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骤然疾步往前,朝着那扇狱门而去。
陆秉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走那么快:“雅人。”
“道友!”方道长急追上去,“不对劲儿!”
这鬼地方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儿,两衙役可不敢被甩在后头,可劲儿往前冲,四人一拥而上,齐刷刷跟进狱门。就在他们迈入狱门的瞬间,发出了惊天泣地的叫声,两衙役一时没扛住眼前的场景,直接两眼一翻吓晕过去。
陆秉整个人绷得死死的,犹如一块硬铁,直直戳在原地,汗毛头发全竖了起来。结果被惊慌失措的方道长一撞,直挺挺倒下去,方道长伸胳膊一捞,死命抱住即将倒地的陆秉,哭爹喊娘道:“救命啊,要了老命啦。”
陆秉被他一嗓子喊回了魂儿,也被方道长两条胳膊勒得喘不上来气,惊恐万状的瞳孔急剧收缩,反手就跟方道长搂成一团,上下牙膛直哆嗦,不对,浑身都哆嗦,两个人搂在一起抖如筛糠:“死死死死……”
死人。
周雅人看见,这狱中全是惨死之人。
他们死状各异,有的被斩首,脖子上的血洞碗口那么大,鲜血淌满其胸口,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堆积如山,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分不清谁是谁的头;有的皮开肉绽,浑身都是刑虐之后的鞭伤;有的被剜去双目,割去鼻子,或拔了舌头;有的挑断手脚,断手断足;有的胸口印着烙铁的疤……
一眼望去,惨死者数不胜数,
而这些惨死的人身上,全都戴着镣铐,套着枷锁。
周雅人一步步从他们身边迈过去,目睹所有残酷的死状,双眼酸涩难忍。
浓烈到发臭的血气灌进口鼻,让他呼吸艰涩,脑子里反复回响起那句:太阴黑簿——囚鬼灵。
周雅人就像行走在乱葬岗,万人坑,所见尽是遭受极刑而支离破碎的尸身,他们满身窟窿满身血污,鲜血映入瞳孔,让他那双原本比常人浅淡的瞳仁染上了赤色。
周雅人双腿就像坠着千斤石,脚步沉重地迈进深处,他身旁柱子上绑着具凌迟处死的人,浑身上下不剩一块肉,只裸露出一具被千刀万剐后的骨架子。
周雅人只匆匆扫过一眼,就紧紧拧起眉头,经过一处吊死在梁上的人……
他一一看进去,顺着一根根捆锁住他们的长长铁锁,亦步亦趋迈向深处。
“雅、雅人,别……”
身后传来陆秉压抑而胆寒的声音,充满惧意。
陆秉甚至不敢大声喊他,刚一开口,就不敢再出声了,像是怕惊扰到这些惨死之人。
他在衙门里当差,不是没见过这些,平日一具两具他能适应,但成百上千具惨死者凑在一堆,可怖程度实在超乎想象。
陆秉刚刚差点吓死过去,此刻还紧紧搂着方道长松不开手。
方道长从小在人祖山修行,至多下山帮乡亲们算算卦开开光送送葬,也是头一次碰上这种场面,哪受得住这种刺激:“道、道友……”
方道长眼睁睁看着听风知越走越远,抱着陆捕头瞬间没了安全感,可他既没勇气跟上去,又不敢待在原地,着实有种前怕狼后怕虎的纠结和顾忌。方道长权衡之下,想退出去,结果一回头,发现那道狱门变成一口黑黢黢望不到尽头的深洞,而洞口盘踞着一头面目狰狞的狴犴,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吃人似的,渗得方道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顿时也不敢退出去了。
方道长牙关一咬:“我们得跟着他。”
陆秉当然知道这里头最靠得住的是谁,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他抬起一条僵硬到有些不听自己使唤的腿,小心翼翼踢了踢两个瘫倒在地的属下。
两衙役幽幽醒转,结果睁眼看见此等恐怖场景,差点再一次不省人事。
“啊啊啊,娘啊,救命啊,这里怎么有这么多死人……”
周雅人无视身后的动静,穿过无数惨不忍睹的尸骸,脚下是纵横交错的铁锁,像一张织就的大网,更是一张永远绑缚住他们尸身的枷锁,因为每一根铁锁的一端都牢牢拴着一个死囚。
而铁锁的另一端交错杂乱的延伸出去,一路延伸出去……
周雅人的视线顺着铁锁延伸的方向望去,整个人蓦地定在原地,直愣愣盯住死牢中央。
且见死牢中央砌着一座圜丘祭台,祭台上遥遥可见一个人,一个女人。
女人身披素纱白衣,头低低垂下,散落的乌发遮住了面容。
而这些铁锁的另一端就缚在那个女人身上,无数根枷锁绑缚住她的手脚和身体,将她囚禁在圜丘之中。
到这一刻周雅人才看清,那一根根铁锁之上刻着密密匝匝的古老铭文,像一道道叠加的禁锢,层层叠叠铺满了圜丘。
看上去,她的身上就像穿了件布满铭文的外衣。
周雅人心中一紧,只觉手脚冰凉。
耳边有人咕咚咽了一口口水,正是挪上来的其余四人,方才吓破了胆,此刻正目瞪口呆望着祭台之上。
方道长差点惊掉下巴:“这里……祭台……”
他其实想说,这里怎么会有个祭台?祭台上怎么还捆着个女人?
