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175章

  一股难闻的气息扑面,裹着咸涩的海腥气,陈莺毛骨悚然瞪大眼,只见一截雾团般身体探出船舷,灰白阴森的鬼脸倏忽怼到她面前。

  陈莺周身汗毛炸起,猛地挣脱开,整个人失重般下坠。

  海里的罔象跃出水面,七手八脚地托举住她。

  “那不是阿聪。”陈莺脸色发白,“那是蜃鬼。”

  蜃鬼幻化成与阿聪相似的样子试图诱她上船。

  蜃吐太阴之象,她早该想到让陆秉持阴燧寻找秘境,可能会生出某些蜃象来。

  陈莺来不及稳住自身,就见那道蜃气幻化的虚影从船上一跃而下,伸长了尖利的爪子,朝扁舟扑去。

  陆秉!

  陈莺心头一悚,迅疾地拉拽舟舷。

  蜃鬼的利爪伸向陆秉,直取他怀中阴燧,就在它即将攥取阴燧的瞬间,扁舟被陈莺及时拖拽开。

  水里的罔象乍然而起,长刀挑起的水花四溅,横扫那条掠下的蜃影。

  蜃影倏地被打散,散成了朦胧的灰雾,须臾之后,这片灰雾缓缓凝聚成形,一头扎向陆秉。

  陆秉瞠目,与迎面而至的蜃鬼打了个近距离的照面。

  面面相觑间,雾团一样的蜃影微微歪头,仿佛在打量他。

  周遭的气流忽然动了,像掀起了阵阵阴风,风和气流形成某种难以描述的声音,响在这片死寂的海域之中。

  仿佛在唤:伏羲。

  陆秉脊背发寒,那股寒意至尾椎窜上头顶。

  蜃影抬起手,虚虚地伸向他,仿佛要捧住陆秉的脸庞。

  那怪异的风声再度响起,喃喃呼唤:伏羲。

  陆秉浑身冷得忍不住要打寒颤,急促呼吸间,几乎将面前这团蜃气吸入肺腑。

  陈莺猝然看见,想起那些蜃鬼附身渔民的场景,就如此刻这般,通过一呼一吸,乘机钻入人的身体。

  蜃鬼不但妄图抢夺阴燧,甚至打起了陆秉的主意。

  陈莺拖拽着扁舟大喊:“陆秉,屏息。”

  陆秉被从那只蜃鬼前拽开,跃起的罔象再度出刀,狠狠将这缕企图不轨的蜃鬼打散。

  陈莺借力踩着罔象翻上舟船:“快离开这儿。”

  眼见灰雾渐渐聚拢成形,水中的罔象纷纷推舟疾行。

  陈莺四下环顾,仓促抬眼间,又看见那抹神似阿聪的身影站在那艘大船上,故技重施地用刀鞘拍打着船舷,发出邦邦的响动。

  这是阿聪一贯的行事作风,因为口不能言,只能用刀鞘拍打出动静,以此告诉她自己的位置。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陈莺刚刚才上过当,可是此刻望向那道身影,莫名又觉得船舷边的是阿聪。

  如果那是蜃鬼,阿聪又去哪儿了?

  陈莺心头发沉,弥漫的蜃气在四周缓缓浮动,蜃鬼不知何时会在何处聚形,因此周围一下子变得危机四伏。

  陆秉此刻已经缓过神来:“它们想要阴燧。”

  “何止想要阴燧,”它们还想要陆秉这副能够操纵阴燧的伏羲之躯。

  陈莺尚存的理智想,这些都是真实的吗?

