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165章

  忽听脚下嘎吱一声脆响,磨镜匠脚底硌了一下,好像把什么东西踩劈了,他忙挪开腿弯下腰查看:“这什么东西?”

  方道长凑近,看见他拾起劈成两半竹块拼合在一起:“腰牌之类的吧,上头有字。”

  磨镜匠艰难辨认:“张,齐。”

  方道长精神一振,立刻夺过两块牌子细看:“这也是写的秦小纂啊。”

  白冤见这三指宽的弧形竹牌,眉眼一蹙:“竹书仙箓。”

  “什么?”方道长闻言抬头,手中的竹牌朝她近前递过去几分,方便对方确认。

  磨镜匠问:“你认得这玩意儿?”

  方道长虽然没见过竹书仙箓,却也是听闻过的:“您说这是,方仙道的箓籍?”

  白冤颔首:“不错。”

  “当年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东巡至故齐地,就有齐人徐福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上有仙人居之。”方道长絮絮道,“这徐福就是方仙道的术士,修炼秘术仙方,追求长生不死,然后撺掇始皇帝出海求长生不死药,据传当时便是从琅琊出发,也就这附近的海港吧,所以这里曾经是方仙道那帮术士活动的地方。”

  秦始皇求仙问药之事,跟他当年灭六国乃至上泰山封禅一样,闹得人尽皆知,但是磨镜匠却有点闹不明白,顺嘴嘀咕道:“你说秦始皇英明神武,怎么连这种话也信?”

  是啊,千古一帝,不至于就能被方士轻易忽悠了去。

  一直沉默的周雅人轻声开了口:“若非亲眼所见,估计也不会随意轻信。”

  方道长不解道:“没有的事如何亲眼所见?”

  “世人敬畏神鬼,对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无法理解,大多人见过天高地广,却极少见到四海之阔。很久以前,当生活在四海之滨的人们还不知道蜃景为何物时,忽然目睹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雾云气中显出巍峨山峦、楼阁错综的情形,该作何感想?”

  “会将这一切与神怪之事相连,以为天降神迹,显出了神山和天上宫阙,”白冤续话,“因为亲眼目睹,所以更加深信不疑,然后和徐福一样,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上有仙人居之。”

  方仙道心头震荡。

  “史记有载,秦始皇东巡郡县时,南登琅琊,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琊台下,复十二岁。作琅琊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周雅人语气沉缓,将史记娓娓道来,“可知秦始皇曾至琅琊停留数月,并迁来三万户百姓到琅琊山修筑琅琊台。为何他要如此劳师动众修筑琅琊台?秦始皇五次巡游天下,三次登临琅琊台,便是因为亲眼见到了海中‘神山’,才会筑高台观沧海神山。”

  方道长幡然顿悟:“所以秦始皇曾经看到的神山,其实是海上蜃景,结果错把海市蜃楼当成了天上宫阙。”

  磨镜匠附和:“这很合理啊。”

  “蜃景幻化无穷,万变迭出。对于这类未知的迹象,任谁生平头一遭见到,都会敬畏且生出无限遐想,从而心生向往。”周雅人道,“自认见过了神山的秦始皇自此深信不疑,故而才会相信徐福等人之言,派遣方仙道入海寻仙山,求长生不死药。”

  只是方仙道这一入海,却给生活在海域秘境中的不死民带来了浩劫。周雅人每每想起芮城那处炼丹室,身体便不由得阵阵发冷发寒。

  “既然这里有块竹书仙箓,说明那些入海求仙的方仙道曾在……”方道长话说至此,忽然听见咔嚓一声。

  就像他昨晚始终维持一个姿势蜷着胳膊腿儿,太久没动弹,突然伸直了,骨头关节便会发出“咔嚓”一声。

  他突然噤声。

  因为咔嚓这声不来自于他的三位同伴,而是来自他的身后不远处,方道长透过昏黄的火光环视三位同伴的神色,很明显,咔嚓声不止他一个人听见了。

  石室空旷宽阔,方道长回过头,手中昏黄的豆光照不到声音所在之地。

  相比方道长这副谨小慎微的态度,白冤已经不由分说地朝那处迈去。

  不愧是被囚在太阴刑狱那种尸堆里的邪祟,上哪儿都不带怕的,方道长和磨镜匠只敢尾随其后。

  随着白冤手中的火光所及,率先看见一地长长铺散的枯黄头发,乍一眼差点吓死个人。

  方道长心脏突突一跳,火光随着白冤靠近延展开,只见一个灰扑扑的人埋头抱膝,紧紧蜷缩着躺在地上。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蜷缩着的人吸引时,磨镜匠余光忽然瞥到光线昏暗的边缘,灰暗之中隐隐藏着一张脸。

