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16章

  “对对对,先坐先坐,我这就去厨房温壶酒,再多添两个菜。”

  未等周雅人开口婉拒,陆爹便疾步往外走,陆老夫人不忘叮嘱:“去鸡棚里,逮只最肥的烧。”

  陆爹边挽袖子边应声:“我知道。”

  周雅人见他们如此劳师动众,忙道:“不必麻烦了伯父,我此来造访本就叨扰……”

  陆老夫人一双手牢牢抓紧周雅人:“你跟我们还说什么叨扰不叨扰这么见外的话,当年要不是因为你,我们陆家还有命回来过这安稳日子吗?当初我们一家子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好好跟你道个谢。”

  一提起当年,陆老夫人就颇为感触,拉着周雅人开始絮叨往事。

  陆秉他爹曾在京为官,在京城那种遍地都是权贵的地界儿,陆爹仅仅只是个品阶不高的芝麻官儿,稍不留神就会触了某某王公大臣的霉头,招来横祸。

  何况陆秉他爹还是个脑子转不过弯的一根筋,认死理,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差不离,又臭又硬。任职期间经常与同僚们意见不合,动不动就跟人打嘴仗抬杠,活脱脱一棒槌。棒槌到哪儿都不受待见,没少得罪人。

  他那得罪的是人吗?他得罪的是权贵!

  这种脾性自然不可能官运亨通,他没丢了老命连累一家老小遭殃简直是万幸中的万幸。

  陆老爹在京中树敌众多,随便犯点小错都会被无限放大了追责,一大帮吹胡子瞪眼的人等着揪陆棒槌的小辫子,终于有一天听他放了句厥词,被记恨他的官员逮个正着,将厥词曲解了又曲解,要治他个对圣上大不敬之罪。

  其实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得看有多少人站出来添油加醋,煽动是非,还有当今圣上是不是小肚皮鸡肠子的人。

  最后只罢免其官职老夫人就谢天谢地了,连夜上寺里烧高香叩谢佛祖保佑,圣上宽仁。随即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再也不敢待在这是非之地,多待一刻腿肚子都钻筋。

  她年纪大了,深知自己儿子不是当官那块料,因为他每天不是在作死就是在作死的路上,真不如在地里刨食吃踏实。

  按理说,天下父母都盼着子孙能够升官发财,光耀门楣,唯独陆老夫人沾不起这个光,更享不起这个“福”,享一天都觉得要折寿。她还想多活几年镇镇宅呢,不然陆家这帮老的少的要翻天,没一个让人省心。

  老夫人比谁都巴望着自家儿子被罢黜,留着小命踏踏实实回老家种田,那不比待在京城这种虎狼之地强百倍啊?!她可没少听说谁家被抄了,谁家被斩了,谁家下大狱了,谁家又被流放了,陆老夫人如同惊弓之鸟,生怕下一个就该轮到陆家头上。

  加之她的宝贝孙子陆秉及冠后整日跟一帮不着四六的纨绔出去厮混,都快混成一个街溜子了,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还学了一腔的油嘴滑舌,跟他那一开口就跟人死磕到底的亲爹完全走出两个相反的极端,将来也怕要惹出什么大乱子来。

  终于在这爷俩惹出大乱子前,陆家能从那水深火热的官场中全身而退,没折损进去一条性命,已是苍天保佑,祖上庇荫。

  陆老夫人吃斋念佛的感谢了一段日子上苍,回乡后才得知圣上之所以赦免陆爹的大不敬之罪,完全是因为周雅人顶着各方压力在御前为陆爹澄清正名。

  满朝文武官员也仅仅他一人替陆爹担保求情,陆爹才得以释放回乡。

  陆老夫人一直铭记于心,也曾多次让陆秉在信中言谢,如今见了面,自然是要当面感激。

  周雅人笑得温文尔雅:“祖母言重了,您和伯父都是有福之人,定会福寿绵延。当年本就是欲加之罪,晚辈人微言轻,没能帮上什么忙,只不过如实禀明圣上,而圣上英明,没有听信那些不实之言。”

  陆秉嘴角一撇:“怎么没听信,真没听信还能罢了我爹的官么,我说你啊,就别跟这儿整那套虚头巴脑的,我祖母又不傻。”

  周雅人笑而不语,自有陆老夫人一巴掌呼他那张没个把门儿的嘴上,佯怒道:“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给我把嘴闭上,省得跟你爹一样,祸从口出。”

  “怕什么,天高皇帝远的。”

