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中烧的陈莺眼神狠戾:“活该。”
撂下这句话,陈莺直接将阿聪拽出了船舱,她寒着脸道:“去换身皮。”
阿聪转身走后,剩陈莺独自站在甲板上,面对沉郁的夜色与无边汪洋,咸湿的海风拂过,吹不散她浑身火气。
只差一线,陆秉就抹了她脖子。
果然老虎不能长牙,陆秉现在拿得动刀了,这很危险。
咚的一声,那把行凶的匕首被扔进海里,陈莺胡乱抹了把吹拂到脸上的发丝,听着寂夜中的海浪声,夹杂着痛苦又压抑的低吟。
“啊……呃……”
她知道陆秉在剧痛中挣扎,他活该。
陈莺心情糟透了。
孤船漂泊着,甲板上亮了盏防风油灯,烧出淡淡的焦味。陈莺站在微光里,昏黄的灯光随着船身起伏摇曳不定,将陈莺投映在甲板上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陆秉呼吸越来越重,可能在翻滚,撞到了桌椅船板。
陈莺知道他向来是个能忍的,铁了心要让他吃点苦头。
可是这种苦头生不如死,绝非常人能够忍耐。
“啊……陈、陈莺……呃啊……”
陈莺听见他在叫自己,果然熬不住了吗?
熬不住也得熬,她打定主意,必须让陆秉长长记性。
“陈……莺……”
陈莺闭了闭眼,没熬过陆秉痛苦万分的低喊,她转过身,大步迈进舱室。
陆秉肢体抽搐不止,苍白无血的脸上冷汗淋漓,嘴角已经咬出了血。陈莺俯身蹲到他身边,强行掰过陆秉不停抽搐的手,撸开袖管,就见纵横交错的青筋在皮下穿行疯窜。
凡事都有个过程,呙荒敲慈菀资视θ颂逭莘谘猓銮一故且惶跆趸钌撸钌吣挠欣鲜蛋卜值模虼怂钦诼奖硖謇锼烈庥巫摺�
陈莺倒出一粒药丸去捏陆秉紧咬的牙关:“吃下去。”
陆秉疼得难以松口。
陈莺按住他,用力去掰他的嘴:“陆秉,把药吃了。”
好不容易把药丸从牙缝塞进口中,陈莺生怕他又吐出来,紧紧捂住陆秉的嘴:“咽下去。”
手心湿濡一片,不知道是他脸上的冷汗还是泪水,直到陆秉将药丸咽下,陈莺才挪开手掌,翻过陆秉痉挛蜷缩的胳膊,指尖压在一团鼓胀的筋疙瘩上,顺着经脉时轻时重地捋。
陆秉比之前好受了些,没那么生不如死了,但是依然疼得抖如筛糠。
“陈莺,你不如一刀杀了我。”
“别说没用的。”陈莺拧着眉,仔细疏通其蛇脉,一下下打开了那些鼓成团的筋结,“事到如今,谁死都不会让你死。”
陆秉嘴唇青紫,气息不匀道:“可惜,我没能、一刀杀了你。”
陈莺百忙之中瞥了他一眼,忽然鬼使神差消了火,自己有什么好气的呢,陆秉心心念念想杀她,刚刚只是在做他一直想做的事而已,于是陈莺说:“你也不用气馁,还有机会。”
陆秉眼睑颤了一下。
乱窜的蛇脉在药效和疏导下渐渐归位,陆秉虚脱地躺在船板上,里衣被冷汗浸湿了,时而被捋到痛处,他会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
“自作自受。”陈莺道,“你就说你,这样了还想逃跑,要是离了我,你怎么活?”
为什么要活?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活个什么劲?
如果祖母和父亲还在世上,他或许还会因为丢不下,不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咬牙活一活。
可是家人都不在了,他不想活成只怪物。
见陆秉虚弱不答话,陈莺道:“不想吃苦头的话,你就安分些。”
她说:“我知道来救你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人祖山上的道士,另一个,则是让孙绣娘去鬼衙门献祭的磨镜匠。”
“什么?”陆秉之前来不及询问和方道长同行的那位是何人。
“人祖山的道士历来看守河冢咭ゾ到尺ザ匏镄迥镆悦准溃闶俏巳ヌ侥亲ㄍ�/道体的路。这两个人千里迢迢来到密州,你以为他们真是来救你的吗?别天真了,谁不是各怀鬼胎啊,他们不过是在打伏羲之躯的主意。”
第168章 塑人坯 “可是伏羲在哪里布了个卦?”……
“也就是陆捕头现在中了�, ”磨镜匠听完方道长那番惊世骇俗的分析,不可思议道,“那σ阉涑煞酥浚 �
方道长盯着面前这具遗骸与陆秉相同的胳膊腿儿:“八九不离十。”
磨镜匠:“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周雅人眩晕得厉害,嗡鸣不休的耳边响起χ八倒幕啊�
“陆秉中了酰 �
“而且命不久矣, 只有我能救他。要杀我吗?那你可想好了!”
“反正要死, 我不介意拉着他给我陪葬。”
因此他在陕州没有轻易下死手, 结果牵连了太行道几名少年, 周雅人悔恨不已,结果……
竟是这样。
υ谧龇酥�, 她要把陆秉变成伏羲之躯!