  他下意识扭头,猛地看见一张静静仰躺在地,本该头顶朝他的人,因为下巴高高扬起,那张脸变成了头顶朝下,下巴朝天的倒仰姿势。此刻那人大张着嘴,瞪着双黑洞洞地双目,又惊又恐地盯着他们!

  磨镜匠骇然叫出声,急退的动作直接将方道长撞了个趔趄。

  方道长猝不及防,脚下不稳,手里捏着的豆火随之虚晃了一下,正正好照亮了那张灰白倒仰,仿佛皮包骨的头脸!

第166章 人祖山 若非八九分相似,他不敢乱说。……

  方道长被迫与那张可怖的脸来了个面面相觑, 仓促间反应不及,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当场噎死。

  方道长那个肝儿颤,简直想把这遭瘟的打一顿:“你撞我干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

  周雅人光听磨镜匠和方道长这么大反应就知道有状况,开口询问:“看见什么了?”

  “两具尸体。”白冤不慌不忙地靠近尸体, 注视着仰躺在地的那具, “姿势有点奇怪。”

  此人下巴高高扬起, 肩膀顶起来, 脖颈掰成了诡异的角度,好似硬生生折断。

  方道长又怂又勇地站到白冤身侧, 这一看又不得了:“他, 他的脖子好长啊。”

  磨镜匠只敢躲在方道长身后探头:“老方,顶你脖子的两根半了。”

  被他这一说, 老方脖子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但没工夫跟对方计较, 因为他觉得这人似曾相识:“老姜,你看他,像不像我们在蜃景里看到的那只长脖子蜃影?”

  磨镜匠背脊骨发毛, 因为瞧着特征差不多:“所以那只蜃影就是他?”

  方道长煞有介事:“蜃景, 既阴燧所吐太阴之象,是万千气象所应所照。如果按照听风知刚才的说法,此地的怨煞之气受阴燧中道气影响, 从而催生出蜃鬼的话, 说不定那只蜃鬼真是这人的怨煞之气所化。”

  见周雅人朝那人伸出手去, 方道长惊呼出声:“你做什么?”

  瞎子因为看不见,自然养成了什么都要上手乱摸的习性。

  白冤没拦他,周雅人先是碰到耸起的肩,枯瘦如柴, 骨骼坚硬。他力道极轻,指尖缓缓沿着肩线抚上脖颈,只轻轻一触,就听嘎嘣一声。脆弱的颈骨甚至承受不住一片羽毛的重量,骤然断裂。

  倒仰的头颅瞬间塌下去,朝旁一歪,被周雅人轻轻扶住。

  方道长的呼吸凝固了。

  磨镜匠抚住心口:“别吓我。”

  此人颈骨虽然嘎嘣断开,但有薄薄一层皮肉相连,不至于身首分离。

  就是这死状相当诡异。

  周雅人并没收回手,而是更加仔细谨慎地抚过此人颈骨。

  “这人是被折断脖子死的吗?”方道长忍不住探问,“脖子原本就断了,所以你刚才一碰就折?”

  周雅人一节一节捋着断颈骨节:“此人脊骨有异变。”

  这不明摆着么,磨镜匠说:“看出来了,谁家脖子能长这么长,又不是大鹅,肯定不正常,是不是比咱们多出好几节骨头?”

  方道长问:“天生的么?”

  周雅人摇头:“不清楚。”

  磨镜匠又道:“刚才咱们听见的咔嚓声,是不是他这脖子发出来的?”毕竟他就这么一直倒仰着支在那,即便听风知没有上手碰,可能也是时候要断了。

  “很有可能。”方道长俯身细观,“此人尸身未腐,应该死了没多久,会是渔村的村民么?”

