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此没有经验,于是便绞尽脑汁地回想?在正厅时女眷们的作为?和话题,声音干巴巴的。至于侧间坐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官眷,照她想?国公?爷就更不会在意了。
特意问问,或许是怕他大动干戈给庶子办洗三会让旁人议论?
抱着这样的念头,说起这些事情来就更轻描淡写些,听着花团锦簇的一片。
周绍听了就有些失望,又觉得理所应当。
丁氏的性子他太熟悉了,从前就是没什么主见的类型,学什么看?什么都比雁芙慢上许多,从前还没分家时,老襄王的几?个妾媵都各怀心思,应付起府里的那些明枪暗箭,他从来也没交给她去办。如今让她去沾手?外头的事情,她就更是摸瞎了。
他总还想?着她如今身份不同了,眼界自然也会不同,却忘了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丁氏的优点,是本分。
丁氏说罢,便见英国公?站了起来,在屋里踱步了几?圈,便甩下一句让她早些歇息的话,披上大氅走了。
她愣在了当场,不知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还是周绍原本就没打算留下。
唤来丫鬟,面色沉沉道?:“去瞧瞧,国公?爷去哪儿了。”
丫鬟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来。
窥视主子行踪,这可?是大罪,从前王府里为?这个被?发卖的下人不在少数。
丁氏运了运气,只?能挥挥手?让她下去。
是她太心急,忘了规矩。
*
从玉喜轩出来,周绍没让人跟着,自己拎着灯笼慢慢地往庭院深处走。
白日里宴客,他的异母兄弟周璟特意寻借口留了下来,言语中提及的事情让他心惊。
他说,近日有人在襄州府下辖的城关县新修了不少学子的学舍,大大改善了书院的求学环境,得到了不少学子的赞誉。他着人去打听,才知道?那学舍是以河间王周琚的名义修建的。
周璟在一众兄弟里排行老四,虽是老襄王幼子,但?因为?其母出身低微,历来并不受老襄王夫妇重视,就连他生母的身份,还是当年周绍向董氏建议提起来的。否则,他如今只?怕连个爵位都混不到。
当年府里分家,嫡出的一支仍旧住在襄州城里,另外两房则去了下头的县里居住。周璟一家,如今便在城关县落了根。
因着从前的旧事,周璟一向对周绍这个二哥言听计从。他敏锐地察觉出了问题,便趁着今日赴宴的机会悄悄告诉了他。
今日人多眼杂,周绍还没来得及去查问,但?河间王三个字,已经让他心有余悸。
河间王周琚,如今任礼部侍郎,正三品官职,是二代宗室里头唯一一位出任六部高官的存在。
他生母身份不显,原是没有机会继承亲王爵位的,但?当年陛下很喜欢这个侄子,时常将他邀进宫手?谈棋局,老河间王便闻音知雅,上了折子请封幼子周琚为?世?子,皇帝果然批复了“可?”。
时至今日,河间王仍旧是宗室里头最显眼的一个,早年他的嫡兄长兄还同他因为?爵位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会儿却早已经销声匿迹,不知被?打发到什么角落去了。
按理说,河间王有陛下的信赖,并不需要在民?间营造什么声势。
周绍长长吐出一口气,等驻足下来,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正院附近。
他愣了愣,守门的婆子已经眼尖地看?到了她,忙欣喜地跪下来:“国公?爷。”
周绍木着脸,越过早已经熄灭了灯火的正屋,抬脚往后罩房去。
“国公?爷!您来了!”屋外传来丹烟有些慌乱的声音。
卧在炕上的青娆吃了一惊,连忙坐起身来,趿了鞋准备去迎。
周绍却已经推开门进来了。
一进屋,就瞧见自家小通房散了青丝,只?穿着雪白的亵衣亵裤,双目懵懂茫然地望过来:“爷……”
她是真没想?到,今夜国公?爷还会来她这儿。
一来夫人刚惹恼了国公?爷,这是正院里都知道?的,二来今日丁姨娘忙里忙外,又比她身份高,且还是国公?爷推出来的人,她还以为?,他今夜铁定歇在玉喜轩了。
青娆喊出声后,便醒了些神,连忙过来服侍他洗漱换衣裳。
周绍笑了笑,满腹的心思都散了,目光聚焦在她莹白的小脸和愈发熟稔的动作上,由?着她替自己擦洗了一番,又从里到外都换了一身衣裳。
青娆刚放下白布巾子,便被?人一把打横抱起,轻轻松松掂回了炕上。
东厢房平日里住得少,修建时便没有铺地龙,青娆在下头站了一会儿便手?脚发凉,擦洗时碰到了就叫周绍眉头一蹙,便被?他塞回了被?窝里。
“下回让下头的人来服侍就是。”他有些不悦地点点她的额头。