周雅人如被雷劈, 有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好似一脚踏空, 踩不到实地,整个人往前跌, 好在白冤及时撑住了他。
周雅人一时难以接受,陆秉如何承受得住?他该有多痛苦,多绝望?周雅人光是想想都难以忍受。
“雅人。”白冤摸到他冰凉的手心满是冷汗, 身体也在细细颤抖。
“我、我没事。”他下意识回答, 强行令自己镇定,想要尽快挨过这阵眩晕,可是他浑身恶寒, 冷得周雅人不住发颤, “白冤, 我得去救陆秉。”
“我陪你去。”
“好。”周雅人担心焦急到呼吸不匀,“你陪我去,我们现在就去。”
与此同时,黑暗中响起“咔”的一声。
身处这样的环境, 每个人都保持着极高警惕,谁也不敢大意,因此稍微有点声音都会让密室中的人集中注意,方道长和磨镜匠更是高度紧张。
咔——
又是一声。
很清脆,类似僵硬的关节扭转发出的动静,方道长想起了那只折断的长脖子。
咔……咔……
响个一下两下就罢了,此刻接二连三的咔咔声响得磨镜匠毛骨悚然,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老方。”
滋啦——
这是一种悠长地刮擦声,像指甲挠地,听得方道长浑身不自在。
周雅人终于“看”见他们肉眼穿不透的黑暗之地,有几条枯瘦的黑影缓缓动了几下:“有东西。”
白冤问:“看得见?”
“嗯,是蜃影。”
方道长立刻从怀里摸出几张符箓:“在哪儿?”
白冤和周雅人朝着某处迈步。
“你快给我几张。”磨镜匠伸手拿过三五张黄符执于身前,跟着二人往前走,又不太放心地问方道长,“这符能挡蜃鬼吗?”
方道长说:“能挡煞,按理说也能挡蜃鬼。”
两句话的工夫,火光照到了地上三具遗骸,正是方才皮开肉绽那三具。
就见原本躺在浅坑中的躯体姿势发生了变化,方道长分明记得自己查看过的那具尸体应是歪着头的,但此刻他的脖子扭正了。
干枯如鸡爪的手指骨曲起,尖长的指甲刮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咔咔……嘎吱……
干尸扭动着枯朽的骨骼,像在转动生锈的门轴,他们僵硬而缓慢地从坑中爬起,覆盖在身上的尘灰簌簌而落。
“起……”磨镜匠瞪大眼,“起尸了。”
白冤和周雅人几乎同时出手,旋绽开的扇面裹着凌厉风霜,削向跃坑而起的尸骸,齐齐切断脖颈。头颅坠地,咕咚咕咚滚到磨镜匠脚边,又被磨镜匠抬腿踹飞。
啪的一声,砸中了某个从背后扑向方道长的尸鬼,方道长骤然转身,与那张干瘪的鬼脸相了个面,随即毫不客气地将一张黄符拍在其脑门。
符纸噗噗滋滋冒出潮湿的白烟,就见鬼脸上浮出另一张重叠的虚影,血雾般,露出狰狞无比的表情。
而那具被斩断头颅的尸体,脖颈断口中喷发出带着腥气的血雾,周雅人持扇推挡间,那猩红的血雾竟凝聚成形,好似新生出一颗五官模糊的头颅,痛苦且无声地嘶吼着,扑向周雅人。
周雅人扇面急翻,掀出的风刃直接将这把枯骨大卸八块。
白冤覆了寒冰的双手揪住尸骸,蜃鬼好似这些人一口死不瞑目的怨气,堵在嗓子眼,在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以至于在白冤动手要将这口“怨气”从尸骸中抽出来的时候,尸骸竟如病入膏肓的枯瘦老头,苟延残喘地争着那口不甘心的气不愿吐,然后整具尸体抽搐起来。
白冤皱了皱眉,但是没留手,剥皮般将两只蜃鬼从干尸中抽了出来。
蜃鬼虽面目不清,却依然能看出它们正瞪着双目张口嘶喊,随即一道裹着符咒的风刃横劈而至,果断击散了两只蜃鬼。
白冤搓了搓覆了层霜的指尖,听着另外两人一惊一乍的动静转过身。
尖利的尸爪擦着方道长耳际而过,在他身后的岩壁上刮出锋利如刀的抓痕。方道长回头一望,骇然色变,手中长剑又扫又捅,将干尸捅出几个窟窿眼。
然而,这窟窿眼漏气,漏出的血雾喷到方道长手背,蜃气带有腐蚀性,手背上的皮肉瞬间溃烂一片。
方道长痛叫一声,差点扔了剑。
力扫千斤的枯臂猛地砸在方道长腹部,直接将他抡飞出去,结果飞到半空就被白冤扯着脚踝拉了下来!
方道长痛得面部扭曲,捂着小腹栽坐在地,晕头转向地目睹白冤嗖地一下闪身而过,揪住那具干尸一抖,举止随意的就像抖落一件沾灰的长袍,接着尸骸猛颤着委顿在地,白冤抓住一缕血色雾影,正是从渔民身上剥离出来的蜃鬼。
短促的风啸裹着风符从身侧掠过,钉散了白冤手中挣扎扭动的蜃鬼。
方道长抬着血淋淋的手背:“解决了?”
白冤道:“几只蜃鬼而已,收拾起来还不容易?”
“还有这呢,谁来帮帮我啊。”磨镜匠哀叫起来,手里抓着块石头,照着尸骸的头部哐哐乱砸,直接将头盖骨砸得塌陷碎裂,血雾弥漫出来,磨镜匠差点吸入口鼻,好在一把展开的扇面及时横挡在其间,否则他若吸入这股蜃气,恐怕要从口鼻腐蚀至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