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12章

  城里最近闹出好几条人命,再有沈家大少爷不知所踪,陆秉一行人时常不分昼夜的办案,在大寒天里走街串巷的奔波。

  偶尔保和堂忙到深夜,掌柜倒是给几位官差端过几杯暖胃的热茶。

  掌柜热心道:“您要不也喝杯热茶,暂时在这边休息一下?”

  周雅人点点头,问掌柜借来笔墨,摊开一张符文写下一句话,随后召来飞奴,送信致太行道一位小友。

  周雅人饮过半盏热茶,驱了几分侵入脾胃的寒气,在医堂北角的躺椅上坐下,许是太过疲累,这一歇便入了梦境。

  梦里水天一色,有朝霞,有明月,却没有人烟。

  日夜颠倒着轮转,仿佛流逝过无尽的岁月。

  而他形单影只,独行在岁月之中,走过漫漫长河。

  周雅人心头一跳,垂下头,看见镜面似的水光,发现自己确实稳稳踏足在长河之上。

  他脚下不停歇,却不知要行往何处,去向何方。

  他似乎在找寻什么,但是脑中却一片空茫,他隐约忘了很多人和很多事,也忘了自己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梦里没有指引,直到一阵清风至身后拂来,携着一缕近乎虚幻的轻音,像叹息,风的叹息。

  可他却在这声风的叹息中,感知到了异样的情愫,像极了某位故人的未尽之言,将诉未诉。

  周雅人下意识绷紧背脊,明明一切都在无言中,他却好似能够从中理出些什么。

  然而下一刻,足下的长河突然染成猩红的血色,如同一面庞大的血镜,鉴出他此刻仓皇失措的模样。

  周雅人看见自己狼狈不堪,衣衫褴褛,身穿囚服,戴着枷锁,俨然一副阶下囚的模样。

  他踉跄退步,脚上沉重无比的镣铐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紧紧桎梏住他。

  海潮般的惊恐席卷而来,他妄图挣脱桎梏,拼命想逃,镣铐却越扣越紧,猛地将他拽入红河。

  血腥味充斥鼻腔,他奋力挣扎,却被越拖越深,要将他拖拽进不见天日的地狱深处般。

  就在被绝望灭顶之际,他腰间的律管响了,周雅人猛地一把拽住那支律管,睁开眼,看见尽头站着一个倒携黑伞的白衣女子,耳边听到的——却是一曲死声。

  他明明紧闭双唇,未曾张口,却恍惚听见自己在问:“那是什么?”

  这一问好似从心底深处发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但是对方却好似明白似的,回道:“报死伞。”

  “你为何会来?”

  “来报丧。”

  乐音低沉喑哑,响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另一道隔在海潮外的声音:“公子……公子……醒醒……”

  周雅人猝然睁开眼,从那个窒息的梦境中惊醒。

  他睁着猩红的眼睛,一时间分不清虚实。

  掌柜被他的样子惊了一下,很快温声道:“公子……您是被梦魇住了吧?”

  “什么?”周雅人听清掌柜的声音,才总算醒悟自己身在保和堂。

  掌柜关心道:“我看您睡觉时手里一直抓着这面铜镜,手指都被边沿划伤了,还在流血呢。”

  周雅人胡乱摸索了一下,摸到镜面上湿黏的液体,同时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疼感。

  掌柜继续道:“还有你怀里揣的这是笛子吗,突然稀稀拉拉地响了,也没人吹啊,好生奇怪。”

  周雅人霍然抬头:“响了吗?”

  掌柜寻求认同似的,回头去看店里的药徒:“三阳,你刚听见响了吧?”

  药徒正在百眼柜前抓药,闻言点点头:“听见了,声儿不大。”断断续续地响,刚开始他还觉得纳闷儿,四处盯了一圈,以为是什么老鼠或者夜猫钻进屋在叫,结果掌柜发现声音来自这位青衣客身上。

  周雅人清晰记得自己在做梦,然后在梦里听见了死声……

  药徒话音刚落,保和堂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有些年迈的老人摔进屋,接着穿堂风直灌而入,寒意袭身的瞬间,周雅人腰间的律管再一次喑哑地响了半声……

  “哎呀呀,何郎中,”掌柜大惊失色,赶紧跑去门口搀扶老人,“怎么了这是,没摔着哪里吧?”

  何郎中刚刚那一撞一摔,惊醒了沉睡过去的三位官差,陆秉腾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地上一幕问:“怎么回事?”

  何郎中满脸惊慌,趴地上一把抓住前来扶他的掌柜,张大嘴,急切地想要说什么,结果可能跑太快又憋太久,一时间竟导不上来气:“我……我……”

  掌柜一下一下给他捋背:“别着急,您顺顺气儿。”

  何郎中紧跟着急喘一气,结果这一下喘岔了气,佝偻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一只手却死死抓住掌柜,抓得掌柜生疼。

  何郎中急咳的间隙,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出……出……”

  掌柜瞧他这番狼狈,连药箱都没背回来,就这么两手空空栽倒在门口,关切道:“出什么事了?你是不是半夜遇到劫道的了?药箱被抢了?哎呀人没事儿就好,别着急,陆小爷他们在咱保和堂呢,你喘匀了慢慢说。”

  何郎中转头看向站在店里的三名捕快,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竭尽全力说出一句连贯的话:“出人命了!”

  陆秉面色一凛:“在哪里?”

