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19章

  黑子闻言,目光如炬地看向周雅人:“那您刚才占风是吉是凶?”

  只有旁边的衙役觉着这位双目失明的瞽师好像在盯着什么,因此他有些奇怪的转过头,顺着对方的视线落到迷雾中的某处,顿时大惊失色,舌头都大了:“头头头儿……”

  众人转向他,又顺着他惊惧万分的视线看过去,都不淡定了,黑子也被传染了大舌头:“那那那……”

  且见茫茫雾霭之中,隐约出现了一座肃穆沉寂的建筑。

  许是离得很近,又或是白雾比之前散了很多,此刻他们居然能大致看清这座建筑的轮廓。

  正是因为大致看清了,才令众人胆寒惊惧,因为这门脸儿完全与鬼衙门如出一辙。

  陆秉也差点说不完整一句话:“鬼、鬼、鬼衙门。”

  “这是北屈吗?”黑子声音发着抖,“咱们其实就在城里吗头儿?”

  衙役试探着问:“那是不是——咱们就可以直接回去了啊?”

  说话间众人四下张望,仿佛在印证什么似的。

  “不对啊,”黑子指着鬼衙门一旁道,“我记得,那里应该有个废弃的老宅子啊。”

  衙役瑟瑟发抖:“不,那里应该有好几间老宅子。”

  因为鬼衙门在此,周围的百姓不敢住在这儿,接二连三搬了家,所以临近有几处废弃的民宅,很是破旧了。

  可是如今鬼衙门周遭什么都没有,完全独处于荒郊野岭之中。

  这未免太诡异了。

  陆秉快挺不住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别慌,”周雅人安抚他,简单明了的解释,“就是误入了道阵,你所见所闻不一定就有实质。”

  黑子忙道:“也就是说,我看到的可能是假象?”

  于常人而言,道法之境,境内乾坤,这种现象多半是理解不了的,便可以让人当成是幻觉。

  周雅人没接话,但在他看来,鬼衙门的古井中有一轮太阴/道体,太阴/道体中有一座鬼衙门,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方道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此刻站在鬼衙门前,后脊背爬上一股心惊胆战的寒意,他有些艰涩地咽了口唾沫问:“您方才说起占风,结果是什么来着?”

  几人之中,属周雅人的声音听上去最为沉稳:“占不出来。”

  占不出来你还这么从容镇定得是什么境界啊,方道长惴惴不安地问:“为何?”

  “都是极阴之气。”

  闻言,方道长倒吸一口凉气。

  周雅人话锋一转,“方道长,可否劳烦你排一支卦。”

  方道长脑子差点没能转过弯,简直跟不上他的节奏:“排……排卦……”这时候还排什么卦,“哦哦哦……可、可以。”对方风角之术占不出来,所以让他排一卦瞅瞅事态,方道长正欲掏铜钱,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他也闹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心慌,结果周雅人递过来三枚铜钱给他。

  “劳烦用这三枚。”

  方道长心想用我自己的难道不行吗,接过一看,狐疑道:“咦,秦币?”

  其余三人闻言齐齐凑过来,陆秉一下子认出方道长手里的三枚铜钱:“雅人,这难道是我从死牢里挖出来的那三枚秦币?你居然还给带出来了,还揣在身上?!”

  方道长心惊:“这这,是你们从死牢里挖出来的?”

  “对,”周雅人转向陆秉,“你可还记得当时这三枚铜钱的正反朝向,有几枚的正面朝上?”

  “这……”陆秉思索着摇头,“朝上朝下的我当时完全没注意,你们两个注意了吗?”

  两衙役同时摇头晃脑。

  周雅人也不因此纠结:“那就烦请方道长用它起一支卦吧。”

  方道长忍下心中疑虑,慎重而专注的排了支卦,排完,他霍地抬起头:“坎卦!”

  周雅人不出所料:“方才我占不出风时,也用这三枚铜钱排出了与你相同的卦象。”

  陆秉忍不住问:“那这卦象怎么样?是吉是凶?”

  方道长言:“坎为水、为险,这是习坎,两坎相重叠,乃险上加险。”

  周雅人也道:“习坎,入于坎窞(dàn:深坑),凶。”

  方道长低头喃喃,自顾诵出一段爻辞释义:“窞,坎之深者也。江河难济,百川之流行乎地中,水之正也。及其为灾,则泛溢平地,而入于坎窞,是水失其道也。”

  这让他不由想起方才突然掀起的洪涛,泛滥成灾,让他们身陷险穴。

  “不对。”周雅人开口,“这一卦,不是在算我们的处境。”

  方道长没明白:“我刚起的卦,不是我们是谁?”

  周雅人道:“因为这一卦,原本就是排在鬼衙门死牢里的。”

  方道长大惑不解:“道友此言何意?”

