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174章

  因为哪怕徐福跟踪尾随过阿昭苏,外界也无法凭着方向感,就在渺茫的海域找到与世隔绝的秘境。

  因此不死民才无比坚信,除非与秘境有感应的本族人,外界决计无法寻到秘境。

  外族一旦入侵,必有内鬼引领。

  方仙道闯入之后,徐福顺理成章地帮不死民揪出了阿昭苏这个叛徒。

  很显然,谁认识这些入侵者,谁就理所当然的是那个叛徒,阿昭苏百口莫辩。

  白冤说到这,望着他隐隐泛红的眼尾开口:“雅人,不怪你。”

  咸涩的狂风卷起他一头墨发,与白冤的青丝纠缠在一起。

  “难为你。”周雅人紧紧捏着扇骨,“一直瞒着我。”

  即便白冤归于本源,被他趁机窥探报死伞,无数次,白冤都在竭尽全力地隐瞒维护。

  周雅人本来就爱胡思乱想,即使他不会步贺砚后尘,白冤也不希望周雅人背负如此沉重的枷锁,终身活在对族人的愧疚自责当中,不如让他简单地认为自己是被冤枉的。

  而今终于知道方仙道找到无量秘境的方法,足以证明他们入侵秘境之事与阿昭苏无关,到此时此刻,抵达阿昭苏的受刑之地,她才选择将此事和盘托出。

  “白冤,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周雅人心中复杂难言,根本不足以用一句微不足道的感激轻易概括,“我以后……”

  白冤一指右前方,示意船头向右偏移,打断了周雅人想说的以后:“我本该为世人平冤,所行不过分内之事,无需言谢。”奈何中途出了差错,她自己也身陷囹圄之中,才让阿昭苏这份沉冤拖到了现在,“倒是难为你,在这世上受了这么多磨难,晚是晚了点,这一趟回来,我定让秘境还你清白。”

  周雅人上前一步,在风雨飘摇的海浪中轻轻拥住她。那股独属于白冤的冷香灌入鼻腔,莫名让他鼻头发酸。这份从秘境降下的冤罪就像诅咒一样如影随形,让他生生死死都无法摆脱:“是不是洗脱这身冤罪,我就不必再受刑劫之苦。”

  白冤淡笑回答:“当然。”

  症结在根儿上,当然要从根儿上解决问题。

  周雅人问:“他们会信吗?”

  白冤笃定道:“会的。”

  她拍拍周雅人的肩:“掀这么大的浪就别分神,船要翻了。”

  把自己死死绑在船凳上的方道长和磨镜匠已经吐了不下三回,磨镜匠完全处于眼冒金星天旋地转的状态,双目已经涣散,无数次后悔自己上了这艘船,悔得肠子都青了。就连常年出海漂泊的船工也不例外,胃里随着船只翻江倒海,只盼着这波要命的风浪早点过去。

  周雅人及时稳住船,御风推波,那片平静的海域已近在咫尺……

  陆秉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看不见壮阔翻腾的浪涌,周围静谧地只剩下陈莺的话音:“就算方仙道是利用伏羲之手找到秘境又能怎么样,谁管他阿昭苏冤不冤枉,跟我有关系吗,我只管找到秘境,送阿聪它们回家。”

  的确,陈莺杀人如麻,和这群罔象根本不分青红皂白。

  陆秉被陈莺废了手脚从北屈带到密州,变成这副模样,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当知晓越来越多的真相后,陆秉想了很多很多,塞了满脑子伏羲、方仙道、不死民、海域秘境等等,思绪杂乱无章,此刻他突然想到:“伏羲为人文始祖,百王之先,历来只有帝王才能祭祀,我没记错的话,这个规定,好像就是起源于秦汉,应该是从秦朝开始的。”

  “没错,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秦始皇将伏羲尊为天神太昊,并规定只有帝王才能祭祀伏羲,禁止民间参拜。”

  也正因此,将伏羲与天下民众彻底隔离开。

  天下间,供奉各路神佛的宫观庙宇无数,百姓可尽情参拜,唯独伏羲庙寥寥无几。

  方仙道能从伏羲的遗迹中,透过八卦之象挖出这么多东西,甚至不惜炮制出伏羲之躯。那么始皇此举,会不会也别有深意?

  秦始皇为什么焚书坑术士?会跟此事相关吗?