  “若是刚死不久,就不该是这副枯瘦如柴的脱水状态。”白冤与冤魂打交道,见多了死人,“显然这是具不腐的干尸,难说已经死了多少年了。”

  而且她刚刚看过另一具抱膝蜷缩的尸体,干枯脱水的死状与这具差不多。

  周雅人微微一牵尸体衣襟,粗糙的麻布轻易便撕裂了,抖出厚厚一层灰,刚好印证白冤所言。

  尘灰飘扬而起,方道长和磨镜匠慌忙捂住口鼻后仰,以免吸入肺腑,谁知道这些细微粉尘中带不带尸毒之类的。

  “还真是。”磨镜匠瓮声瓮气道。

  此刻方道长捏着那枚碎成两半的竹书仙箓,他摊开手掌道:“会不会,这俩人就是方仙道的术士?”

  “不会吧,”磨镜匠多少有点难以置信,“你说他们是秦时期的人?”

  白冤反问:“怎么不会?”

  磨镜匠被她这么面无表情地一反问,瞬间又觉得没那么难以置信了。

  白冤转过身:“出现的蜃鬼不止两只,”刚刚她从村民身上剥离出来的就有八只,白冤缓缓朝黑暗中走去,“想必这里也不仅仅只有两具尸体。”

  这话中意思再明显不过,蜃鬼往这里头扎不是没有原因的。

  方道长心底一阵唏嘘,前夜他们被蜃景震撼,都没细数当时看到多少条黑影,而今莫说蜃鬼的数量了,就凭石门上大大小小的手印,都能知道石室内还有好些人。

  果然于五步开外便发现一具趴伏在地的尸体,从衣着和那头凌乱的发髻来看,应是名女子。

  干枯细长的胳膊朝前伸,五指弯曲成爪状,指甲已经脱落,身下的地面还留着带血爪印,给人一种她生前抓地爬行的感觉。

  虽为女子,但她个子却极高,因此四肢显得很细很长,长得颇显违和又不正常,难免让人联想到蜘蛛。

  三步之外还躺着具上肢比腿长的尸体。

  方道长甚是纳闷儿:“有没有觉得很奇怪,怎么葬身此地的人,他们体征好像都有点异于常人。”

  “确实,怪不得蜃景中那些黑影这么惊悚诡异。”磨镜匠想了想,“是不是专门找来的这些身体相对特殊的人群?”

  白冤没跟谁打招呼,擅自将趴伏在地的女尸翻了过来。

  磨镜匠骤然看见女尸裂到耳根的嘴角,正张大口龇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要吃人似的,吓得磨镜匠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啊。”这模样简直恐怖如斯,“她的嘴!”

  白冤心头一沉,细看发现此人嘴角好似生生撕裂开,满嘴黑血,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撕裂伤没能愈合,沿着耳际血淋淋的结了痂,可以预料她到死都在痛苦嘶喊。

  “自己叫的话,嘴角不可能撕裂成这样吧?”方道长简直不忍直视,“太残忍了。”

  “这些究竟是什么人?”然而没有足以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唯独磨镜匠刚才捡到一枚竹书仙箓,“他们是方仙道的术士,还是……不会是被方仙道那些术士所害吧?”

  白冤抬眼:“你可能想到了点子上。”

  “什……?”磨镜匠吃惊。

  方道长:“你的意思,这些人真是被方仙道害死的?”

  方仙道修的劳什子长生不死术,炼的劳什子长生不死药,没少毒死过人。那些试药的童男童女不就被弃尸河冢,未能消解的“丹药”融于尸水中,变成罔象联合ψ餮鸥愠隼凑舛言憷檬露�

  白冤懒得多言,一扭头,发现身边少了个人:“雅人?”

  “这里。”周雅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你们来看看。”

  当几人举着火来到周雅人所在位置,方道长和磨镜匠头皮都麻了。

  就见周雅人蹲在一处及膝高的方坑中,坑内横躺着三具尸身,肢体正常,只是露出的面部、脖颈以及双手皮开肉绽,没有一处完好。

  周雅人正摸索着其中一具尸体的面部:“此人脸上都是伤口,皮肉开裂结痂。”

  就像大旱了三年的泥地,因为长期缺水暴晒,遍布裂痕。

  密密麻麻的细小裂口遍布本就干瘪的皮肉,血痂如渔线般织成纵横交错的凌乱网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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