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121章

  接着滚烫的风浪卷着烧红的木炭席卷向他,即便连连闪避,火星子依旧无可避免地溅落在身上,滋啦滋啦冒烟儿,那几缕勉强蔽体的布条焦黑斑斑,狼狈得像只在山火中奔逃的猩猩。

  笑面人这才回过味儿来,着了道儿了,听风知圈了一层又一层佛火,一开始就打算烧死他。

  搅动的热浪扬起灰烬形成黑雾,连呼吸都有种火烧火辣的灼痛,笑面人呛咳起来,爆起的火舌将他脸上的面具灼化半边,淌下泪滴似的油蜡。

  若是面具熔在脸上,那他这辈子就别想摘掉了,否则只能撕下一层脸皮。他万分不情愿做个没脸没皮的人,遂揭下这张笑面扔进火海,踩着焦土闯过一重烈焰圈,然而……

  地上的枯草腐殖铺成火道,密林树冠也成了悬浮的火盖,松果和断枝在大火中爆开,佛焰彻底封了山,已然无路可逃。

  同样无路可逃的几名少年彻底傻了眼,听风知这出敌我不分的煽风点火是要把他们全都火葬了吧?!

  这就是流云师兄所谓的荼毗仪式?要将他们都“超度”了吗?

  地上的松果噼里啪啦炸个不停,稍不注意就会崩到身上,几个少年无一幸免,集体遭了殃,更遑论头顶燃烧的树盖簌簌下着火雨。

  林木一个劲儿拍打身上肩头的火,衣服直接烧穿数个洞,紧贴肩胛灼红了一块,隐隐作痛。

  整片山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他们在密集的爆响声中蹦来跳去,感觉靴底都被烧穿了。

  “烫烫烫。”

  “别往那边去!”

  “三木你给我滚过来!”

  “这树要倒了。”

  “啪”的一声,烧成炭的树干倾倒,差点压在于和气身上,闻翼拽着他的腰带把人拎到身边。结果闻翼头顶砸下一团火球,被李流云腾起一脚踢远。

  几名少年横冲直撞,手忙脚乱,简直称得上抱头鼠窜。

  “根本没路啊,往哪儿逃?!”

  浓烟遮天蔽日,前路赤焰成灾。

  滚烫的浓烟呛进嗓子眼,又熏又烤,咳得几人泪流满面。

  吸进鼻腔的全是混着飞灰的火气,灼燎肺腑,林木已经开始呼吸不畅,他囫囵喊了声“师兄”,整个人就往火海中栽去。

  连钊一把捞住他,刚将林木架到背上,突然斜上方一股热浪猛地冲撞过来。

  连钊猝不及防瞪大眼,骇然目睹爆发的大火。

  当大家都以为在劫难逃之际,风霜陡然袭身,从他们周身掀过去,与那股汹涌的火势对冲相撞。

  霜雪倾轧,他们脚下的火势瞬间扑熄了一片,凉意猝不及防钻进衣服里,让经历着高温炙烤的几名少年打了个冷战。

  “听风知!”

  周雅人身披寒霜,手持折扇,以风雪开道:“走。”

  他没多言,冰火相撞,风雪将烈焰撕开一道口子,生生辟出一条生路来,几名少年惊喜不已,如见救星,立刻紧跟其后。

  直到他们奔出火海,开道的风霜停歇,罩护全身的寒霜逐渐蒸发褪去,周雅人才感觉到背对山火的后脊炙热发烫。

  从足以焚化万物的烈焰中来,连几个少年人都有或多或少的灼伤,但是周雅人却毫发无损。

  他万分清楚,是白冤在护着他,白冤将他护得严严实实,一点火星子都没能燎到他身上。

  这是贺砚曾经自焚的佛焰,它差点把贺砚烧化成灰。

  所以今时今日,当这把火再度燃起,白冤绝不会让它烧到周雅人身上,哪怕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脱离火海蔓延之境,周雅人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到膝盖僵痛到提不起了,脚步也挪不动了。

  他忽然站定。

  少年几人从火海中逃出生天,呼哧带喘地奔命间相视一眼,看着彼此黑如锅底的脸,脏成了炭灰堆里钻出来的泼猴,滑稽得不行,于是纷纷憋不住笑起来。

  笑着笑着,灰头土脸的少年意识到身后落了个人,他们回过头,就见听风知摇摇欲坠立在那儿,背对漫山大火,已是泪流满面。

  几名少年俱是一愣。

  直到泪水滴在他紧握着报死伞的手背上,周雅人才惊觉过来。

  “尘烟太大……”他为自己找补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不可闻。

  他想揩掉泪,但是太累了。

  他太累了。

  “听风知——”

  几名少年神色一变,集体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倒地的周雅人接住。

  “他死了吗?”周雅人没有开口,而是在心里询问,他知道白冤听得见,“我把他烧死了吗?”

  该陪葬的从来不是贺砚,是徐章房,白冤回答:“可能吧。”

  肆意蔓延地火势已将整座山腰封锁,哪怕连只飞鸟都难以逃出生天。

  焦木在爆裂声中轰然倒塌,灰烬在热浪翻涌下腾空,化作滚滚尘烟,遮天蔽日。

  深陷这样的“火葬场”,满眼尽是望不到头的赤焰,徐章房即便插翅也难飞。

  周雅人累极,精疲力尽阖上眼,在心底说:“我不会。”

  “什么?”