  毋庸置疑,秦始皇下令诛杀的这帮术士天天倡导着求仙问药,显然知晓伏羲与秘境相关之事,那么所焚之书难保不是跟伏羲相关。

  焚书坑术士之后,这些事情就变成了永远不为人知的秘密,期间长达千年,没听说什么邪修再提及海域秘境,更没听闻谁炮制过伏羲之躯,甚至连醵家虼司!�

  所以秦始皇此举会是为了杜绝吗?

  很难说得清。

  如果不是罔象从北屈那座太阴/道体爬出来,伙同陈莺到东海寻乡,恐怕也不会将那座炮制伏羲之躯的□□挖出来。

  当然这些都是陆秉突然联想的猜测:“徐福上奏秦始皇,鼓吹海上有神山仙人,还在琅琊修筑高台观沧海,如此大动干戈,总要观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吧。我看就是方仙道蓄意为之,反正他们可以让伏羲之手操着阴燧,在东海弄一场蜃景,说什么求仙问药才能令秦始皇信服。”

  秦始皇跟他一样,也是个没怎么见过海的乡巴佬,目睹这番景象,当然是一忽悠一个准儿。

  “方仙道无非是为了借助帝王之势出海。”虽然她搜刮出的竹简石刻并没记载这些无关紧要的,但是要出海入侵秘境,抓不死民入鼎炼丹,所需势力必不能弱。

  最完美的便是拉着一国之君入伙,直接得到朝廷支持,秦始皇可谓倾力相助,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甚至亲赴琅琊拜海相送。

  正当二人说着话,围绕在舟边的罔象忽然拍了拍船舷,一指前方。

  陈莺抬头望去,铅灰色的海雾渐渐弥漫到了近处,阿聪早已消失在水面,迟迟未返。

  海雾间的三艘船依旧矗立着,似乎在缓缓漂泊,又似乎停泊在原地静止不动,陈莺莫名觉出异样,大喊一声:“阿聪。”

  阿聪独自潜出去很远,才终于游到一艘庞大的船只附近。阿聪浮出海面,就见船体腐朽破败,船板四周布满了青色苔藓和裂缝,帆布撕裂,破破烂烂地挂在杆子上,无风飘荡。

  它身上披的明明是张死人身上扒下的皮囊,无从感知寒暖,但阿聪还是觉得浑身阵阵发寒。

  这艘船的样式它永生难忘,因为它们当年就是被这一艘艘船渡向了人间炼狱,至此万劫不复。

  这是方仙道曾经穿越秘境之路留下的行迹,此刻阿聪仿佛被定住了般,有一瞬难以动弹,庞大船体缓缓倾压而至,直接从它头顶辗过。

第175章 找出路 反正都是那些不干人事的祸害造……

  “阿聪!”

  十余年间, 阿聪一直陪在她身边,护她周全,伴她长大。陈莺心里非常清楚,若不是这只罔象, 她早就死在了陕州城的大河沟里。

  正因为身边有了阿聪, 她才敢肆无忌惮地横着走, 再也不必处处受人欺凌侮辱, 好像所有的风吹雨打都不用怕了,因为有只罔象帮她挡住了所有对她施加“风雨”的人。

  于是陈莺在它的罩护下, 从那棵任人欺凌的草芥茁壮成了杀人不眨眼的�, 从此可以不顾任何人死活地为所欲为。

  她和阿聪相依为命至今,默默无声的阿聪之于她, 早已胜过这世上的一切人或事,所以哪怕不惜一切代价, 她也要送阿聪和这群罔象回乡。

  其实活着真没什么意思,但是寻找秘境成了她人生最重大的意义。

  而今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陈莺当然不能容许出岔子。

  “阿聪!”

  她朝着远处大喊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虽然水中是罔象的主场, 但陈莺还是免不了生出几分担忧。

  一明一暗的海面无风无浪,平静得有些诡异。

  眼见阴燧所吐的太阴之象又将日轮遮挡了几分,陈莺待不住了:“过去看看。”

  隐没于海雾中的大船比方才更近了, 似乎同样朝着扁舟的方向驶来。

  当整条大船兜头碾压的瞬间, 阿聪潜在水中, 游鱼般攀住了船底,手脚并用地沿着船木往上爬。

  苔藓滑不留手,阿聪好几次因为抓不稳跌落水中,它抽出刀, 嵌进一块腐朽开裂的船缝间牢牢卡住,继而借力扣住船舷。正当此时,有什么东西从它的手背上轻轻扫过,阿聪蓦地抬头,就见一条撕裂的帆布缓缓飘过。

