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18章

  “这是,”方道长瞥向石像身上的刻字,“鲧。”

  陆秉也跟了进去:“禹王之父?”

  黑子瞬间松懈下来:“原来这小庙里供奉的是大禹的父亲啊。”

  因为大禹治水有功,所以在大河边常建有禹王庙,但是供奉鲧的庙宇却是非常罕见的,因为鲧采用阻塞拦堵之法不成,治水无状而被处死,所以民间鲜少为鲧塑像,而这间庙里塑的还是鲧被斩首后的无头像。

  这是一种罪人受刑的形态。

  周雅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靠近石像,总觉得心里不太是滋味。

  陆秉把手凑到嘴边,哆哆嗦嗦呵着热气:“都别围着神像看了,赶紧去拾点干柴过来生火。”

  待火升起来,所有人扒了湿衣服围在火堆边取暖,个个冻得跟冰坨子似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好半天缓和不过来。

  黑子反复搓着自己胳膊,摩擦发热:“你们说这水井看着挺平静的,怎么底下有股这么大的暗流啊?”

  “对啊,”方道长也很是疑虑,“奇了怪了。”

  衙役压低声音道:“会不会那井底下有……”

  “你别瞎说!”黑子腾地一下站起来,“我憋不住了。”

  陆秉见他转身:“你干嘛去?”

  “人有三急啊头儿。”黑子三两步蹿出去,片刻工夫,在外面发出一声惊呼:“老天,河,河……”

  众人纷纷站起身,跟出去查看情况。

  陆秉匆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黑子急忙退回来:“头儿,出怪事了,这冰河全化开了,刚刚明明还……”

  众人一涌而出,惊愕地望着面前滔滔黄河,方道长匪夷所思道:“那么厚的冰层,不可能这么快。”

  陆秉也一脸难以置信:“现在这气候,还没到开河的时间吧。”

  “怪事。”方道长喃喃道,“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方道长猛地回过头,看见听风知披着青衣立在庙门前,手捧一面盛着月色的铜镜,整个人被月华镀了层清晖,清雅脱俗得不像尘世中人。

  方道长不知所措的张了张嘴,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似的,没道出半句话来。

  周雅人的声音如同他的气质一般沉着冷静:“我今天才刚发现,那孙绣娘拜的是这镜中月。”

  方道长:“什么?”

  周雅人抛出疑问:“她为何拜月?”

  方道长一脸茫然,“拜月?为何?哦,是不是在拜那太阴月仙?”

  不可能是拜天上月仙,周雅人开口:“方道长可曾听闻,云有北阴神帝庭,太阴黑簿囚鬼灵。”

  方道长听完更茫然了:“不曾听闻,这又是何意?”

  “她拜的是这囚于太阴之中的鬼灵。”周雅人幽幽道,“北屈的县衙之中藏了一轮太阴/道体。”

  方道长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周雅人道:“就落在那口深井里。”

  方道长大为震惊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我们掉进了井里。”

  周雅人续道:“所以我们可能已经踩在了这轮道体之上。”

  黑子来回看着谈话中的二人,小声问同僚:“他们在说什么?”

  同僚一整个蒙圈:“不知道啊,我听不懂。”

  黑子咬了咬牙:“我也听不懂,什么是太阴/道体?”

  陆秉也云里雾里地看着那二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还没弄清楚。”只是他在掉进井里的一瞬间,看见了那轮太阴/道体,“不过,我现在有办法找到它。”

  方道长正色起来:“怎么找?”

  “我说太阴/道体在井里,实则是在水里。”

  “水里?”方道长下意识望向河中月影,也就是一轮倒映而已,他怀疑自己眼拙,更怀疑自己道行清浅,压根儿看不出对方所谓的太阴/道体。

  周雅人已然抬步,沿着河岸往下走,浑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气流。

  方道长刚想追上去,结果被他身上那股气流扫了一下,顿时寒得起了层鸡皮疙瘩。

  冬日的寒风盘绕在周雅人身侧,让本就哆嗦怕冷的几人退避三舍,自动离他八丈远。

  周雅人寻着风迹前行,竟在某段河滩前看见数十轮模糊不清的圆月。

  与此同时,身后有人出声:“哎呀,石窝宝镜!”

  所谓的石窝宝镜,其实是河岸石床上许多大小不一的涡穴,小者如杯,大者如瓮,或斜或直直伸石底,里面蓄满清水,就如同一面面形态各异的镜子,可鉴日月山川之美景,当地人便称其石窝宝镜。

  黑子道:“我说刚才那地方怎么觉得眼熟,咱们走反了头儿,前面是孟门山,咱们应该往后。”

  周雅人却说:“就是这里。”

  那些阴寒之气就积压在此地,他能感应到,周雅人“望”向数十面石窝宝镜,里头盛满圆月,但都看不真切,只能望见模模糊糊的银辉:“你们称之的石窝宝镜,其实是太阴灵龛。”

  众人皆惊,顿时觉得这石窝宝镜变味儿了,再也不美好了。

  周雅人不再多言,直到他将视线落入大河中央,明月骤然清晰了。

  在那儿!

