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13章

  陆秉闻声回头,也有点诧异:“你居然知道?”

  他当然知道,普天之下,能御风者仅此一位:“他真的是长安那位瞽师?听风知?”

  瞽师乃宫中盲人乐官,他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耳聪目盲。

  因为瞽师双目失明,所以听觉尤为敏锐,对乐律的感知力更胜常人,除了祭祀之礼的歌舞献乐,还掌管律器的制作和调整,靠耳力精准修订律器的音律。

  其中周雅人又最为特殊,他听力卓绝,耳朵的辨析能力极为精湛,能听八风之音,探风气之奥义,判吉断凶,引得天子赞赏有加,御赐“听风知”这一名号,并声名远播。

  更有甚者言,听风知能以耳通神,听协律而观季,审清浊,知天时,掌天道,为此有些推崇者称其为上古圣人。

  因为蔡邕在《月令章句》中提过:“上古圣人,本阴阳,别风声,审清浊。”

  陆秉以前跟周雅人交好,觉得他除了耳朵无比好使之外,挺正常一个人,本事绝对有,是位能人异士,但肯定没传言中那么玄乎,也并不端得高深莫测,更不装神弄鬼神神叨叨,便觉得那帮人大多都有溜须拍马的嫌疑。

  但如今看来,似乎不是别人吹嘘,而是周雅人压根儿没在他面前炫过技,以前跟他切磋的仅仅只是拳脚功夫罢了,从来没露真招儿。

  陆秉思绪万千之际被方道长大力拽了一把,避开横冲直撞而来的人。

  “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

  “虫子啊……”

  惊叫四起,原本躺在地上的几具干尸中钻出无数条红色血虫,迅速向四处扩散,攀上其中一个仆人的脚踝,吸附着扎进肉里,蠕动着往血肉里深埋。

  他情急之下伸手去拽,血虫被拉扯变长,又冰又滑又黏腻,死死勾咬住他的血肉,根本拽不出来。

  仆人声嘶力竭地叫着救命,眼见这条恶心的虫子已经钻进去一大半,无形中突然甩至一道风刃,将他那条钻进肉里的虫子切成两半,一半掉在地上蠕动,另一半却还在往里钻埋,于是无形中有一道风刃接踵而至,利落将血虫剜除。

  仆人后知后觉发出一声惨叫。

  这边俩衙役也一个赛一个能嚎,死命在原地蹦跶,去跺那些爬到脚边的血色虫子,嗓子都喊劈叉了,腿也快跺麻了。危急之际,数道叶片如利刀般杀来,直接砍死一多半。

  周雅人长袖一摆,紧接着一阵龙卷风将这些断成两截的虫子全部卷走,只留下数滩爆浆的血迹。

  众人惊心动魄,死里逃生,方道长却在那心潮澎湃:“御风术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御风术啊,上古绝学御风术啊。”

  也得亏现在没人注意他,方道长双眼发直地盯着周雅人的身影,盯着他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仿佛在呼风唤气,他身上的气劲窜行,衣袂飞扬,哪怕连根头发丝都有风在流动。

  周雅人足踏长风,身姿迅疾地穿过庭院,御风卷扫过几具被啃噬的尸骨。

  方道长眼疾手快拖着陆秉靠边站,把场子给人空出来:“退后退后。”

  陆秉甩开他的手:“干什么你?!”

  方道长很会审时度势:“靠边站,别碍事儿!”

  疾风从陆秉的面门掠过去,那力道仿佛被当场扇了他一巴掌,不响,但是有点疼。

  陆秉差点要抬手摸摸脸,余光却觑见一个落拓的身影,隐约有些熟悉,陆秉侧目看过去,只见那人披头散发,身上披挂着一件血迹斑斑的里衣,跌跌撞撞摔在地上,然后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只能一点一点在地上爬行,朝庭院内一具干瘪的尸骨爬过去,喉咙里呜咽着,隐约在喊:“……爹……娘……爹……娘……”

  那声音沙哑极了,仿佛气管被切开过一道口子。

  令陆秉万分愕然的是,那人在地上爬行时,露出的两条胳膊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脓疮,而每个溃烂的脓包上都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孔眼,让陆秉立刻想起昨晚在街上遇到那个撞到自己的人。他以为此人身染恶疾,所以才会长这么多脓疮,并且打发那人去保和堂找何郎中治病。