青娆一听就扁了扁嘴,撒娇道?:“奴婢不要,奴婢就想?亲自服侍您。”
说是吃味,倒也没有,只?是她自个儿就是通房,在外人眼里半主半仆,若是这种事还让屋里的丫鬟去做,时日久了难免不生出外心,她的荣辱说到底是系在英国公?给她的身份地位上,若叫别?人摘了桃子,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找罪受。
青娆可?没那么傻。
只?是这话她说得娇嗔,周绍听了便以为?她在使小性儿,心里倒是受用,便道?:“那日后披件衣裳再下榻。”
心里却在寻思,这东厢房,地方?小,各处布置也不算好。若是他日后要常来,兴许可?以给青娆换个院子住。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陈阅姝的身子来,一时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夫人……今日如何?”他知晓,青娆每天都要去瞧陈阅姝的。
青娆就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道?:“今儿大夫悄悄交代黛眉姐姐,说是近来就不必再让夫人忌口,想?吃什么就吃些什么,竟是连药都不开了。”
她心里清楚,国公?爷虽然三番五次地和夫人闹别?扭,可?心里是看?重夫人的。
说句实话,若是不将对方?摆在同等位置,置气闹别?扭这种事,那是很难发生的。
若是换了旁的姨娘,谁敢跟周绍这样争吵,惹他生气,只?怕早就没了性命了。
就连当日得宠的方?姨娘因着侍疾的事争风吃醋,一进屋也吓得挺着大肚子给国公?爷跪了下来,终究是畏比敬多。
但?夫人与国公?爷是结发夫妻,是皇帝陛下册封的国公?夫人,地位不比寻常。
青娆如今住在正院,靠着正院,自然和正院同气连枝,有什么隔阂若是她能帮着消除的,举手?之劳也就做了,利人利己。
果见国公?爷听了这话,面色复杂起来。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都是药石无医才会说出的话。他没想?到,短短几?日,元娘的身子已经坏成了这样。他总还以为?,她那样能气他,想?来还能活好长一段时日。
良久,才听周绍长叹息一声,道?:“你心细,日后便多看?看?夫人。若她有什么要的,尽管使人去外院寻高永丰。”
青娆应是,见他绷直着身子,想?了想?,轻轻地替他揉捏起肩膀来。
周绍看?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反对。实然她女儿家气力小,哪里按得动他身上的肉。
但?这小通房笨拙地讨好于他,又捧着一颗心忠于正院,周绍也不想?让她尴尬。
两人卧在了炕上,周绍阖着眼睛,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今日镂月开云里可?有发生什么特别?之事?”
青娆怔了怔,小心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今日,侧间里头坐的有从前来给夫人请过安的王祝氏。”她是正院的人,知道?王祝氏上回闹事的事情不足为?奇。
周绍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惊异的表情:“她夫家无官无爵,坐次席倒也不算委屈了她。”
不过,他起先还当这王祝氏受了上回的教训,今日不会登门了呢。
见周绍神情淡淡的,青娆便知这座次之事他一早就知道?,那他今日特意开口,想?知道?的就不是此事。
将那些小官家眷的恭维之词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没寻到什么特别?的信息,她的思绪就顿了一下,跃到了那张倨傲的脸上。
“说起来,倒还有一事……”
“嗯?”
“……今日还有一位夫人,从正厅那头过来,想?请奴婢替她引见夫人,且言辞间,和王祝氏很是亲近,似乎是明德侯家的夫人……这夫人身份贵重,丁姐姐本来想?应下,可?奴婢想?着,她不去寻正厅里的王妃和郡王妃,倒找到了我们两个妾媵,只?怕里头有内情,就推脱说夫人重病,没敢答应。”
她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通,眼见周绍的眸子亮了起来,心里也愈发有底气,便拉着他的手?道?:“这事儿是奴婢僭越了,原打算一回来就和夫人说的。只?是奴婢回来时,夫人的确还没有醒,便未来得及禀告她。”
周绍见她皱巴着脸,好像遇见了什么天大的难事似的,就哈哈笑了起来,捏着她的脸蛋道?:“你做得很好,不必请罪。”
王祝氏……郑氏!
