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府邸主?人的归来?,浮在这座大宅表面的宁静与平和,渐渐变得虚假了起来?,犹如日光下皂角洗出的泡泡,一戳就?破。
是夜,周绍歇在了昭阳馆内。
二人大半年没能见面,只靠着书信聊表心意,等下人们识眼色地退下后,一种干柴燃烈火,小别?胜新婚的旖旎氛围便盈了满屋。
经了人事?,青娆心底实在也有些想他,又意外发现他身上多?了几?道伤痕,心惊之下,晓得这男人在外头做的是大事?,这个郡王之位,多?半也不?是他的目标终点。
于是战栗着婉转承欢,犹如好容易汲取到养分的藤蔓一般,紧紧地缠绕。
他的兴致也很高,却比从前待她更为温柔,直到她有些捱不?住时才?不?留情面地攻城略地,将她的痉挛抖颤压在坚实的臂膀下。
直闹到了丑时,周绍才?高声唤下人抬水进来?。又亲自?抱着她进了净房,伺候她洗漱。
青娆也乖乖得由得他去,依偎在他怀里连手指都不?想动弹,周绍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爱得不?成。
等二人再上榻时,她靠在他怀里,柔声问?他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周绍神情顿了顿,放在往日,他是不?会对娇娇儿说这样?的话的。可这大半年来?,青娆与他写信,谈及了不?少她正在看的书和外头的事?情,他竟觉得有些契合,一些不?大重?要的政事?,偶尔也会当作?谈资讲给她听。
她在他心里,早不?是一般的宠妾了。
于是停顿了片刻,便将事?情拣着说与了青娆听。
听到揪心处,青娆也蹙了眉头,翻开他的衣物检查他的伤势,好像怕他欺瞒她,故意说得不?严重?似的。
周绍被她这样?的小动作?弄得痒痒的,在她第三次这么做时,一把用手臂将人压了下来?,警告道:“不?许再乱动!”对方这才?乖顺地躺了下来?,可扑哧扑哧乱眨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好似要看他有没有说谎。
等他说完了,青娆才?道:“那云家日后会不?会记恨您?毕竟是懿康太子?的母家,陛下虽然不?满,但?也肯定不?会赶尽杀绝。”
周绍心中一叹,暗道她可真是敏锐,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他心中有了些异样?的感觉,仿佛寻到了最开始他与陈阅姝成婚时,两人抵足而谈滔滔不?绝的滋味,而眼前的小姑娘虽然政见上稚嫩青涩,却足够敏感聪慧。
他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不?妨事?,陛下在意的是云贵妃父兄嫡□□些人在云家身份最贵重?,确实也没有太大的毛病,顶多?是盛气凌人了些,但?真遇上事?,比谁都胆怯。毕竟,他们的命值钱,所以惜命。敢跟我动刀子?的,却是些不?入流的小货色,当了地头蛇便以为能一手遮天。”
他语气里带着不?屑和淡淡的炫耀,青娆却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您可莫要吹嘘了,若是老王妃晓得您办一趟差身上添了三四?道伤,定要心疼坏了!”
周绍一怔,而后笑着捏捏她的脸颊:“怎么,数月不?见,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朝本王翻白眼?还吹嘘?是不?是要本王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青娆却不?怕他。
这大半年来?,她也已经摸清了些他的脉,比起美色,他倒更欣赏能与他谈论?外头事?的女子?,她费了大力气研究那些兵法和各朝史传,又搜罗了许多?外头要紧的事?,这才?能得了他的青眼,让他始终没有忘记她。
夫人的位分,便是他对她这份努力潜在的认可。
在他心里,她既然已经有些特殊了,那她不?妨大着胆子?,变得更特殊一些——他念念不?忘的,与其说是先王妃陈氏,倒不?如说是那个曾与他举案齐眉,见识相当的枕边人。
说不?定,她并不?需要这样?的身份来?成为他心中这类女子?呢?
“自?然是您给我的胆子?。”她笑嘻嘻地凑上去,在他耳边吹气道:“您才?舍不?得我这条小命呢,而且这是床笫之间的戏言,难不?成您还要去陛下跟前告我的罪吗?”