  “你再敢这么口无遮拦——”陆老夫人又是一巴掌呼过去,被陆秉训练有素地躲开,笑得没脸没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欠样儿,每每都会激起陆老夫人的斗志,非挠他一顿才能善罢甘休,挠完气喘吁吁对着外人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小兔崽子顽劣得很,我一天不教训他,他都能上房揭瓦。”

  好在小兔崽子顽劣归顽劣,却是个孝顺孩子,也服她管,老夫人以家法棍棒伺候,也算给陆秉那劣性掰回来不少。

  周雅人却最喜欢陆秉这份不受拘束的真性情,和陆家这种称得上鸡飞狗跳的相处之道。

  分别多年再来体悟这番氛围,实在久违,因此他在陆家人的盛情款待下多饮了几杯。夜里歇在客房,因连日奔波,酒后愈发疲累,一合眼皮就入了深眠。

  寒夜里风声大,卷着黄土拍打窗扉,是会扰人清梦的,何况周雅人尤为耳聪,他不安稳地蹙起眉,枕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出现短暂的耳鸣,随机便听见一声惨叫:“冤枉——”

  周雅人陡然睁开眼,浑身上下起了层冷汗,薄薄一件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肉上,让他极其不舒服,而且疼,身上各个关节都在疼,手脚也是冰凉麻木的,他觉得不对劲,身子刚一动,就发出铁锁叮铃哐啷的声音。

  周雅人浑身一僵,手脚上套着沉重的枷锁,早已勒破了皮肉。

  囚牢内臭气熏天,让他有种窒息般的错觉,压抑得喘不过气。

  他听见有人说:“关在这里的都是死囚犯,身上晦气重得很,您身份尊贵,怎可来此腌臜污秽之地。”

  犯人见到有官员来此,纷纷扒住牢门喊冤:

  “大人,大人,我冤枉啊,大人,我是冤枉的。”

  “大人,放过我吧,我冤呐,我没杀人,我也没放火。”

  “我没有投毒,不是我下的毒,大人明鉴呐。”

  ……

  此起彼伏的冤屈响在肮脏晦暗的牢狱里,响在周雅人耳畔,一声比一声凄厉,最后变成不甘的哭号,愤怒的咆哮,绝望的惨叫,如利刀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他觉得痛苦,悲愤,身体像一把风化的枯骨,被刑具钉死在了狱墙上。凄风扫过,是一句挟着审判的风语:“你是个罪人!”

  “你是个罪人!”

  “你是个罪人!”

  不!

  不是的!

  我不是!

  “你有罪!”

  我没有。

  “你罪不可赦,万死莫赎!”

  万死莫赎四个字,仿如雷霆之压,千钧之重。

  周雅人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额上冷汗如瀑,他急喘几口气,感觉自己差点在梦魇中窒息而亡。

  待缓过神来,抬手抹汗时才发现自己手里正紧紧拽着那面冷硬的铜镜,周雅人指腹下意识抚过镜背的月宫图纹,低喃出声:“嫦娥奔月。”

  此时外头传来翅膀扑棱窗棂的动静,周雅人掀开被子下榻,推开窗,解了绑在飞奴脚爪上的传信,是张特制的符文,可化成风语。是来自太行道小友的回信,信中仅有只言片语的一句:“云有北阴神帝庭,太阴黑簿囚鬼灵——李流云。”

  什么意思?

  周雅人立在窗前,仰头面向夜空之上的弦月,凝神道:“太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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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镜中月 井圈用石材打造,井口的内壁上……

  “什么!你还要去鬼衙门?!”

  陆秉原本哈欠连连,跟没睡醒似的,一听某人要去鬼衙门,他猛一嗓子嚎出来,人立马精神抖擞了。

  自打前夜在鬼衙门经历了一遭,陆秉已经信邪信得五体投地了,那地方邪门儿,是真邪门儿,比传言中还要邪门儿,是真真正正的鬼衙门阎罗殿,他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对鬼神不敬。

  “还去干嘛呀,失踪的沈少爷找到了,孙绣娘的尸体也给抬出来了……”

  周雅人脚下不停,径直往鬼衙门的方向去:“去看看现场。”

  “不是,大清早的你说说你,干什么跑去那个晦气的地方……”

  “那里之所以变成鬼衙门,就是因为沉冤太重。”

  “沉冤重又怎么样,难道你还能去给那堆尸骨申冤不成?”

