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120章

  于和气:“原来是为了灭罪吗。”

  李流云指了指身上的字影:“像这种,经文的光影映照于身,或者经塔的尘土飘落在身上,也是为了灭除一切罪业,叫作‘尘沾影覆’。”

  闻翼:“所以咱们这也算是‘影覆’于身,可以消除罪业吗?”

  林木想了想,自认为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咱们本身也没有什么罪业吧。”

  连钊道:“没有罪业,也能免除恶道轮回之苦。”

  于和气道:“不对啊,咱们修道的怎么信上佛了。”

  几人说话的工夫,山间的阴霾雾障被狂风一扫而光,瞬息间天清气朗,灿阳刺目。

  李流云抬手挡了下灼目的光束,忽闻清风送来一句:“流云,开塔门。”

  当塔门自内打开,晃晃烈日蓦地照进涅槃台。

  光芒好似一把火星,李流云这才看见卧佛造像下竟然嵌着一轮阳燧!

  阳燧取火于日,即得真火。

  涅槃像下的火焰燃起之际,周遭光影浮动。

  几名少年全都愣住了,林木吃惊不已:“怎么回事?”

  李流云终于看出端倪:“荼毗。”

  连钊:“什么?”

  佛塔中怎会有个荼毗仪式?

  这不是僧人死后焚尸用的吗?

  难道因为这是一座涅槃塔?所以保存着这样一个荼毗仪式?

  李流云来不及搞明白,字字光影被燃起的焰火反射出去,映照山河!

  一瞬间,山巅流光万顷,字字光影竟在烈日下化作熊熊焰火,引燃塔松。

  提刀劈斩向周雅人的笑面人被陡然爆发的光影晃了眼,一脚踏进烈焰之中……

  周雅人顺势煽风点火,窜起的烈焰似一堵火墙,朝笑面人扑压而去!

  周雅人心中意外又不解:“贺砚怎么会备下这样一个阵地……?”

  说是阵地,又并非阵地。

  若非走投无路,白冤永远不想点燃这把佛焰,更不愿想起那段久远的记忆,因为她总会对贺砚生出一股难抑的痛惜:“这是他为自己备下的。”

  “什么?”

  贺砚自知罪孽深重。

  听说陀罗尼经可灭恶业,涤除罪障,于是贺砚没日没夜地在这间佛塔中念经刻经,一边自毁一边忏悔,口口声声都是“我有罪”。

  人间刑罚失当,常有冤狱,白冤时常被冥讼所召,不可能总在这处峰峦中看着贺砚。

  她记得那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日,烈阳当空,早早便入了夏,绿林中鸟啼虫鸣,十分喧嚣。

  白冤本不是个浮躁的性情,那日却觉得这片林子分外聒噪。

  天清气朗本该是个大好风光,但在此地却不然,因为浓浓山岚是用来照护佛塔的迷障。

  可那天迷障破天荒地散尽了,这就颇为蹊跷,于是白冤心生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那也是白冤最后一次登上中条,当她穿过一棵棵状似塔刹的茂密松林来到佛塔前时,撞见的便是贺砚站在一堆干柴枯草中,用他精心布置的涅槃台引了把佛焰。

  就像他平日在岩壁上精雕细琢的那样,佛典中,这叫荼毗。

  原来他日日夜夜刻经、凿佛像、铸涅槃台,是为了自焚。

  他以香烛烧顶灼身也就罢了,白冤看不住他,而今他却要把自己活活烧死。

  难道他真的以为,用佛焰烧尽自身,就能灭除一切罪业?

  当时白冤望着那片火海,脑中闪过的念头与周雅人提出的问题如出一辙:如果贺砚把自己烧成灰烬,是不是就再也无法复生了?

  白冤想也没想地冲进佛火之中,连极阴寒气都差点扑不灭那把熊熊烈焰,等她将烧得不成人样的贺砚扔进佛塔时,那一心寻死之人仍在挣扎反抗,他用那把已经烧坏的嗓子冲她喊:“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拦着我!”

  “你不要管我!”

  “求你了。”

  “放开我。”

  “我的族人,受烈火焚身……白冤……”

  “我也应当受烈焰焚身之苦,去给他们陪葬!”

  白冤揽住他的手臂被佛焰灼烧,烫起一大片火红水泡,又在贺砚挣扎间蹭破了,她没感觉到灼痛。

  此刻再回想起来,当时的她对贺砚,几乎是束手无策的,她不知道怎么去安抚这个悲恨绝望到一心求死的人。只能俯身搂紧面目全非的贺砚,在他耳边低声道:“我错了。”

  闻言,旁观的周雅人蓦地怔住。

  “是我做错了,”白冤对贺砚说,“我不应该告诉你。”

  挣扎的贺砚终于安静下来,他仰起头,半只眼皮烧焦了,因此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他定定看了白冤良久,才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哑声开口:“是我让你自责了吗?”