  按理说,蜃景不过是幻影而已,但是这一刻陈莺却难以分辨,究竟这群雾影般的蜃鬼是不是像渔村中的那些东西。

  虚实不明的当口,陈莺不敢掉以轻心。

  围绕在前后左右的海雾中隐隐显出了数抹诡异的虚影,所有罔象死死守在扁舟四周,防范着那些蜃影突袭。

  “蜃鬼为何要夺阴燧,难道是因为它们被困在这片海域出不去么?”相比之下,陆秉成了最不紧张的人,他盯着雾霭中聚成人形的某只蜃鬼开口,“我在想这些蜃鬼究竟是从哪儿冒来的?应该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凡是总有个来历,好比罔象是不死民的遗形,蜃鬼又是谁的遗形呢?

  方仙道?

  不太像。

  伏羲之躯?

  很有可能。

  他们生前都是寻找秘境的牺牲者,为操持阴燧被炮制出的伏羲之躯,死后自然就变成了太阴之象中的蜃鬼。

  反正都是那些不干人事的祸害造的孽。

  陆秉说:“就像阿聪它们千方百计地找路回来,困在这里的蜃鬼也想找路出去吧。”

  不管出去还是回来,可能都需要阴燧引路。

  蜃鬼之类的方仙道并未留下任何记录,原本陈莺没寻思这些,此刻陆秉一说,她竟有些幡然顿悟。

第176章 逃不掉 阿聪拦不住他们。

  陆秉想, 或许此地也会成为他这具伏羲之躯的归宿,拘禁太阴之象,给秘境之路又新添一只蜃鬼。

  被陈莺锻炼了大几个月,陆秉发现曾经那个敬神畏鬼的自己现在面对这些, 竟是丝毫不惧的。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 又怎么会再畏惧呢。

  经过这些日子, 好像只有死, 才能让他彻底摆脱陈莺,摆脱这具被糟蹋成蛇窝的身体。

  陆秉直视飞扑而来的蜃鬼被罔象劈散, 化成缕缕灰白的湿雾, 须臾后又卷土重来,虎视眈眈地觊觎着这具鲜活的伏羲之躯。

  海面上湿雾蒸腾, 弥漫至扁舟,凝成只枯爪, 至身后扣住了陆秉左肩。

  陈莺一把拽过陆秉,拔了匕首扎过去,然而湿雾从她刀尖上漫过, 轻烟般顺着陈莺的胳膊飘向陆秉, 在他面门前显出一张虚无缥缈的鬼面,几乎贴在了陆秉脸上,随着他的呼吸, 蜃雾自然而然地渗入其口鼻。

  陈莺回手, 猛地捂住陆秉口鼻, 厉叱:“滚开!”

  霎时间,周遭的蜃影在海雾间变得无比狰狞,如一条条扭曲的厉鬼,张牙舞爪地俯冲而下。

  罔象挥出长刀, 却在触及那团浓稠的湿雾时,发出滋滋响声,罔象薄弱的人皮瞬间被湿雾蚀穿,它们来不及缩手,里头青黑的尸液漏出来,手掌即刻瘪下去,握不住那把刀。

  同样的,陈莺捂着陆秉口鼻的手背被蜃气腐蚀,像一大勺烧沸的滚油朝她泼来,皮肉瞬间烫得滋滋作响,先是发红,接着飞速溃烂,烧灼般的剧痛让她不住颤抖。

  那只手片刻就已血肉模糊,不断有血水淌下来,陈莺忍着剧痛不肯撒手,发红含泪的双眼死死盯着陆秉。

  陆秉闻到了血肉的味道,他没想到陈莺居然这么能忍,一边希望害人精烂成滩血水,最好骨头渣子都别剩。

  他始终相信,恶有恶报,这毒妇早该遭报应了!

  可能阴燧终于成全了他,才让他召出这群蜃鬼,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然而,此刻身下的扁舟猛地一晃,差点被推翻,陈莺和陆秉摔得东倒西歪,险些栽下海去。

  赶到的阿聪一手箍住船木,一手攥住陈莺那条血淋淋的胳膊,它扫了一眼,陈莺手背上皮肉尽数溃烂,已经见了骨。

  “阿聪!”因为剧痛,陈莺出口胜似惨叫,但她顾不上喊痛,也没时间询问阿聪刚才去哪儿了。

  仅仅片刻,那缕蜃气已经扑向了陆秉,陈莺作势就要挡过去,却被阿聪用力扯了回来。

  陈莺急得火烧眉毛:“你拽我干什么,护着他啊!”