  “此为卦,亦为阵,这三枚秦币原本就是一道排在鬼衙门中的卦阵。”结果被陆秉不经意挖出来,周雅人断定,“以作刑狱。”

  “刑狱之用,必当于理,刑之正也。”方道长脸色骤变,因为那死牢中埋的诸多都是冤死之人,而此卦阵排在其上,岂不是:“及其不平,则枉滥无辜,是法失其道。”

  故而“入于坎窞,凶”矣。

  而再往下解卦爻,周雅人道:“系用徽纆(mò:绳索),寘(zhì:同‘置’)于丛棘,永不得出。”

  徽纆是绑缚罪犯的绳索刑具,丛棘意为狱,因狱外种九棘,故称丛棘。

  这意思是被囚放在荆棘丛生的牢狱之中,永不得出。

  “永不得出——”方道长一颗心哽在了嗓子眼儿,“是会困住我们吗,还是……”

  “这都是卦象,落在此地而成卦阵,”周雅人脸上浮起阴翳之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卦阵排在鬼衙门,伏埋冤死之躯,是为道法之刑狱。”

  方道长竟一时说不上话来。

  周雅人沉声问:“此乃太行道所为吗?”

  方道长摇摇头,他也不知情:“兴许……兴许是之前,就是十二年前,不是有那什么邪祟作乱吗,我师父也束手无策,所以求助太行掌教下山,这事如果不这么办,怎么压得住。”

  “不对。”周雅人思索道,“说不通,此乃太阴/道体,道法刑狱,不是十二年前做下的,而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形成的。”

  方道长越听越紧张:“很久之前——是多久?”

  周雅人攥着三枚秦半两,有了个不太确定的猜测:“秦?”

  方道长震惊了:“秦朝。”然后他瞬间联想到这所鬼衙门的前身就是,“秦之狱地。”

  他甚至也说过秦朝至今,里头的沉冤起码一千年了,这样已经是最稳妥的法子。

  但是他压根儿不知道这底下还有个太阴/道体,只认为从秦朝至今,经过世世代代的累积,那牢狱里自然会有无数冤魂,在衙门里作祟就不觉稀奇,所以太行道就布了个阵法把鬼衙门封了。

  但是,方道长道:“说实话,还望道友勿怪,在此之前,我并不相信这是您所谓的太阴/道体,因为这世上,天下间确实无人有本事筑一个道法之境,即便太行道天师掌教都没那么大能耐,但若说是上古,或是千年之前的秦时期,能人异士辈出,还真有这个可能。但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取石窝宝镜为太阴作灵龛,以水为镜鉴月影,置于坎位,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

  “竟是如此,”方道长屏住呼吸,“既然这太阴/道体为道法刑狱,那么这一爻,哦不,这一爻卦阵,系用徽纆,寘于丛棘,永不得出,也会永远困住我们吗?”

  旁观的陆秉三人简直听傻了。

  黑子的眼周顿时红了一圈,强忍着没哭出来,这一刻终于忍不住插嘴:“意思是说,我们出不去了?”

  陆秉整颗心七上八下地乱跳,然后提心吊胆地望向最信任的好友,音量特别轻声地询问:“雅人?”

  周雅人沉吟片刻:“进去看看吧,天无绝人之路。”

  方道长连连点头:“对,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是从鬼衙门的古井中掉进来的,现在进去找到那口古井再跳一次,说不定就回去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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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圜丘台 一眼望去,她身上血债累累。

  然而方道长的如意算盘完全落空了,此地与鬼衙门的外观虽不甚差别,但一踏入,映入眼前的却是一道直插云际的仪门。

  其中两扇门完全被焊死,唯独留下西侧一扇鬼门是打开的。

  而墙体太高根本没办法像之前那样翻越过去,摆在面前的仅仅只有一条道,众人几乎傻了眼。

  这可是专供死囚犯走的鬼门。

  周雅人忆起鬼衙门这处仪门内,其余两扇门也是焊死的,贴着的封条上又叠加着一层朱砂符。他没做过多犹豫,率先踏入鬼门,其余人刚想发声,又即刻住了嘴跟上。

  奇怪的是,这门后不见公堂,竟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他们走了好一会儿,越走心里越发慌。

  就在此刻,周雅人脚步一顿,远远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扇盘踞着狴犴的狱门。

  众人脸色惊疑不定,陆秉费解道:“这怎么……就直接到狱门口了?”

  “对啊,怎么不一样呢。”内里的构造跟北屈那座鬼衙门并不相同,衙役悚然道,“这地方,太邪门儿了。”

  黑子焦灼不已:“那那口井呢?那口井还会在吗?我们不是还要跳井吗?!”

  衙役附和:“对啊,不跳井我们怎么回去?!”

  周雅人蓦地想起来,他之前见过这一幕……

  秦三冲向死牢洞口,纤细的身体在月光中拼命似的狂奔,一拨人则前赴后继地追,踩着洒下的银辉……

  迎面起了一阵风,从不大的洞口灌进来,掀到他们脸上,挟着潮润的寒气,和一声凄婉的低吟:“我是冤枉的——”

  那声低吟悠远极了,像隔着山,隔着海,隔着两个不同的时空,嘈杂的喊冤声潮水般涌过来:

  “我是被冤枉的——”

  “冤枉啊——”

  “我冤啊——”

  明明喊得撕心裂肺,可传入耳中时却只剩下一点残留的余音,不高亢也不尖锐。

  而那股潮润的寒气卷进周雅人怀中,灌进别在他腰间的律管里,响了个低沉短促的轻音。周雅人脚步蓦地一顿,然后望见长长的窄道尽头,轻如薄纱的银色月华中,隐约显出一扇蛰伏着虎兽的门——狴犴门。

  他仿佛再一次听见了那些凄婉的声音,还有律管断断续续又响起的音节,有些喑哑,融在风里几不可闻。

  南风。

  死声。

  穿过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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