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得不算早,丁姨娘和?孟姨娘已经?到了。
五姑娘敏姐儿乖巧地坐在姨娘身侧,孟氏正含笑打量着她,夸她可爱孝顺,敏姐儿被夸得红了脸,本是在给丁氏剥杏仁,闻言,也悄悄地拨了些杏仁果?用小?碟子给孟氏推了过?去。
花厅上首设着主位和?一个左侧位,右边未设位置,显然今日方氏没打算让旁人在她的地界出风头。
说话间外头传来通传声,便见?方氏跟在国公爷后面巧笑嫣然地进来了。
周绍一身宝蓝暗紫云纹锦袍,头戴玉冠,披着银狐皮的大?氅,身量高大?挺拔,眉目深邃,器宇轩昂。
她梳着高高的牡丹髻,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攒心花冠,身着杏黄色夹袄,真紫色浮光锦月华裙,行动间熠熠生光,尽显雍容华贵。
她的身形恢复得很快,腰身虽不是细如柳枝般纤瘦,但也是恰到好处的丰腴,波光流转间,眉眼里带着妩媚风情。
后头,乳母抱着神?色有些黯然的鹤哥儿进来,前者脸色紧紧绷着,像是照春苑里有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一刻也不敢放松。
几位姨娘连忙蹲下福礼,五姑娘小?小?的人儿也蹲得很标准,一面行礼一面悄悄地用眼神?瞧父亲和?鹤哥儿。
鹤哥儿看了一圈,见?着了熟悉的姐姐,小?脸上才?出现了个笑容。
“今日是家宴,无需太过?拘束。”周绍在上首坐下,笑着抬手让众人起来,便见?鹤哥儿跑到了姐姐身边,敏姐儿就?笑眯眯地喂了他一块儿糕点。
乳母王氏神?情一紧,想要阻拦又没敢,直到瞧见?五姑娘也乐呵呵地给自己挟了一块儿,脸上的神?情才?松懈下来。
方氏看在眼里,眸中就?闪过?一抹讥嘲。
倒把她当贼防着似的,难不成?她还敢当着国公爷的面在糕点里下毒不成??陈阅姝死?了,又不是她害的!
但见?国公爷看见?了就?当没看见?似的,嘲讽的话到底没敢说出口,怕坏了国公爷的兴致。
周绍今日心情的确还不错,本瞧着鹤哥儿小?小?年纪苦着脸还有些不痛快,但见?敏姐儿很快哄好了弟弟,那点不愉快也抛之脑后了。
他招招手,把敏姐儿喊到跟前来,问了问近日跟着女先生学了什么?。
她年纪还小?,本也就?是刚启蒙,且女孩子学问不需要多高深,故而周绍问的都是些浅显的问题,敏姐儿本还有些紧张,见?问题简单,很快也就?流利地应对了。
周绍更加满意,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便将腰间一直佩戴的玉佩赏了她。
丁姨娘笑弯了眼睛,连忙上前去拉着敏姐儿道谢,面上有着与有荣焉的傲然。
方氏暗暗撇了撇嘴,不满这小丫头在照春苑里得赏,但想着再怎么?也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也就?没怎么?说话。
等周绍动了筷子,便正式开宴了,方氏便趁机示意乳母将六公子抱出来。
六公子满月了,瞧着也是粉雕玉琢煞为可爱,周绍见?了脸上笑容更甚,虽秉着抱孙不抱子的老?规矩没抱他,却给他赐了名,依旧是承字辈,取一个晖字。
这个字比起鹤字,寓意要更好些。给鹤哥儿取名时,周绍希望的更多的是这个体弱的孩子能多福多寿,对待二儿子,则赋予了更多希望。
丁氏还没回过?味儿来,孟氏脸色就?微微一变,深深看一眼襁褓中的婴孩。
青娆也微微垂下眼,旋即笑着站起来,举杯贺六公子有了名字。丁姨娘和?孟姨娘慢了半拍,也很快跟着举了杯。
她今日穿得不算鲜艳,沙绿色的长裙清新自然,头上只戴着一对珍珠梳篦,却亦有一番动人风情。
周绍的视线在她身上流连了片刻,含笑饮下了这一杯。
姨娘们面前的都是果?酒,吃不醉人,但周绍隐隐看着,觉得青娆的面上似乎还是浮起了一些酡红之色,等她还要再喝时,便叫人去拦了她,又赏了她一小?碟子解酒的小?菜。
明?明?是在自己的主场,国公爷的视线却频频被旁人牵走。方氏心里一股无名火熊熊燃烧,只好亲手将孩子抱在怀里逗弄,借此来吸引国公爷的注意力。
周绍果?然注意到了,拿了拨浪鼓逗弄了会儿儿子,心情更好了。
如今他膝下已经?有两子一女,子嗣日丰,只盼着青娆和?琼玉两个也争气些,早些为他诞下子嗣……若真要争那个位置,子嗣也是关键的一点。
一场夜宴吃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热菜热汤才?撤下去,重新上了一桌子的点心。
晖哥儿一早便睁不开眼了,由得乳母抱了下去。敏姐儿带着鹤哥儿翻了一会儿花绳,方氏就?笑盈盈地道:“爷,今儿天也晚了,孩子们也该早些回去歇息。”