男子?的眼眸顿时又变得灼热起来?。
……
翌日,青娆直睡到了天光大亮,还慵懒得起不?来?身。
杜薇眉梢带着喜意,笑眯眯道:“夫人,外头等了不?少管事?妈妈,都想进来?跟您道喜呢。”
尤其是前些时日态度不?怎么恭敬的管事?们,今儿一早便巴巴地等在了外头,生怕来?晚了会被昭阳馆记恨。
青娆笑着摇摇头,没理会这起子?墙头草般的人物,只让下头的人去将人打发了,又道:“操持先王妃周年祭的几?位妈妈,叫她们好生准备,然后去王爷跟前回话。”
论?理,陈阅姝去世的时候王爷只是英国公,但?王爷却还要替她追封郡王妃的诰命,说明王爷始终还惦记着陈阅姝。
但?在她看来?,这无形中也将四?姑娘身上盖上了鲜明的章子?——她是如假包换的续弦,日后见了嫡姐的牌位,仍旧是要行礼的,而不?是借着身份的高低,平白压上陈阅姝一头。
莫名地,她心中觉得有些畅快。既然如此,这次的周年祭也该办得隆重?些,从前没按郡王妃的规矩办的事?情,也得一应操持起来?。
杜薇听了,也是瞬间明白过来?:王爷回来?之前,府里人不?知道先夫人被追封了郡王妃,一应的规矩自?然有所不?同。那些规矩办事?的,她也该去提醒一声,免得到王爷跟前回话犯了错,一来?得罪人,二来?也怕牵连昭阳馆。
等丹烟服侍着她起了身,青娆坐在桌案前思索了一阵,将要准备的事?情一一列出来?。
首先是昭阳馆院里的事?。
听老嬷嬷说,宫里赏宅子?,多?半也会赏一些伺候的宫人和内侍。就?连东府襄郡王府,至今也还养着不?少老太监和宫女出身的嬷嬷,这还是当日出京有不?少人留在了别?院里的缘故。
而昭阳馆这边,有下人是家生子?,父母家人或许在东府当差,轻易不?愿意离去,那她也不?必强人所难,免得留住人留不?住心,反倒是个隐患。
再者是她小库房里的东西——是了,得宠了这些时日,又掌家了一段时间,如今她也是有小库房的人了,再不?是从前那个为打点上下的银钱发愁的小丫鬟了。
大件的东西不?知道那头王府里有没有,若是留在了襄州府这边,轻易恐怕不?能再拿到。
她的金银细软,名贵精致的器物,一应都要列了名目收捡起来?,也得防着下人趁乱以次充好,夹带出去。她虽然对人不?严苛,但?也不?能任由奴大欺主?。
二来?则是府上的事?情。
掌家的这些时日,她自?己主?动,或是任由下头的人被动安插了许多?人手,多?是大小管事?之类的差事?,带谁去不?带谁去,她自?己没法做主?。
且旁的院子?悄悄安插的人,定也会想尽办法带走,这中间恐怕要生出不?少事?,她也得小心应对。
三来?则是家人与亲戚的事?情。
表叔胡万春一家,不?知愿不?愿意离开襄州府,回到京城去。
她日后就?要回京城去住了,从前天各一方的家人,今后兴许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她也该好好给他们备一些礼物。
想起爹娘和姐姐,青娆也微微红了眼眶。
真好,从前她还提心吊胆,一时怕四?姑娘陪嫁的人里头有他们,到时他们被她连累,四?处受辖制,一时又怕四?姑娘让陈府拿捏着他们,不?仅天各一方,还仍旧要提心吊胆。
幸好,老天也没有那么绝情。等她回了京城,这两种选择就?是殊途同归,同在一座城池里,她使?劲浑身解数也要保她们周全。
一边的丹烟只觉得自?家夫人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仿佛有了用不?完的拼劲儿和斗志。
她弯着唇,眼神坚定:夫人去哪,她就?去哪。夫人要和谁斗,她就?和谁斗!
……
几?日后,陈阅姝的周年祭办得很隆重?。
周绍拿了八千两银子?,请高僧在家中做了一整天的法事?,念了足足八十一遍《地藏经》,又在寺庙了做了十四?天的道场,这才?算做完了周年祭。
几?个孩子?还要等两年才?能除服,不?能轻易外出,见客时也不?能穿过于鲜亮的衣裳。但?周年祭一过,周绍便能正经与人议亲了。
赐婚的圣旨是一早说好的,等到了冬月末,宣旨的天使?就?远至襄州府,秉着圣意给成郡王与礼部陈侍郎的四?姑娘赐了婚。
方氏跪在人群中,默默算着排行,心里就?是一沉。
青娆则很是淡然,只觉得心头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余下的,便是她早已经准备好的日子?。
宣旨的天使?对周绍很是恭敬,还特意提醒道京城陈家因离得近一早就?收到了圣旨,如今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嫁妆了,王府这边也该早早准备起来?,等开了春再上京,只怕就?赶不?及了。
听这话音,也是早就?知道两家准备在入夏前将亲事?办完。
周绍谢过天使?,封了厚厚的红封,又留人住了两日,才?派人送出了城外。
放在王府诸人眼中,自?是王爷对这门亲事?很满意的表现。
得了这圣旨,周绍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扶着老王妃回燕居堂时便道:“如此,有嫡亲姨母在,鹤哥儿也终于不?用劳烦您老人家照料了。”
老王妃却看他一眼,没答应:“你带着家小上京,一时间只怕乱糟糟的,鹤哥儿还是先留在我身边吧,晚些时候再上京去。”
周绍一愣,下意识反对:“这怎么能行?他已经四?岁了,不?该将他养得太过娇气,一家人都上京,他怎能留在襄州府?”
