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15章

  周雅人:“烧干净了,叫人收拾一下吧。”

  方道长也凑到其跟前儿,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在下方正安,久闻听风知大名,今日能够得见,实乃生平之幸啊。”

  周雅人:“方道长抬举,虚名罢了。”

  陆秉不愿听他俩你来我往的客套,打岔问:“沈远文有回来跟你说什么吗?”

  周雅人疑道:“什么?”

  “你刚才不是在院子里画符阵招沈少爷的……”陆秉话没问完,方道长也急不可耐地打断,他觉得陆捕头这话问得即外行又没水准,遂朝听风知谦恭道:“您方才御风以律,沟通五行八正之气,通天地而合鬼灵,一定听见什么了吧?”

  周雅人垂目,耳朵里还有些嗡嗡作响,他沉默须臾,在对方的期许中缓缓开口:“我听见——沉冤。”

  方道长不明所以:“什么?”

  陆秉也表示疑惑:“沉冤?”

  娇生惯养的沈家少爷能有哪门子沉冤,他甚至都没蹲过一天大牢。

  哦,是觉得自己死得冤吗?!

  “二位忘了么,跏且酝隽槲浇椋勒叩脑鼓罡阶庞谏椋簿褪歉阶庞诏虫,那些血蛭便携着灵怨,又被种在沈少爷体内,因而,让我听见了无以计数的沉冤。”

  陆秉反应有些迟钝,心里头还在纠结刚才那一出:“不是沈少爷的鬼魂吗?”

  方道长蓦地想起之前对方说的那句:是来自于鬼衙门死牢地底的怨念。

  “可是……”方道长有些犹豫不定,“怎么会这样呢?肯定是有人……对!是那个孙绣娘!”

  可是孙绣娘也已经死了。

  周雅人转向陆秉:“盘问那些人了吗?他们知不知道孙绣娘和沈少爷有什么恩怨?”

  陆秉摇头:“我怕你这边出状况,没敢走开。”毕竟真正要烧的是那些可怕的血蛭,又只有周雅人一人守在院内,他实在放心不下。

  “现在去问。”周雅人抬手,结果还没触碰到对方,就被陆秉下意识避开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陆秉:“你干嘛?”

  周雅人:“你躲什么?”

  陆秉问:“你突然伸手过来干什么?”

  周雅人:“我现在耳朵里嗡嗡的,听不太准确,想搭把手让你帮我领个路,你躲什么?!”

  陆秉实诚道:“你刚才摸了那玩意儿,多膈应人呐。”

  闻言,周雅人沉默不语地面对他,那神态显然在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方道长连忙上前献殷勤:“我来领,我来领,您把手搭我肩上吧。”

  陆秉直接搡开方道长:“你别碍事儿。”然后一把拽起周雅人的袖袍就走。

  周雅人任他拽着:“不是膈应么?”

  陆秉没好气:“少废话。”

  他确实也不太想说话。

  官署没有处理干净前,沈家上下已经无人敢待了,偌大一个宅院瞬间变得空空如也。

  沈少夫人和老管家携着几名家仆暂时安顿在了客栈,周雅人他们寻过去,那沈少夫人正依在床榻边垂泪,模样苍白憔悴,只有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陆秉一开口问话,此女子就开始泣不成声的各种哭诉:“沈家遭此大难,我一个弱小女子,妇道人家,还怀了身孕,以后可怎么办,我该怎么活啊,爹啊,娘啊,相公啊,你们怎么能抛下我和腹中的孩儿……”

  越哭越惨,越说越凄凉,最后几乎寻死觅活,要带着遗腹子追亡夫而去。

  如此情景,陆秉即便再头铁,也不可能去问人家,相公是不是在外头有个相好这种挨千刀的话。

  陆秉想背着主子问下面人,奈何老管家和家仆全都统一口径似的,就只有一句不清楚或不知道,根本问不出任何信息。

  陆秉实在没辙儿:“这些人吃沈家的饭,自然要守沈家的口,沈老爷少爷都死了,从今往后就该轮到沈少夫人当家做主,这些下人谁敢嚼她的舌根,还不如去问问那些邻里街坊。”

  邻里街坊知道的可就五花八门了,他们去孙绣娘的住处稍一打听,就有好色之徒跳出来接茬:“孙绣娘啊,那小媳妇生得好生标致,水灵儿得很,可是十里八乡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可惜嫁给了秦老二。”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糟蹋啦,当然最后这句憋在了肚子里,