他的眼眸亮得可?怕,明德侯那个老家伙,可?是个狡猾的老狐狸。郑氏拉扯着王祝氏,面上像是和裕亲王站到了一块儿,实际上,恐怕没这么简单。
结合庶弟周璟所说的事,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大致的猜测。只?怕王祝氏那个蠢货,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不过,这一切都还得等明日,他派人去查了,才知晓究竟。
再去瞧青娆,顿时觉得该刮目相看?。
她倒是敏锐,比起丁氏,心思要细得多。
青娆就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从今日的行事来看?,她就知道?丁氏从来没怎么被?放在这个位置上过,她们二人出身差不多,丁氏如今能比她高一头,不过是仗着有个养女,又是从前服侍国公?爷的丫鬟,有些旧时情分。
今日国公?爷忽然到了她这儿来,不论他有没有去过玉喜轩,想?也知道?出力不讨好的丁氏明日定然会把帐算在她头上。
既然如此,倒不如她先下手?为?强。
她的劣势太多,在府里根基太浅,想?要爬上去,就得把看?得见的对手?都打下去,而非只?是顺着主子的意去和方?氏做对,尤其是在方?氏春风得意地生了个孩子,而陈阅姝的身子日渐败落之后。
当丫鬟,第?一课就是要学识得旁人的眉眼高低。从丁氏几?次见她的表现来看?,她不会真心地将自己视作盟友。
过去为?奴为?婢的七八年,她学的一直是做个对主子有用的人。如今也是一样,她要成为?对夫人、对国公?爷都有用的人,让他们遇见为?难的事,重要的事,都要第?一个想?起她来。如此,才能让她在后宅里站稳脚跟。
否则,靠着一张芙蓉面得来的恩宠,终究是镜花水月。
青娆自认在齐和书的事情上,得到了深刻的教训——她对齐和书来说不可?替代,但?对于袁氏夫妇来讲,用处有限。所以,袁氏可?以毫不犹豫地欺上瞒下,换了碧玉。
周绍就捋了捋她的青丝,揽着她的腰肢将人拉到了怀里,俯身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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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儿还有第二更
第56章 在她的眼中开始剧烈摇晃……
翌日一早,周绍回了外院,便着人去查明德侯夫人郑氏来了襄州府后的行踪。
到了晚间,探子?回府来报,郑氏果真?前不久去过?城关县。而她刚走没几日,城关县白鹤书院的学舍得了一笔维修用的银钱,学子?们都?听说是京城的河间王殿下?捐赠的,一时感恩戴德,对其颇多赞誉。
而让周绍心惊的是,不止是城关县,襄州府下?辖的不少县城里,县学及书院都?得了河间王的资助。就连襄州府府学,近来也有人在牵线搭桥,想见知府大人一面?。
可惜这位知府大人不轻易见外人,对方以商贾的名义?低调地想将人约出来,恐怕不能成行。
周绍忍不住冷笑一声。
襄州府鱼米丰硕,求学之风也盛行,在朝廷这些?蠢蠢欲动的宗室眼里,倒成了一块儿肥肉了。
先是裕亲王府费心拉拢,以刺杀试图威逼他就范,如今又来了个河间王,不知怎地收拢了明德侯为他的掮客,派了他夫人过?来替他四处奔走,博取仕林中的好名声。
相?较而言,他倒更恼怒河间王一些?。郑氏到了襄州地界,不说来给东西两府打声招呼,倒直接撬起了墙角,做了一半了,撬不动府城的砖,这才遮遮掩掩地想往他后宅的女眷身上使劲儿,这是瞧着元娘身子?骨不行了,想用利益打动她?
襄州是他们家的食邑,若真?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让士子?们拥护起旁人来,一来他们兄弟二人实在丢脸,二来日后被陛下?发现了,恐怕会认定他们与河间王结党营私,授意襄州一带的士子?拥戴河间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