  腐蚀血肉的蜃气席卷而来,阿聪只顾将急躁的陈莺按在船底,不许她轻举妄动。

  陈莺胳膊疼得太厉害,满头满脸的冷汗,此刻连叱带嚷地喊:“阿聪!”

  阿聪压根儿不听,对它来说,比起陆秉,陈莺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这么多年,它也习惯了在紧要关头护着陈莺。

  陈莺简直火冒三丈,奋力搡开阿聪,迎面就撞上一波飞袭而来的蜃鬼,那蜃气仅仅沾到她脸上,颊腮顿时剧痛难忍。

  “啊——”

  陈莺的右腮蚀出枚铜钱大小的溃烂伤。

  扁舟不停晃荡,她被滚油般的蜃鬼冲撞之余,脚下不稳,整个人摔出去,栽进海中。大片溃烂的伤口浸进咸涩的海水里,疼得陈莺差点昏死过去。

  蜃鬼在海雾中乱冲乱撞,腐蚀了好几张人皮,尸囊衣破烂不堪的漂浮在海面上。

  阿聪一揽陈莺躲闪,堪堪避开了飞扑而来的蜃鬼。

  “别管我,去救陆秉,这群蜃鬼要夺阴燧和伏羲之躯!”陈莺心急如焚,说到最后甚至呛了口咸水,就见数只蜃鬼绕着扁舟盘旋,眼见缕缕蜃气不断灌入陆秉口鼻,半只蜃影已经附着在陆秉身上。

  陈莺脸色大变,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

  她不顾一切朝扁舟游去。

  罔象在水中的速度极快,阿聪转眼便到了舟前,盘旋其上的蜃鬼一窝蜂似的朝它扑去。

  正当此时,狂风袭来,来势汹汹,比那场搅动巨浪的风暴不遑多让。

  暴风呼啸着卷起飞沫,掀动湿雾,将海面上的蜃影尽数吹散,碾成轻烟搅进风里,缓缓在四周形成一个巨大的风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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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莺看见一艘船驶入风暴之中,高高的甲板上立着一青一白两抹身影。

  那艘船行驶得极其平稳,可能因为这片海域镇着镇澜石的缘故,尽管如此巨大的风暴掀动肆虐,海面依旧未起波澜。

  “死瞎子果然还是追来了。”其实陈莺一点也不意外,她着急忙慌地赶来东海,就是怕耽误时间,迟则生变,然而还是被周雅人追了上来。

  唯恐阻挠计划,陈莺抬头望了望天,日轮已经遮挡了大半,只待太阴彻底蚀日……

  海中的罔象看清船头立着的青衣人,这一刻她们全都聚拢成群,同仇敌忾。

  陈莺听见轻微的咕噜声,类似滚水咕嘟冒泡,这是罔象正在相互交流,其余物种根本听不懂。

  随即阿聪朝她做了几个手势,陈莺立即爬上舟船,被水中的罔象迅速推离。

  她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陈莺回过头:“你们小心。”

  说完,就见所有罔象潜入海底,水面上连个波纹都没漾起。

  它们无声无息,在海中如鱼得水,从四面八方围向那艘安稳穿过风浪的船。

  陈莺在陕州领教过瞽师的厉害,但此地所处汪洋,罔象趋近不败之地,所以她不至于太过担忧,倒是陆秉的状况更让她心头发紧。

  因为她亲眼看见那只蜃鬼钻进了陆秉体内,情况不明,陈莺跪伏在昏迷不醒的陆秉身侧,抖着手去拍他的脸。

  “陆秉,陆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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