  与此同时,周雅人已经绕过何郎中冲出保和堂。

  何郎中躺地上大咳:“沈……沈家……”

  陆秉一刻不敢耽搁往外冲,看到周雅人所去的方向正好是沈家,他毫不迟疑追上去:“雅人。”

  周雅人循着风迹一路疾行,远远便听见前方传来无数惊声尖叫,随着迎面的风旋在他耳际被放大数倍。

  接二连三的惨叫扎入耳孔,刺得耳膜生疼,那惨叫声从凄厉逐渐奄奄一息,让他心底一阵阵发沉。

  脑子里不断闪过方才的梦魇,那个倒携报死伞的女人站在血雾中,凉薄而无情的声音盘绕耳际:“报丧——”

  刚才在鬼衙门出了人命,这一次同样也是吗?

  眼前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兀自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急奔,耳边响起声声惨嚎,越来越近,然后闻到散在风里的血腥味,极其浓烈。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听风知 这就是传说中的御风术啊

  “救命——”

  “老爷——”

  “夫人——”

  “啊——”

  “来人啦——”

  “快跑啊——”

  “救命啊——”

  “爹……爹……”

  “娘……”

  宅院里无数人慌不择路地逃窜,惨叫哀嚎声混乱不堪。

  有人冲出大门,却被及膝高的门槛绊倒,狠狠扑在石板上摔了个鼻青脸肿,但他顾不上疼,也来不及起身站稳,惊慌的连滚带爬往前栽,脑门即将撞柱之际,被此刻赶到的青衣客托住了额头。

  那只手非常凉,托稳他便瞬间撤走,仆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那人踏进了沈家大门。

  满院的仆人跌跌撞撞,从周雅人身侧逃命似的冲过去,掀起一阵腥风。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干瘪的尸体,血肉吸空了,只剩骨架和人皮,薄薄地摊在地上,被衣服盖住了。

  在如此混乱嘈杂中,周雅人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掩在人体之中,嗜血啃肉。

  他捕捉着那阵微乎其微的窸窣声急转几步,数丈开外一个老妇人猝然跪倒,瞪着充血的双目,她朝周雅人伸出手,仿佛想要呼救,可张大嘴却叫不出来,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陆秉紧跟其后赶到现场,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宅内的场景,俩衙役大惊失色:“头儿!”

  只一眼,他们就辨认出这些人的死状。

  而周雅人正一步步走向那个跪地的老妇人,朝对方伸出手。

  陆秉瞳孔紧缩,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这瞎子看不见,但陆秉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妇人张大嘴,瞪着快要脱框的血红双眼,就在周雅人靠近的瞬间迅速枯萎了下去。

  陆秉眼睁睁目睹这瞎子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走向险境,一嗓子急吼出声,同时奋不顾身地朝对方猛扑过去:“别靠近她!危险!”

  “别……”周雅人压根儿来不及出声阻止,身后人已经朝他扑来了,他不得不分神抬起左手,当胸一掌把陆秉拍飞出去。

  陆秉难以置信瞪大眼,没料到自己的奋不顾身居然会遭来一击掌风,胸口顿时一阵闷痛。

  但不容他计较,因为下一瞬周雅人就握住了妇人的手,快如闪电般一提,动作灵巧之余带着一股刚猛锋利的霸道劲儿,那老妇的衣裙连着人皮骤然从骨架上剥离出去。

  衣服和人皮扒开,白森森沾着血色的骨架裸露出来,上头爬满了血红血红的虫子,正啃噬着骨头上残留的一点血肉。

  被拍飞出去的陆秉砸在俩衙役身上,目睹这一幕,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和巨大刺激。两衙役双手一抖,没能捞稳陆秉,反被砸倒在地。

  周雅人头也不回,手中律管蓦地翻转,语调肃杀:“知道危险就带人全部撤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陆秉瞪着地上那堆干柴似的骨架,聋了似的愣在当场。

  那些蠕动的虫子啃噬血肉后涨大数倍,个个血红透亮,呈圆柱形,如小指般粗细。所过之处,血肉被啃噬殆尽,只余下一具森然白骨。

  揭开人皮之后,红色的虫子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嗷嗷嗷……那……那是什么……”衙役嚎叫着往后蹬腿。

  黑子屁滚尿流爬行到边上:“虫……虫子……”

  眼见那堆恶心的虫子啃完一个大活人,从白骨爬向周雅人,陆秉吓得面无人色:“雅人……”

  周雅人广袖一拂,拢了把腥风,手中的律管从腥风中穿过,悠扬地响了一声,四周的风向陡然逆转,往庭院的中心流窜汇聚,冲开了涌向周雅人的血色虫子。

  方道长便是在此刻赶到沈家,刚进门就被飓风掀了一把,树叶和门帘簌簌作响,到处尘土飞扬,他盯着院中手持律管的青衣客发了会儿怔,随着那人扬起手,风向来去皆由他掌控。

  “御风术。”方道长瞠目,几乎难以置信,“他是不是眼睛看不见呐?”

  陆秉不悦蹙眉:“看不见怎么了?!”

  方道长一只手摔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摔得“啪”响,有点兴奋过头:“看不见就对咯!”

  陆秉的脸顿时一黑:“有你这么见不得人好吗?!”

  可不是见不得人好,其实方才在鬼衙门相遇时,方道长便觉察到这青衣客目光涣散,但未作他想,结果对方竟真是个瞎子,还会御风,这不就对上号了吗。

  方道长激动不已:“他他他,他是瞽师,听风知?!”

上一篇:妾术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