  陆秉拦不住他,途中正巧遇到想上门拜访听风知的方道长,后者一听他们要去鬼衙门,也持反对意见:“太行道设了禁制,命我人祖山弟子在此看守,外人不可随意擅闯的,以免破坏里头的符阵,前夜里已经……”

  “因为这些妫寐裨诠硌妹诺氐椎某猎└×顺隼矗训牢颐遣挥Ω萌タ纯绰穑俊敝苎湃酥V氐溃八镄迥镂裁椿崤苋ス硌妹诺墓蒙戏鸥勺约旱难孕悦准溃孟恃鄹牧颂械浪娴姆螅┝艘宦埔跎菲隼矗阒浪笔闭倭烁鍪裁炊髀穑糠降莱ぃ悴辉谙殖。阅悴⒚挥锌醇俏铱醇恕!�

  “什……”方道长愣愣听着他的话,有些脑子转不过弯,“您看见了?您看见什么了?您不是看不见吗?!”

  说话间,他几乎欺到周雅人脸上,死盯着对方那双眼睛看,确认对方真瞎还是假瞎。

  周雅人目空一切,拉开与方道长的距离。

  陆秉也疑惑地看向他:“对啊,你不是看不见吗?”

  周雅人张了张嘴,懒得解释道:“我听见的。”

  二人不约而同点点头,并没较这个真儿,自动将那句看见理解成对方口误,把这茬揭过去了。

  最后周雅人以“我心里有数,不会损坏里头的符阵”再次进了鬼衙门,可能是江湖传言太过逼真,方道长对听风知有种神格化的崇敬之心,当然信得过他。

  但是,方道长被弃之大门外:“他就一个人进去吗?”

  陆秉颔首:“对。”

  方道长指了指你我:“那我们呢?”

  陆秉双臂抱胸,倚着门柱道:“看门儿。”

  因为出门前周雅人就说过去鬼衙门是为了听风,到时候他只需在门外候着就行,别整出动静,以免扰乱耳力。

  陆秉确实不敢踏进去,哪怕站门外都觉得后脊发凉,现在完全是抱紧刀强装镇定。

  可是周雅人究竟能听见什么呢?陆秉其实从来都不曾知晓,以前也不太能理解当今皇上为什么称他为听风知。不止因为他身为瞽师音官,一双耳朵就是皇家定律器,能校准乐器的音高,而是听风知能以耳通神。

  因此陆秉还特意去问过他本人,那时候他们彼此才刚结识不久:“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能以耳通神吗,能听见神谕?”

  当时周雅人躺在陆家后院儿小憩,闻言忽地笑起来,眼尾弯着,不紧不慢地将炉子上的沸水兑进茶碗中放凉。

  陆秉疑惑:“你笑什么?真能听见?神谕跟你说什么了?”

  周雅人道:“神谕说一会儿要下雨,你赶紧去把那竿子衣服收了。”

  果不其然午时一过就下了场暴雨,周雅人则把桌椅茶具搬到屋檐下,喝完一整壶都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陆秉收完衣服,站屋檐下盯着突然而至的骤雨,忍不住道:“你神了啊,你怎么知道会下雨的,刚才明明还顶着个日头,是神谕告诉你的?”

  “连风霜雪雨何时至都体察不到,我还当什么听风知,”周雅人惬意地端着茶杯,听身旁雨打芭蕉的清脆声响,悠悠道,“至于神谕嘛……我只是知天时。”

  知道自然运行的时序,知道天道运行的规律。

  陆秉从不好好上学堂,拢共没读过几本之乎者也:“别卖关子,我听不懂。”

  周雅人扬起嘴角:“好比庄稼应何时播种,何时收成,必然需要掌握天时,可是在还未真正制定历法之前,人们不知何年何月是何夕,我们的先祖就是以听风授时于民,以便农事。”

  “听风授时?”

  “也就是确定时间告诉百姓,这要追溯到先秦时期,瞽师听风候气来省察风土预知天时,协风至,则是立春之日,由帝王举行籍田礼,昭告天下百姓,已到播种之时节,这对于农耕至关重要,只有掌握时节,百姓才能适时播种,迎来收成。”

  “怎么判断是协风至?”

  “通过风向,还有八方风气的冷暖寒暑。”

  这又说来话长了,而且太深层次的陆秉估计很难听得懂,所以周雅人随便举了简单的例子,最后敷衍道:“我听风,也就是听个风调雨顺罢了。”

  所以陆秉对周雅人的认知一直停留在对方能听个风调雨顺罢了,无论王公大臣,年年祭天祭地,不都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吗,怪不得会深得当今天子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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