里的话倒是挺响,不用问过夫人就能做主。”

  老王妃为了面子好看,对外说的二人都是周绍的姨娘,免得客人觉得受了慢待。

  青娆却不吃她这一套,笑道:“不敢,妾只是听从夫人的吩咐,夫人一早便?说了,今日不见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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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55章 第一个想起她来

  照春苑。

  满府里热闹了一天,侍候的下人们个个面露疲色,唯独这一处的仆妇们仍旧神采奕奕,目光灼灼地望着小院中央的一排屋舍。

  今儿可?是她们照春苑的大日子,连国公?爷都来瞧她们姨娘了呢。

  屋内,方?氏满面娇羞地望着坐在榻边逗弄着婴孩的男子,笑吟吟地道?:“今儿妾身没能出屋,也不知道?前头哥儿有没有闯祸,没给您丢脸吧?”

  “一切都很顺利。”周绍答得漫不经心,握着幼子的小拳头逗了他几?回,便抬起眼看?卧在床上的女子。

  方?氏头上戴着赤金步摇,斜插点翠大花,面上扫了胭脂,整个人看?上去全然不像还在月子里的妇人,反倒是明艳动人。

  周绍就敛起了眉头。

  “今日也没有外人来瞧你,何必戴这样沉的首饰,也不怕亏了身子。”

  方?氏就柔柔道?:“您是龙子凤孙,衣冠不整见您,岂不是不敬?”周绍在外,是天家臣子,在内,却是一众女眷仆从的君。

  然而周绍并不是死守规矩的人,否则他也不会给一个庶子今日这么大的排场。方?氏孕育子嗣有功,他就会恩赏于她,却不愿意见她为?了吸引他的目光如此自苦。

  “行了,你今日也累着了,早些歇息吧。”

  见他起身要走,方?氏心里一惊,下意识就想?留下他:“爷,今日不如……”

  却见他目光冷下来,回身扫了她一眼。

  方?氏唇边的话便咽了下去。

  她不过是有些不甘心,他能收用陈阅姝给的人,一日日歇在正院,凭什么不能收用照春苑的人?

  可?上一回,她举荐佩珍,爷看?也不看?就将人退了回来,事后还冷了她好长一段时日,想?起这些,她也不敢再坚持提了。

  眼见着周绍走了,方?氏的精神松懈下来,让人服侍她卸掉钗环,洗去浮粉,身子微微动弹都还疼得厉害。

  “去把佩珍叫过来。”她咬着牙道?,目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憎恨。

  佩心霍然抬起头,而后垂眸低声应是。

  不多时,一个身段婀娜却穿着粗布衣衫的丫鬟低着头进来,跪在了床前:“奴婢请姨娘安。”

  方?氏就让人递了本经书给她:“你声音好听,给我念念经吧。”说着,便阖上了双目,也不说让她起来。

  佩珍咬了咬唇,手?捧厚厚的经书,慢慢念了起来。余光看?着床上假寐的美妇人,再瞧不出当初闺中时待她的和善可?亲。

  ……

  周绍去了玉喜轩。

  丁姨娘得到消息,院子里便手?忙脚乱地替她更衣梳妆起来,月色下,她提着裙摆走到院门前亲自迎接周绍,笑着屈身福礼。

  周绍将她扶起来:“夜里风凉,何必出门来。”

  丁姨娘只?是抿着唇笑,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轻声道?:“五姑娘练了十?张大字,已经歇下了,要不要奴婢将她叫起来?”

  自打抚育了敏姐儿后,周绍每次来栖月院,丁氏就会先提起敏姐儿的一应事情,十?次里有八九次周绍的确是来看?女儿的,故而这样的话题不会出错。

  今夜周绍却笑着摇头:“让她好好歇息会儿吧,今日府里热闹了一场,想?必她也累着了。”

  鹤哥儿年纪小又体弱,今日府里还请了戏班子,怕吓着他就没让他露面。但?五姑娘已经启蒙了,且作为?庶女,去祖母和伯母面前侍奉有她的好处,丁氏便让她一直陪着老王妃和郡王妃说话。

  等进了屋,周绍扫一眼屋内的陈设,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具上:“你如今也是姨娘了,怎么还用这样粗陋的东西?”