  妇人坐门前的石坎上纳鞋底,一针扎下去,声音也跟针尖儿一样细:“可惜什么可惜,没嫁给你就算可惜呗。”

  那斜眼的男人“去”了对方一声:“瞎说什么大实话。”

  “那今天被乱刀砍死的就该是你了。”

  “滚犊子,咒我呢。”

  “老色鬼可不就是短命鬼,见天儿上去瞅别人家的小媳妇,哈喇子流了一下巴,要不要脸了。”

  斜眼男老脸一红:“你别胡说八道啊,老子那是去看他两口子在屋里干仗。”

  陆秉只不过问了一句斜眼男认识孙绣娘吗,这二人就噼里啪啦斗上嘴了,连忙打岔问:“他们夫妻关系不好么?”

  妇人道:“好啥呀,就上个月,那悍妇还给秦老二的脸和脖子挠了好几道血印子呢,凶得很。”

  卖茶汤的老汉给炉子里添了炭,顺势接过话头:“是啊,那血道子在秦老二脸上挂了好些天,谁没看见?!”

  斜眼男说风凉话:“一老爷们儿给个小娘们儿欺压成这样,也是真够窝囊的。”

  卖茶汤的老汉道:“话不能这么说,那秦老二是个老实人。”

  妇人必须说句公道话:“老实人就活该被欺负呀,谁都能欺负,就那码头的王春财,让秦老二帮他劈柴挑水,说好的给半斗米,结果事后却往里头掺了对半的颖壳,真是缺了大德的缺德鬼。”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嘚嘚个没完,陆秉很想插话,但是插不上嘴,终于听见斜眼男说:“这还不叫窝囊吗,也怪不得他媳妇儿勾搭上沈少爷。”

  于是陆秉追问:“孙绣娘跟沈少爷真有私情?”

  斜眼男道:“那肯定的呀,这事儿都快人尽皆知了。”

  陆秉:“他俩怎会在一起?”

  “我说官爷,你这话问的就多余,那孙绣娘在沈家的绸缎庄子里做绣工,她长得又招男人稀罕,跟沈少爷一来二去的,就这么好上了呗。”

  陆秉脸色一沉,肃然道:“就因为那孙绣娘模样标致,又恰巧在沈家绸缎庄做活计,你们就在背地里胡乱编排人家有苟且之事?”

  “哎哟那可不敢胡乱编排,是有人亲眼看见的,绸缎庄里那个小杏儿就撞见过沈少爷和孙绣娘拉拉扯扯,还有邓老头儿,”斜眼男指着卖茶汤的老汉说,“你不是也看见过一回。”

  邓老头连忙摇头摆手,撇清道:“我可没看见过。”

  “怎么没看见过,就那晚,初三还是初几来着,你还跟我们说过呢,你说看见秦老二大晚上被关在门外那次。”

  “我是说我当时收摊路过,正好撞见秦老二站在他家门外,大寒天的,冻得直哆嗦,给秦老二脸都冻得发紫发青,我还好意让他上我家避避风去,他也不领情,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自家门口罚站,其他的我可没说。”

  “对,就是那天,我听说那天秦老二要去谁家做工,原本不打算回来的,但是突然又回来了,回来却不进屋,大冷天站门口愣着干啥?!”斜眼男卖了个关子,继续道,“因为当晚还有人看见,沈少爷去了他家。”

  陆秉听得一愣,心头打了个猛突。

  所以是被突然折返回家的秦老二发现了?

  斜眼男言有所指道:“沈少爷是什么身份,入了夜跑去秦老二家干什么,家里面就孙绣娘一个小妇人。”

  妇人道:“我估计啊,就是因为秦老二那次回去撞破了她和沈家大少爷的奸情,这女人干脆就不再顾忌了,想摆脱秦老二却摆脱不掉,才起了杀夫之心,那就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忽然又有一道声线插进来:“趁秦二不在家的时候,去过她屋子的可不止沈少爷一个。”

  众人回过头,那人不知何时凑近的,已经听了小半刻热闹了,忍不住要贡献一份热闹:“我听说啊,她还跟西市那个磨镜匠眉来眼去呢。”

  妇人陡然挺起背:“哎呀,你别说,我也看见了。”

  “我还看见好几回呢,她三天两头去寻那个磨镜匠,还把人招来屋里过,两人半天都没出房门呐。”妇人撇撇嘴,“你们说说,她屋子里是有多少面昏镜?需要隔三岔五地找那匠人来磨啊?”