  那一刻,一种难以描述的心绪在白冤心口漫开,让她难过到几乎要落下泪来。

  “因为我这样,让你内疚了吗?”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别人造成多大的困扰。

  “对不起,白冤。”贺砚哽咽道,“我不想,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是我自己,我不……我不这样了,你不要自责,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白冤,对不起……”

  周雅人刚看到这里,报死伞中的记忆便如云烟般被白冤驱散。

  “哪怕他变成那样,差点活活烧死自己,最后终于安生下来,也是怕我自责,怕我内疚……”

  贺砚从来不想活,可是他又要逼着自己活,因为怕白冤自责内疚。

  白冤心头五味杂陈,到今天都难以描述当时的心境。也正是这样的贺砚,才会活得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白冤当时甚至想,或许她真的不应该阻拦,应该放他解脱。

第124章 火葬场 “涅槃佛焰就是一个火葬台,”……

  周雅人怎么也没想到, 他们此刻引燃的,竟是贺砚用来烧罪自焚的那把火。

  所以白冤一直捂着不肯相告,她亲历过贺砚自毁自焚,又怎会再让忘尽前尘的他知道, 让本就充满苦难的人生更加溃烂。

  要不是他与报死伞建立起共感, 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前世今生所有的痛苦累积叠加在一起, 压得周雅人喘不过气。

  可这生死关头, 他没时间为贺砚的悲恨停下来难过。

  笑面人一跃数丈,秋决刀劈开火墙, 刀锋裹着滚滚烈焰斩下来!

  周雅人仓惶急退, 掀起的长风在头顶架起一道霜盾,挡下了这凌厉刀焰。

  洒下的经文光影如同燃料, 被阳燧取来的火星引燃,散落时如同降下一场火雨。山间的朽木腐植一点就着, 青烟腾起,佛焰攀上古松树干,烤化的松脂如同火油, 瞬间催大了火势, 舔向周雅人。

  与此同时,周雅人手中的报死伞阴气大盛,寒霜凝冰地罩住他半边身体, 当那股火舌舔上身时, 才没有将他灼伤, 皮肤上反而覆着一阵让人颤栗的寒凉。

  “涅槃佛焰就是一个火葬台,”周雅人听见白冤说,“该自焚的从来不是贺砚。”

  周雅人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于是在白冤说出“点了这座青山, 烧死他”的同时,手持折扇煽风点火,猛地推高火势。

  松针在烈焰中蜷曲焦枯,老树皮在灼烧中噼啪炸裂,佛火随着风势猛地腾跃而起,卷起数丈高的焰火反扑笑面人。

  笑面人迎面撞上火浪,差点脱层皮。他疾速退避辗转,烈焰一路燎燃草木,随着风势蔓延,穷追不舍的火线蜿蜒蛇行数十丈!

  笑面人拍灭衣襟上的火,头发被烧焦半截,周围热浪席卷,转眼已经身处汪洋火海。

  火浪如地蟒翻涌窜起,卷着枯枝与腐叶,带着浓浓的焦煳味吞噬而来!

  笑面人提刀劈斩成两半,生生撕开一道裂口,踩着焦土之际好似岩浆裹足。他心道不妙,必须速战速决,连续挥刀劈开拦路火势,每次欲击杀周雅人时,一道道长风便会掀起熊熊大火裹住他。

  周遭热浪翻沸,烤得笑面人大汗淋漓,再这么下去,都快闻到肉香了,他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烤熟。

  刀柄烫得他快握不住,笑面人摊开手掌一看,掌心起了一串燎泡。他眯起眼,透过熊熊赤焰望着被寒霜罩护住的周雅人,差点气笑了,合着只有他会被烤成人干。

  笑面人忍着灼痛猛闯火海,横刀过处,火舌舔过刀光,火星迸溅,爆裂出“噼啪”“轰隆”的声响。

  这一刀斩焰裂地,巨大的气劲将周雅人狠扫出去,就在他摔砸倒地的瞬间,寒气扑灭他身下火焰,焦土凝霜覆冰。非但没有灼烧到他,反而透着股凉意。

  周雅人胸口钝痛,短暂地喘不上气来。

  笑面人当然不想给他喘息的机会,踩着燃烧的断木提刀就劈!

  周雅人咬紧牙关就地一滚,同时掀起风火,沾衣就燃,将笑面人逼进越烧越旺的火阵。

  神仙打架,往往殃及池鱼。火势蔓延滕烧,佛塔自是难以幸免。

  迸溅的火星到处点火,裹着烈焰的松木接二连三砸进塔室,好在几名少年行动敏捷闪躲及时。

  佛塔彻底烧起来,李流云大喊:“快走!”

  “走哪儿去啊?!”林木望出去,外头已是一片火海。

  “下山!”

  “可是……”

  “别磨蹭,闯出去!”

  滚烫的高温下,空气仿佛扭曲成浪。

  都这样了,听风知还在那不嫌事大的煽风点火,近半个山头都烧了起来。不管笑面人蹦跶到哪儿,火蛇必将围攻到哪儿,圈绕着他盘烧成片。

  周雅人深知自己撑不下去了,拼尽全力绞出一道风刃杀向对方,将笑面人逼入火海深处。

  后者提刀格挡,然而秋决刀实在太烫太烫,几乎在佛火中烧成铁红,根本握不住。

  “呛”的一声,风刃将秋决刀击飞出去,差点切下他半只手。

  笑面人猛地缩臂,不承想烫伤的皮肉已经沾黏住刀柄,秋决刀脱手间,直接撕下掌心一层皮,疼得钻心。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混合松香的焦煳味刺鼻异常,伴随着滚滚熏目的浓烟,让他根本看不清四周。

  笑面人被重重烈火包围,竟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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