  那人此刻却突兀地出现在沈宅,一点点爬向其中一具尸骨,那尸骨上爬出几只血虫,迅速蠕向男子,爬上他胳膊,从一个个张开的孔眼钻进脓疮里。

  陆秉一阵恶寒。

  黑子差点语无伦次:“进……钻……钻进去了……”

  男子却无动于衷,好像这本身就是他身体里的东西,那些脓疮就像一个个铸好的巢穴。

  周雅人握着律管,周身的气劲逐渐消退下去,他闻着风里那股似曾相识的腥气,沉声问了一句:“是养在你身体里的血蛭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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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断气了 (捉虫)“什么病症,你仔细说……

  哧溜一下,男子眼睁睁盯着血蛭的尾巴尖完全埋入脓疮,痴怔了般。

  他既不惊慌,也没做任何挣扎与反抗,因为知道无法摆脱,就只能认命般看着,直到听见近前人问话:“是养在你身体里的血蛭吗?”

  男子仰起涕泪横流的脸,愣了好久,才虚弱无比地抬起那只长满恶疮的手,缓缓伸向周雅人,哽咽道:“救……救救我……”

  周雅人毫不避闪,朝他伸出手去。

  男子惶恐地瞪大双目,盯着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掌心朝上,骨节纤长,白净的食指指尖有一道细小的划伤。男子瞳孔几番紧缩颤抖,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对他不避不闪,也不露丝毫嫌恶之色的人。

  就在彼此指尖相触的瞬间,男子骤然缩回手,整个人惧怕的往后退缩,并语无伦次地摇着头:“不……不行,别,别靠近我,你别靠近我,走……走开,快走开。”

  边说边往后蹬腿,不断远离面前这个陌生人,那样子很是胆怯惧怕。

  周雅人靠前一步,像是怕吓到对方,声音很轻地问:“是谁养在你身体里的?”

  男子见他靠近,更是惊慌失措,连滚带爬撞开身后房门,嘴里念叨着“别过来”,慌不择路踢到门槛摔进屋,然后狠狠关上门,插上门闩,让自己躲藏起来,将周雅人隔绝在外。

  “走,走,它们饿了,会出来吃人的,会吃空你们的。”

  门缝里溢出低哑的声音,听得周雅人蹙眉,他没有贸然上前惊扰里头的人,转向陆秉:“问问沈家的人,他是什么人?”

  沈远文。

  正是沈家那位不知所踪的大少爷,昨晚突然自己回来了,一开始门房没认出来人,还将他当作讨饭的乞丐驱赶了几次。

  幸而被办事回来的管家撞见,莫名觉着有几分熟悉,便上去仔细一瞧,狠狠吃了一大惊。

  这大半个月不知沈远文去了哪里,又在外面经历了什么,脖子和胳膊上长满了恶疮,吓得原本伺候他的那几个仆人不敢靠近,唯恐是什么要传染的可怕怪病。

  如今卯时已过,天光大亮,赶来的官差驱散开围观的百姓,以免他们靠拢沈家。

  “又出人命了。”

  “沈家死了好多人啊,我看到官差抬出来好几具尸体。”

  “沈老爷和老夫人也丧命了吗?”

  “尸体脸上都盖着白布,看不着脸呢。”

  “方才打更的人说,他刚要收工回家睡觉,就听见了惨叫声。”

  百姓没办法靠近,也不愿意就此离去,便三五成群地聚集在远处猜测议论。

  陆秉等人站在回廊下,询问一个知情的沈宅女婢。

  她是专门在大少爷院中伺候的,一张小脸吓得惨白,到现在都没能回升一点血色,说话也战战兢兢,肩膀一直在哆嗦:“官爷,我是真的害怕,所以一直都不敢靠太近,就去厨房给少爷烧热水,只有夫人和老爷敢在屋里守着少爷,所以我不知道少爷清醒的时候说过什么话,再进屋的时候他已经昏过去了。后来管家请了老郎中来给少爷瞧病,可他那手腕上都是一个个鼓起来的恶疮,连个切脉的地方都找不到。”

  陆秉不禁想起沈远文那只拽过自己的手,心中漫过一阵难以自抑的不适。

  女婢瑟瑟发着抖:“老郎中在屋里瞧了半晌,却始终瞧不出少爷害的什么恶疾,待郎中解开衣袍,就见少爷那身上,那身上密密麻麻全都长满了恶疮。杏果那么大个儿,没有一处好地方,还都流着脓血。又捂在袄子里,不知道捂了多久,有股很浓的腥臭味,当时连老郎中都吓了一跳,更别说我们。”

  周雅人追问:“然后呢?”