  “我不会像贺砚一样。”

  我有罪,我就去赎罪。既然刑劫加身是我该经历的业报,我就用累世去偿。生生世世,偿还到死,我不会像贺砚一样,以一场荼毗自焚。

  然而他们谁也没看见,一个浑身烈焰的人从山的北面闯出火海,不带半丝犹豫地,从无路可逃的千丈悬崖一跃而下。

第125章 吃苦头 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周雅人依稀醒转过一次, 期间身体一直在不停摇晃,晃得他头脑晕眩,胃囊翻涌。加之他神志不清,浑身有种筋脉寸寸尽断的痛楚, 实在难熬至极。

  “一直在冒冷汗, 快给他擦擦。”

  周雅人耳朵里好像塞了团棉絮, 听觉隔着厚厚一层屏障, 根本分不清谁在说话。周围不断响起水浪声,他们应该在船上, 怪不得左摇右晃的。

  紧接着一张浸过水的湿帕轻轻擦拭上额头, 带过脸颊到脖颈。

  “怎么办啊流云师兄,”林木忧心忡忡地捏着帕子替周雅人拭汗, “再这么下去,听风知会不会捱不过去?”

  “我已经传书太行, 让何长老尽快赶赴平陆。”

  何长老乃太行道资历最深的大医,既擅针灸之法,又以经脉为要, 找他替听风知治伤再合适不过。

  李流云一边给周雅人切脉, 一边说:“这一路,听风知全身经脉都有至阴之气罩护,暂时崩不了, 应该能挺到我们去平陆。”

  “至阴之气, ”林木看向周雅人怀中的报死伞, 哪怕他昏迷也不曾撒过手,“白冤吗?”

  李流云颔首:“对。”

  林木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因为听风知和白冤,他们两个, 在这场绝境中并肩作战,不惧生死,然后为了彼此,拼了性命相护相保,直到这一刻,直到最后。

  林木想:这就是所谓的生死与共吧。

  他一直喜欢生死与共这个词,因为它涵盖了情深义重,携手进退,壮烈而又义无反顾。

  没有谁会被抛下。

  人间深情厚谊,莫过于此。

  鬼使神差的,林木缓缓伸出手,就在即将触及报死伞的时候,一支药瓶塞进了他手掌心。林木蓦地抬起头,有些发愣地看着塞给他药瓶的同门。

  于和气说:“看着我作甚,快涂一下你身上的烧伤。”

  “哦。”林木不动声色道,“你脸没洗干净。”

  于和气“啊”一声,转身趴到船舷上,伸头出去瞧水中自己的倒影,果然还是只花猫脸。

  他光着上身,背过去时,从后颈到背脊亮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燎泡,因为闻翼刚给他涂抹完药膏,没急着披衣,反正这条船上除了摇桨的艄公再没有其他外人。

  随着他这一举动,甲板顿时向一侧倾斜,坐在船舷上的连钊身形不稳,刚拽下来的靴子扑通掉进河中。

  “欸!”连钊企图去捞,结果一个荡漾的浪头就把靴子卷走了,“欸,我的鞋,你干什么。”

  闻翼淡淡瞥一眼:“你那鞋面上两窟窿,大脚拇指戳在外头,还能捞回来穿啊。”

  连钊:“我就那一双鞋!扔了我穿啥!”

  于和气立刻拔下自己脚上一只黑靴递过去,半点不含糊:“我的赔你吧。”

  连钊一扭头,就见到烧穿的鞋底子,焦煳焦煳的,他一把拨开:“你这还不如我的呢,我起码还有个鞋底儿!”

  说完,几个少年瞅着烧穿的鞋底子嘎嘎乐。

  “笑!”连钊绷不住咧开嘴,露出一排齐整的白牙,“还笑得出来!”

  “哈哈,师兄,我可赔给你了啊,是你自己不要。”

  听于和气这么一说,连钊一把抢过他那只破底鞋,甩开膀子扔进大河。

  “欸!”于和气来不及阻止,“我的鞋。”

  “一报还一报。”

  逗得林木和闻翼大笑不止。

  连钊报完,又指使于和气道:“把你的臭脚丫子抬起来。”

  好家伙,脚掌中间那块经历灼烧,皮肉又在奔逃的过程中磨得血肉模糊。

  连钊攥住他脚踝:“都这样了,你还呲个大牙乐呢。”

  于和气看向连钊的大脚拇指头,上面顶着个比核桃还大的火泡,大牙根本关不住:“反正哭是不可能哭的。”

  连钊真想一巴掌扇这小子痛脚上,扇哭!

  于和气隐隐感受到对方的企图,立刻缩回脚,盘腿蜷在膝上,并没将这点伤放在心上,抓起帕子擦脸。

  闻翼敞着怀,笑出来的腹肌上有块灼伤,涂完膏药晾了一会儿,他正往甲板上走时,忽闻后方传来两声惊叫。

  “啊!”

  连钊正将裤腰扒拉下去,露出髋骨上一块伤痕。

  林木刚把衣服褪到胳膊肘,拧着脖子去看肩背处的灼伤。

  李流云则刚好系上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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