  他毫不迟疑地往河中央去。

  方道长和陆秉大惊失色,纷纷冲上前。

  陆秉:“你干什么,前面是河。”

  周雅人:“我知道。”

  方道长追上来拦住他:“道友慎重呀慎重,这太阴/道体,我也只在传闻中听过,相当于是个与世隔绝的另一个空间,就好比那天上月宫。月宫中难道真住着嫦娥月仙吗,谁也没见过,谁也不知道啊。”

  方道长举了个极其贴切的例子,语速极快:“就算天上月宫中真住着嫦娥仙子,那这地上的,水里的,完全就是一道月影,恕贫道眼拙,我是真的看不出来……”

  方道长一肚子长篇大论还没发表完,就被黑子突如其来的惊呼打断了:“天嘞,涨水了。”

  衙役跟着喊:“天嘞,发洪了。”

  两人惊愕完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跑:“快跑,跑啊,发洪……”

  洪水骤然席卷而至,毫无征兆,来势汹汹,只是眨眼的工夫,就已逼至近前,将疯跑中的二人卷进波涛汹涌之中。

  方道长和陆秉大骇,根本来不及撤退半步,汹涌而至的洪涛已经朝他们兜头罩下。

  到这一刻方道长才隐隐明白,他刚才感知到的不对劲儿,是因为他们早已身在其中,可能在他们从鬼衙门掉入井中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踏入了太阴/道体。否则怎会才半刻钟不到,封冻的大河就完全融化成水,连一点冰渣子都看不见。

  其实听风知刚才已经提出过:“我们可能已经踩在了这轮道体之上。”

  人家只是没确切的表态,加个可能完全是怕吓到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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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入道体 因为这一卦,原本就是排在鬼衙……

  方道长感觉洪涛兜头而下之际,背后一阵疾风猛地卷了他一下,就像被人大力拽了一把。

  随即方道长眼前一花,再次经历起一场天旋地转,耳边隐约掠过半句低沉的咒诀:“风行无所不入……”

  接着身体极速下跌,五个人居然没被那滔天的洪水卷走,而是狠狠砸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怪哉,就像河床底下突然开了道口子,把他们漏下去了。

  众人摔得七荤八素,黑子和衙役口鼻呛了水,咳得前俯后仰,猛然发现逃过一劫,心有余悸之余难掩激动:“啊啊啊,我没被洪水冲走,我以为我死定了。”

  “嗷呜,我也还在,吓死爹了,怎么就突然发洪水。”

  方道长惊觉小命保住了,捂着摔疼的屁股躺地上呜呼哀哉了片刻。

  陆秉磕到了头,额角处青了一块,他揉了揉发昏发胀的脑袋,有点眼冒金星:“这,这是哪儿。”

  几人捂着胳膊腿七扭八歪地站起身,周雅人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不再是一片暗无天日的漆黑,而是被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白雾,他有些难以适应地开口:“入了道。”

  方道长骇然瞪大眼,见四周全是浓浓的雾,但是头顶上,却悬着一轮清晰无比的圆月:“您的意思是,咱们进入了太阴/道体?”

  周雅人转过头,看见白雾之中裹着几道暗黑的人影,他们没有面目,只是像影子一样的人形轮廓,正是方道长和陆秉四人。

  周雅人有些发愣地看着四道黑影,猛然发现,他在这里是能“看见”的:“对。”

  因为对太阴/道体的一无所知,让衙役对此产生出恐惧:“那怎么办,这太阴/道体究竟是什么东西?会有危险吗?”

  方道长说:“道体就是道法之境,是虚境乾坤。”

  陆秉揉着额角打断道:“我们又不是学道之人,听不懂那劳什子道啊法的,你说人话。”

  “就是道法中的一个虚境,虚境中的一方天地。”

  “虚境天地又是什么玩意儿?”黑子最关心的是,“咱们莫名其妙进来了,那要怎么出去啊?咱得赶紧离开这儿!”

  衙役点头如捣蒜:“对呀,咱得赶紧离开这儿。”

  说话间几人不约而同往前走,陆秉四下张望,视线穿不透如同帐幕般的白雾,既看不清地形也看不见前方是否有道路:“怎么离开?”

  此问一出,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周雅人。

  方道长朝他恭敬开口:“方才危急关头,多亏道友及时出手相救,我等才幸免于难,没有被洪流卷走,所以咱们应该都是被您带入这太阴/道体之中的吧,既然风行无所不入,那风行也该无所不出?”

  周雅人居然从方道长这话里话外听出几分好笑来:“我们方才所在之地属于道法之境中的坎位……”

  方道长脑筋转得快,一点就透:“所以您方才御风,正好是巽入坎门,风入道境。”

  周雅人不置可否:“而且我方才占风……”

  话到一半,他蓦地顿住,脚下驻足。

  方道长觑对方稍显凝重的神色,没敢追问,而是静待下文。倒是一旁两耳不闻天下事的黑子不懂就问:“占风是什么意思?”

  陆秉以前常跟周雅人混在一起,这个倒是略知一二:“就是风角之术,候四方四隅之风,以占吉凶。”

  宫中年年行各种祭祀礼仪或者出征打仗,都会命周雅人听风望气占侯吉凶,以佐时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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