  丁姨娘心里一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发白,接着连忙挤出一抹笑道?:“这不是先前五姑娘年纪小,奴婢担心她冒失打碎了好东西可?惜,便先用着这一套,时日久了,倒忘了换了。”

  “东西碎了,库房里多的是,何必这样小心?”英国公?有些不以为?然,但?见她提起敏姐儿,脸色到底缓和了些,“罢了,你照顾敏姐儿一向上心,她是早产儿,本也体弱,如今却长得这样好,可?见你耗费的心血之多。这孩子懂事,日后定然会好好孝顺你。”

  丁姨娘听得眼圈微红,拿着帕子讷讷道?:“养儿方?知父母恩,奴婢也不求敏姐儿如何报答我,她一生下来就在奴婢屋里,奴婢一向是将她当做亲生姑娘的。”

  周绍心里一叹。

  丁氏性子老实本分,虽然算不得貌美,到底是他屋里伺候的老人,所以当时老王妃提出要纳通房时,言道?丁氏生了个好生养的模样,他也没有反对。这些年来,她对敏姐儿照顾得的确好。

  想?到这儿,他神色更柔和了些,低声道:“方姨娘那里给府里添了子嗣,但?还远远不够,若是将来你也能生下男丁,我会奏报朝廷,也正式纳你为?妾。”

  丁氏一怔,反应过来后立刻欣喜地跪下谢恩。

  宗室里头爵位是有数的,像辅国将军之流是传不下去的,而丁氏如今还只?是个奴婢出身的姨娘,没有经过朝廷册封,属于滥妾,若是一直如此,即使将来生下了男孩,他也不能得到爵位。

  若是奏报了朝廷,则能得到板上钉钉的镇国将军的爵位,起码还能往下传一代,身份上大为?不同。

  也是因此,方?氏如今才会成为?正院和其他姨娘的眼中钉,只?因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已经高了旁的姨娘日后可?能有的孩子一等。

  按大晋律,宗室国公?府里头奏报朝廷册封的媵妾不得超过四人,且是极为?得脸的那种,才能报满四人。

  如今英国公?府上,方?氏占了一个,云贵妃赏赐的孟氏占了一个,这些日子丁氏一直心焦着,生怕正院里的那个庄氏后来居上再占一头,故而今日周绍在她面前提起此事,她下意识还有些不敢相信。

  但?很快,她就欣然了。毕竟她膝下还养着个敏姐儿,国公?府里的第?一个孩子,虽然是女孩儿,素来也得周绍宠爱,女孩儿分不到爵位,但?其母也得有身份,走出去才能让人瞧得起。

  没见钱氏那样年轻就死了,后事还是照姨娘的规制办的嘛!她这个养母兼敏姐儿心里的生母,怎么也得比死人体面才是。

  这样一想?,丁氏的眼神就更柔媚了,殷勤地要服侍周绍更衣。

  周绍心里却存着事,摆摆手?止住了她,又示意下人下去。

  他便斟酌着开口:“今日,镂月开云那里一切可?还顺利?”

  他特意让丁氏这个资历老的姨娘去帮着府里办宴席,除了是存着和元娘闹别?扭的念头外,也是因他需要一双眼睛帮他从女眷们的所思所虑所言中获取信息。

  老王妃和郡王妃,一个年迈,一个是隔房的嫂子,有什么事去问她们,太大动干戈。

  丁氏愣了愣,镂月开云那里坐的可?都是各府的女眷,女人们在一块儿,无非就是聊聊首饰,聊聊衣裳,聊聊孩子。先前府里每每宴请,并不见国公?爷会对女子们的话题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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