周绍看一眼天色,也微微颔首,嘱咐了五姑娘和?四公子的乳母两句,便让他们先回去了。
几个姨娘也趁势告退。
今儿是什么?日子,国公爷既然这样给方氏脸面,满宅子的人替她儿子庆满月,那夜里定然是要歇在照春苑的,她们犯不着去争。
周绍也的确没有动脚离开的意思,只是瞧见?那一抹沙绿色的单薄身影,眉峰几不可见?地轻蹙了下,将一旁早已解下的大?氅递给伺候的人。
青娆落在最后头,快走出院子时,杜薇眼尖地看见?国公爷今日带着的小?厮快步撵上来,连忙小?声和?姨娘禀告。
青娆回身,小?厮一脸恭敬地将大?氅递过?来,道:“夜里风凉,国公爷叮嘱姨娘多留意身子,别染了风寒。”
闻言,她眉眼扬了扬,朝着花厅的方向微微福礼以示恭敬,笑着赏了那小?厮,便披着大?氅离去了。
原是在方氏的地界,国公爷这番传情的小?动作,想来瞒不过?她的眼睛。
方氏由着小?丫鬟服侍换了一身衣裳的当空,佩心便小?声地上前来禀报了此事,前者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她从前没怎么?把庄氏看在眼里,只以为爷是图个新鲜,可今日她穿戴得这般华丽美艳,国公爷也早打定了要留在她院儿里的心思,却还是没忍住和?那个狐媚子眉目传情……
她心里清楚,夫人没了,新夫人还得至少一年的时间才?能进府,国公爷对嫡子看得重,不会任由她在府里一言九鼎,必然要拉拔起其余的姨娘来分她的势。
但今日瞧着国公爷被那庄氏勾得眼睛都转不动的模样,又岂能只是将她视作棋子?
她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威胁感,哪怕是当日打小?服侍国公爷,生得艳丽无双的钱雁芙也未曾让她心头这样警铃大?作。
庄氏被推出来的时间点很巧,她怀着身子,而后又在月子里,陈氏又一副随时撒手人寰的模样,由得她在宅子里独宠了好些日子。
人最怕习惯二字,这会儿只怕国公爷也是习惯了她来侍奉,轻易都离不得身。
她眸光微冷,打定了主意,要想更多法?子来固宠才?是。
……
丹烟和?杜薇两个陪着青娆回了昭阳馆,俱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青娆心里想着事儿,抬眼瞧见?二人的模样不由失笑:“你们这是怎么?了?”
杜薇年纪比丹烟大?,便小?声地劝道:“姨娘莫要伤心,今日六公子满月,国公爷难免要顾念那边生子的功劳。”
两个婢女劝来劝去,说到底是想让她认为自己才?是独一份儿的,国公爷去方氏那里,不过?是看着她生儿育女的功劳,真情没有多少。
她笑了起来:“你们又何?必自欺欺人?没有我的时候,方姨娘是独宠,国公爷待她又怎么?会没有情分?国公爷是长情的人。”
她是新宠不假,但周绍在一些事上很守自己的规矩。所以即便他知道方氏善妒,却仍旧会毫不犹豫地把管家权给她,一则她的确身份最高,二来论资历论功劳论情分,他与方氏都是最重的。
眼下周绍多疼爱她,爱的也多是她年轻娇艳的颜色和?柔顺的性子,总有一日,她也会老?去,也会有千伶百俐、容色无双的新人被送进府来。这份长情,想来也会救她。
她打进府前就?想得清楚,她被迫来为人妾侍,岂敢求郎君对她全是真情,宠爱系于一身?她没有那样的家世?,也没有那样的底气。
她能做的,就?是在得宠时尽力为自己积攒筹码,力争在这宅子里过?的日子中,低头求人的时候比被人求的时候少一些罢了。
所以,周绍当着她的面留宿别的院子,她并没有太多的酸意与嫉妒。
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情。
倒是这几个丫鬟,打跟了她见?的就?是她在宅子里独得头筹的模样,瞧着比她难受多了。
“行了,今日你们也累了,安排好值夜的人,便早些歇息去罢。”
丹烟服侍她洗漱一番,见?她果?真没有什么?失落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屈膝告退。
青娆躺在姜黄色的床帐内翻了几个身,心里嘀咕一句,没想到她还怪不习惯这空落落的床呢。
*
自晖哥儿满月起,西府里有心人便能清晰地察觉到,方氏往东府燕居堂跑得愈发勤快了。
鹤哥儿如今养在燕居堂里头,东西两府都不敢慢待,他虽渐渐明?白了自己没了娘,但在祖母的呵护下,性子也养得越发平和?了。
老?王妃养着鹤哥儿,原不大?想见?方氏,可方氏每次来,都让乳母抱着还在襁褓里的晖哥儿。
寒冬腊月,外头的风那样尖,老?王妃爱护孙子,也不会轻易下她的脸面,故而十次里也有七八次能进正屋喝杯茶。