  女婢怯生生看他一眼,眼皮立刻压下去,不敢正视一般。

  陆秉道:“什么病症,你仔细说。”

  女婢磕巴了一下:“然、然后,老郎中斟酌许久,诊断说是痈疽之症,因邪毒所生,已致肉腐,后化腐成脓,脓血淤积,导致毒痈溃破。郎中好像……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她不太确定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老管家,老管家是有学问的人,对郎中的话记得清楚些,便答:“对,我记得何郎中当时说少爷热气淳盛,什么筋髓枯,内连五脏,血气竭,还有什么……胫骨良肉皆无余……”

  听到此,周雅人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头。

  婢女续道:“这病需先浸泡药浴两个时辰,然后进行施针,用砭石排脓。郎中给开了方子,老爷便立刻吩咐人抓了药回来让我煎熬,给少爷泡药浴,几乎忙了一整宿。

  直到五更天的锣鼓声响过之后,我去厨房熬完最后一锅药汤给少爷泡上。

  看见老郎中从箱子里取了砭石替少爷排脓,结果,结果砭石居然从脓疮里刮出来一条红色的虫子——”

  女婢说到此,瞪着惊恐的双眼,肩膀抖得越发厉害:“太可怕了,好多虫子,从少爷身上钻出来好多虫子,红色的虫子,钻进了老爷身体里,老爷就——”

  之后发生的事,赶到的陆秉等人亲眼目睹,个个都心有余悸。

  此时有衙役走过来,跟陆秉汇报沈家这一遭总共死亡七人,沈家老爷老夫人双双丧命。

  陆秉问:“沈少爷的妻子呢?”

  旁边老管家抹了把额头,大寒天的,他一直都在冒冷汗,后怕又十分虚弱地回答:“少夫人刚才吓晕过去了,在厢房还没醒呢。”

  周雅人问:“她昨晚不在沈少爷的房中照料吗?”

  毕竟夫妻一场,按理说丈夫失踪归来,又生重疾,做妻子的应当在床前照料才对。

  管家道:“少夫人有孕在身,老爷老夫人不知道少爷在外头得的什么怪病,怕病气过到少夫人身上,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就让她先避开了。”

  黑子临时跑了一趟保和堂,呼哧带喘地把落在药铺的衣服带来了。

  陆秉示意地扬了扬下巴:“拿给刘管家看一看,这是不是沈少爷离家前穿的衣服?”

  黑子递过去的,正是从鬼衙门的后宅子搜出来的那件鹅黄色衣袍。

  管家接过来展开,脸色瞬间变了变:“这……?”

  他看着极相似,却又不怎么确定,便让那位一直伺候大少爷的女婢过来细看。

  这女婢在少爷院中已经有些年头,日常起居都由她亲自照料,自家少爷的衣裳配饰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女婢连连点头:“是少爷的。”

  管家疑问:“陆捕头,这衣服是从哪里找到的?”

  陆秉没打算隐瞒:“鬼衙门。”

  闻言老管家脸色大变,震惊地瞪起双眼:“什么?少爷,少爷怎么……怎么会在鬼衙门?!”

  陆秉也很想知道,沈少爷怎么会在鬼衙门?再思起后衙现场捆绑的痕迹,陆秉有理由怀疑这位沈少爷极大可能是被人绑了。

  至于是何人所为,他心里也有一个大概的猜测,于是问老管家:“不知管家认不认识孙绣娘?”

  老管家还没从沈少爷在鬼衙门的震惊中返回神来,一时没跟上陆秉突然转变的话茬:“什么?”

  “就是那秦老二的发妻。”

  老管家一愣。

  陆秉还注意到,一旁战战兢兢的女婢瞬间变了脸色,他便转问那贴身伺候沈少爷的女婢:“你应该认得这位孙绣娘吧?”

  女婢脸色煞白地张了张嘴,没能出声,倒是老管家搭腔:“认得,她绣工好,之前在沈家的绸缎庄子里做些绣活儿,因为针法比较独特,少夫人特别喜欢她绣的花样,所以招她到家里来过几次。”

  陆秉自动跳过老管家口里的少夫人:“是么,但我最近听到一些关于沈少爷跟这位孙绣娘的传言,管家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他俩私下里走得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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