  阿聪莫名迟疑了一下,随即纵身翻上船,随着他的举动,船木嘎吱摇晃了一下,刹那间,它好似听见身后响起微弱又模糊的呵气声。

  阿聪骤然回头,那缕帆布刚好从眼前晃过,视线被遮挡住了瞬息。

  帆布作怪般扰人,阿聪伸手拽住,用力一扯,嘶啦一声,陈旧脆弱的帆布条被轻易撕下一小块,缓缓至空中扬落。

  阿聪定定立在甲板上,盯着散落各处的尸身,他们东倒西歪,姿势各异,被抽干血水的干尸一样,几乎没有白骨化,而是被咸涩的海风风化成一具具枯瘪的干尸。

  阿聪一眼便能分辨出来,这一具具干尸非同寻常。

  它迈向倒在甲板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具,此人半张脸皱皱巴巴,遍布皮开肉绽的伤疤,另半张脸上覆盖着青色蛇鳞,从脖颈一路没入衣领里……

  阿聪一撩其袖管,整条布满蛇皮的胳膊随之垂落下来,简直像条青蛇长在了这人身体上。

  阿聪攥紧了衣料,霍地扯开袍子。

  它不是没在渔村的地穴中见过那些半途而废的伏羲之躯,但像这位大半个身躯布满蛇皮的人,他也是头一次见。

  换作谁见了此人情形都会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阿聪挨着查看了船上好几具干尸,其中有两具干尸体内续过蛇脉,情况与陆秉差不多一致。

  若说渔村□□中的都是未能炮制成的伏羲之躯,那么这一船人身上的蛇化特征更加显著。

  所以渔村地穴中的伏羲之躯都是炮制失败后,被淘汰的残次品,而船上的这些则是炮制到趋于成功边缘,才随方仙道登船出海,用来持阴燧寻找秘境的伏羲之躯。

  所以方仙道真的是以这些伏羲之躯找到的秘境吗?

  难道当年的劫难,真跟阿昭苏没有关系吗?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

  尽管这一具具伏羲之躯摆在眼前,阿聪也不愿意相信。

  它不相信,它们生前被方仙道活捉,受尽迫害烧炼至死,死后怨恨不散,化作罔象憎恶了阿昭苏几百上千年,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这个内鬼叛徒,临到头来,竟然恨错了人吗。

  阿聪连连摇头,它不相信,阿聪固执地想,就算方仙道是凭着这些伏羲之躯找到秘境,也不能够证明阿昭苏跟方仙道没有勾结。

  脚下这艘木船搭载着死尸在此漂泊上千年,腐朽到似乎难以承载多一只罔象的重量,船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与此同时,它听见陈莺的喊声。

  “阿聪!”

  话音落时,伴随着一道微弱的呵气声,轻轻从耳畔拂过。阿聪意识到不对劲,蓦地转头起身,然而眼前只有铅灰色海雾浮动弥漫。

  “阿聪!”

  喊声近了,阿聪来到船舷边,看见海雾中缓缓漂行的扁舟。它用刀鞘拍打了几下船舷发生声响,以此回应。

  “阿聪!”

  扁舟渐渐靠向这艘大船。

  由于海雾的缘故,阿聪有些看不清,它甩下一根刀链,扁舟上的陈莺立刻抓住,并顺着船身往上攀。

  阿聪俯身去抓她的手,企图将陈莺拉上大船,然而抓住的却是一片湿凉。

  突然一张灰白色的模糊面孔顺着它的拉拽凑到了面前,几乎抵在了铁面具上——这不是阿莺!

  阿聪另一只手陡地拔刀挥斩。

  那道模糊的人形面孔轻烟般在刀下散成了雾。

  “阿聪。”

  耳边依旧回荡着阿莺的呼喊,一遍又一遍,它望下去,那条扁舟上重新站着与阿莺相似的身影,只是在海雾中模糊不清。

  而与此同时,陈莺听见刀鞘拍打船舷的声响,水里的罔象便推着扁舟靠近大船。

  她喊:“阿聪。”

  紧接着,高高的船舷上抛下一条刀链,陈莺顺势抓住,顺着刀链攀上去,然后抓住那只朝她探伸下来的手,握住的瞬间,触手一片湿凉。

上一篇:妾术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