方氏见?状去得更加殷勤了,得了什么?好东西也都先送去燕居堂,渐渐在府里有了纯孝的名声。
东府里女眷多,不得宠的妾媵也多。
有的人打着讨好老?王妃的心思找上门来,见?着方氏,也毫不吝啬溢美之词,直把她夸得如同天上的仙女似的,又道她自小?养在王府里,老?王妃待她再亲近不过?云云,把方氏哄得眉开眼笑,竟也同她们这起子人来往起来。
她头上没有当家主母,手里捏着西府的管家权,两府几十位妾媵加起来也没有比她更风光的,于是三天两头地和?她们聚在一块儿打叶子牌,旁人见?她有势,也乐意捧着她,赢多输少,更是自在。
燕居堂里安静惯了,有时老?王妃也觉得无聊,便纵着她们在她那儿玩乐,或是打牌,或是将府里养的戏子拉出来一道听戏,说说家长里短,倒也有滋有味。
一时间,方姨娘在东西两府里更是风头无两。
郡王妃被她们拉着一起打过?一回牌,后来便不再去了。她才?懒得给这些妾侍们做脸面,小?叔子乐得捧是他的事,她管不着。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地过?去,周僖出发上京也有快二十日的光景了,恰在此时,襄州府的知府和?州城知州联袂而来,十万火急地要求见?周绍。
*
外书房里,周绍命人将两位大?人请进来,心里还在犯嘀咕。
知州也就?罢了,和?他们襄王府沾亲带故,算是半个自己人。
可姜知府算是皇后外戚一脉,族中也出过?宰辅,背景深厚,出来做一方大?员并不怎么?需要看襄王府的脸色,素日里也不怎么?和?他们往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等两人急匆匆进了门,一向稳重的知州差点被门槛绊了脚,周绍敛起眉头,一个眼神?扫过?去小?厮就?连忙退出去关上门,这才?开口问怎么?一回事。
“姜大?人说甚么??城中出了时疫?”他不可置信。
他跟着太子的时候办过?不少民生之事,也不是不事农桑的纨绔,对时疫也有些许了解。四季皆可能有时疫,但冬日发疫的情况太少,往往只是风寒之症。
襄州治下,近几年都算得上风调雨顺,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出了时疫?
姜知府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拱手道:“国公爷,此次时疫的源头恐怕不是来自我襄州下辖之地……”
这事还是城里济世?堂的老?大?夫过?来禀的。
原是这阵子城南有不少人身上无故生了许多疹子,奇痒无比,药堂的大?夫原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寻常风疹,开了药方下去不见?人好,反倒是发起高热来,一连几例都是如此,这才?心道不好,串联起城中其他药堂问是否有相?似的病例。
一问才?晓得,短短几日每个药堂都收了十数个此类症状的病人,还有人没熬过?三日便高烧不退去了。
济世?堂的老?大?夫看了又看,疑心是时疫,匆忙地禀报了知府衙门。姜知府一听就?惊了,连忙派人去查源头,一查都查到了城南的富户商贾之家韩家,一问,家主前几日刚从南边回来。
再借着请平安脉的由头给他家家眷都一查,满宅子里竟然找不出几个没生疹子的,姜知府这下连站都站不稳了,连忙命人将韩家宅子层层守住,带着知州递了帖子匆匆求见?周绍——
这种时候,光靠府衙和?州衙的兵丁只怕管不过?来,且襄州城毕竟是藩地,他想封起来,也得请襄王府的示下。
周绍一听韩家人的模样,心就?凉了半截,心知这时疫恐怕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了。
“那韩家的是从哪儿回来的,可问清楚了?”他稳了稳心神?,肃着一张脸,“旁的也就?罢了,本公只担心,得了时疫的人会流窜到京城去。这没几日就?到陛下的圣寿节了……”
姜知府一听,也是冷汗涔涔,道回去后再仔细盘问韩家人。
“先将北上的城门封住,不许人往京城的方向去。再将患上时疫的人都控制住,姜大?人可详细拿个章程出来,谁家就?低封控,谁家将人迁出来独门别院治疗,需要的兵丁人数报给本公,王府的人也可借你们一用……”
周绍有条不紊地将想到的事情一一明?示,姜知府本来脸色很难看,听着听着一颗心也渐渐定了下来。
时疫不是从他们这儿出的,那他的罪责就?不算太大?。如今要紧的事,一来就?是不能让他们的人生了病往京城去,二来就?是要竭力治好患病的人,控制时疫不再大?肆蔓延,只要做好这两点,他问心无愧,给朝廷也有了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