老王妃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太过娇气?你经年累月不?在家,不?知道鹤哥儿吃的药比吃的饭都多?吧?好容易才?养到如今,若是路上出什么事?没站住,你当如何?”
想起长子?的身子?骨,周绍也是默然。
“行了,你又不?指望这孩子?继承你的家业,将来?有了新妇,便好生再生个康健的嫡子?,比什么都强。我虽然老了,可还不?至于老眼昏花护佑不?了一个孩子?,鹤哥儿养在我这里,断然不?会出半点差池。”
话说到这份上,周绍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少了个孩子?一道进京,他难免有些不?高兴。
可大哥是长子?,母亲一向是跟着他的,他也不?好开口?让母亲和他一道进京去,怕犯了大哥的忌讳。
等人走了,常嬷嬷不?由劝道:“您一片苦心,又何必做这个恶人?二爷日后说不?定有大出息,您这样?,只怕他心里难过。”
“再出息,那也是我的儿子?,他还敢记恨我不?成?”老王妃竖起眉头,想起元娘临死前紧握着她的手,认真望着她的模样?,不?由微微摇头:“有些话,我不?好说出来?,免得坏了他们新婚夫妻情分,但?养了鹤哥儿这么久,他是我的命根子?,我也不?能平白送出去惹人糟践。做恶人这事?,我倒是得心应手。”
常嬷嬷听了,只好无奈地摇头。
老王妃却很执拗。
他们家愿意和陈家结亲,的确有为了鹤哥儿考虑的原因在。若是元娘临死前没有将鹤哥儿托付给她,或许她也会很高兴日后由嫡亲的姨母来?照料鹤哥儿。
可偏偏一向记恨她坏了他们夫妻感情的元娘这么做了。
她宁肯将独子?托付给她这个“恶婆婆”,也不?愿意暗示等她妹妹进门后将鹤哥儿交给她养,究竟是忘记了、以为理所应当,还是另有玄机?
方才?她用来?推脱幼子?的借口?,倒让她自?己心头一顿。
虽是嫡亲的姐妹,可都是正室夫人,将来?小陈氏生出的儿子?也是嫡子?,比起面容有损不?能继承世子?位子?的晖哥儿,安知小陈氏会不?会更忌惮这个原配所出,身体孱弱但?到底站住了的嫡长子??
她不?愿将人想得太坏,却也不?能拿鹤哥儿的性命去试探人性。既然如此,不?如就?先把鹤哥儿护在她的羽翼之下。
万一是她想错了,日后再让她们母子?之间培养感情,有着一层血亲在,想来?不?会太难。万一她真猜中了……
老王妃不?愿意去深想。
人人都有私心,只要不?过了界限,不?犯了她的忌讳,她也是信奉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的那一套的。
在西府紧锣密鼓的筹备上京事?宜的过程中,元丰三十三年的除夕悄然到来?。
除夕那日,东西两府欢聚一堂,一齐度过了难得的佳节。
众人心里都清楚,从前是一墙之隔,日后却再不?能如今日这般亲近了。故而,连平日里对着妾侍们不?假辞色的襄郡王妃赵氏,这日都是难得的温和,还勉励了西府的妾侍们几?句,要她们多?为成郡王府开枝散叶,以保树大根深。
从前她还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可等辗转听闻了这趟办差小叔子?遭遇了多?少次刺杀后,她就?再不?敢动这个念头了。
其实富贵平安就?好,她家这男人的秉性,真叫他坐上大位了,天下说不?定都得完。
所以,赵氏如今看得很开,不?仅不?再隐隐嫉妒着西府,还盼着小叔子?真能有大出息,好让她们东府跟着沾光。
夺嫡一事?,她虽然不?大明白,但?总是知道,陛下是因为没有子?嗣才?沦落到只能从宗室里选继承人,那这个继承人,若是子?嗣不?丰,自?然是没什么指望的。
青娆听着赵氏掏心掏肺的一番话,想起初见时她对妾侍们不?屑一顾的表情,也是微微一笑。
她摇了摇手上的金镯子?,她明白周绍的急切,也明白他对自?己寄予厚望,可惜,她盛宠多?日,却注定不?能在此时有子?嗣。
而方氏则微微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暗暗盼望着期望不?落空。
元丰三十四?年,过了正月,成郡王府请人算了黄道吉日后,便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马,一路出了襄州府城,往天子?脚下的城池奔去。
旷野的寒风呜呜作?响,青娆坐在干净宽敞,被毡布围得密不?透风的马车当中,微微阖着眼睛,凝神静默。
京城,我要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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