  “哎哟,她这是没少背着秦二在外偷人呐。”

  “不但跟沈少爷通奸,还跟一磨镜匠有染。”

  尽管所有人都在说“男盗女娼”,但周雅人的关注点却不在男女私情上。

  “铜镜?”他怀里正好揣着面孙绣娘用以献祭的铜镜,这块铜镜是用以陪葬的冥器,按理说不应该捏在孙绣娘手里,她应该是从哪里得来的,此事大有蹊跷,“请问那位磨镜匠人在何处,姓甚名谁?”

  妇人道:“那磨镜匠走街串巷的,没个固定的落脚点,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之前在西市待过一阵儿,咱也没听说他姓甚名谁。”

  陆秉转头问:“怎么了?”

  周雅人也说不上来,他下意识摸到怀里那面冰凉的铜镜,隐约觉得这位磨镜匠可能会知道些什么:“你派人去找一下这位磨镜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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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囚鬼灵 (捉虫)身体像一把风化的枯骨……

  几人一通忙碌下来已至深夜,周雅人和陆秉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怎么休整,实在又累又饿。好在陆秉有先见之明,又提前差人往家送了趟消息,让陆老爷备一桌酒菜,款待贵客。

  陆秉家住得稍微偏远些,是以三间民房围出的院落,又在西南角辟出一块菜地,搭着架子,供他闲不太住的老祖母种些茄豆瓜果。

  架子上缠着枯藤,枯藤上缀着根干瘪的瓜,和一盏专为陆秉晚归时留的灯火。

  陆秉兴冲冲领着周雅人回家,结果只看到桌上摆了两盘青菜豆腐和一小碟子腌萝卜,当即脸色一垮,气势汹汹的就要找茬:“爹!爹!我不是叫你弄桌酒菜吗?!你弄这么寒酸让我怎么招待贵客!”

  周雅人想拦都来不及。

  陆爹雷打不动地坐在房中练字,右手稳稳托着笔杆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现在连陆秉都瞧不上,更遑论这臭小子交的那帮狐朋狗友,不卑贱就不错了,谁能贵到哪里去?

  陆爹在房里装聋作哑,倒是把习惯早寝的陆老夫人嚷嚷醒了,她披衣下床,拉开房门:“怎么了这是?”

  “祖母。”陆秉转头就想去告他爹的状,但又一把将周雅人拽到陆老夫人跟前儿,献宝似的说,“你看谁来了?”

  陆老夫人仰起头,盯着眼前这位身形出挑的大高个儿,眨了眨那双老眼昏花的眼睛,忍不住哎呀出声:“这不是——雅人吗?!”

  周雅人稍一欠身,礼数周到的问候:“祖母,您可还安好?”

  祖母顿时喜笑颜开,很是亲昵地上去拉住人:“好好好,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就是没想到入土之前居然还能再看看你,哎哟,你咋还是这么清瘦呢,跟我走之前一个样,一寸肉都没多长……”

  陆秉立刻见缝插针,先拍马屁后卖爹:“祖母,他就是特意从长安过来探望您的,辛苦赶了两天路,一路上风餐露宿的,昨晚又跟我办案到现在,几乎没吃上一口热乎饭,能不清瘦么。结果到了咱们家,别说一壶温酒,连口肉都嚼不上——我还特意叫爹准备一桌硬菜,要招待贵客,结果您看看,怎么能这么怠慢呢,我们雅人不配么?!”

  周雅人“瞥”陆秉一眼:“你就别挑事儿了,有什么吃什么。”

  陆爹在听见来者何人时就按捺不住站起身,匆匆整了整身上的布衣便推门而出,三两步迎上前去,抱手作揖:“周大人,陆某真是,不知是您光临寒舍,实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周雅人也客套:“伯父,晚辈此次冒昧前来,未事先告知与您,本就有失礼数……”

  陆爹连连摆手:“哪里的话,都是陆秉这臭小子,也没跟我说清楚……”

  陆秉插嘴:“怪我咯?”

  陆爹转头变脸,怒目圆瞪的斥责:“不怪你怪谁,叫人带话也不说清楚是谁,我若知道是雅人大老远从长安来……”

  “行了爹,别没完没了了,我们都还饿着肚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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