衙役自打前天开始,结巴就没好过:“她她她是什么人?”
黑子惶恐极了:“她她她是人吗?”
陆秉心慌不已:“她也死的吗?”
这鬼地方除了他们五个,可能不会再有其他能喘气儿的活物吧,何况此女子是被五花大绑的拴在祭台中央。
黑子视线一转,那对黑眼珠子差点脱眶:“狱狱狱神爷……”
陆秉看过去,且见圆丘的周围分别竖立着七尊狱神像,他喉头顿时一紧:“这里也有狱神。”
这不由得让他们想起之前在鬼衙门死牢中发现的七尊狱神像,只不过立在这里的狱神不是石像,而是七尊法相法身,如同投射的虚影。
周雅人猛地反应过来,这是:“皋陶造狱。”
方道长震惊地偏过头:“什么?!”
传说皋陶曾是虞舜时的刑狱官,他制定出华夏第一部 《狱典》,创刑造狱,划地为牢,成为最初囚禁犯人的囹圄。皋陶乃法之始祖,因此被后世奉为狱神。
周雅人自语:“原来鬼衙门死牢里那个阵法,是有人以皋陶之法相在此‘造狱’。”
方道长直眉愣眼地瞪着祭台:“这人生前是不是犯过什么不可饶恕的重罪,又在死后化作了什么怨气滔天的厉鬼凶邪,所以别人才会用皋陶造狱,以铭文做枷锁来困住她。”
“不太对,”周雅人拧紧眉头,目光扫过祭台四周,“真正困住她的,好像是这些冤死之人。”
方道长这才惊觉,那些冤死之人的枷锁全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所谓冤有头债有主,难不成这些惨死之人,都跟她脱不了干系?”
一眼望去,她身上血债累累。
方道长这番话直戳要害,令周雅人心头发寒:“所以这太阴/道体,道法刑狱真正囚的是她?”
倘若真是如此,此人该是何等的罪大恶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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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了她来了她终于来了,周雅人终于找到她了。
第21章 狱门开 这不就是鬼衙门那个女鬼吗?!……
陆秉开口:“那现在怎么办?”
黑子颤巍巍跟同伴挤作一团,互搂着彼此壮胆:“当然是赶紧出去啊,这鬼地方我真的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衙役紧闭双目,已经不敢睁眼看了,支棱住他不瘫地上的两条腿杆一个劲儿打颤:“出去出去,我快不行了。”
可是当他们走向来时的狱门,逃也似的穿过黑黢黢的冗长甬道时,却再次回到了死牢里。
所有人脑子“嗡”的一声,盯着面前死于各种刑杀的尸骸,全都傻愣住了。
方道长喃喃开口:“怎么又进来了?”
陆秉难以置信:“为什么?”
“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黑子慌得不行。
“没走错,”周雅人的声音保持着沉稳,“这里只有一扇狱门,甬道里既没岔道,也没拐弯。”
“那怎么可能?”
周雅人能明显感应到:“这里的气流跟外界并不相通。”
方道长看着他,面色青白:“与世隔绝的意思吗?”
“可以这么说,”他们现在完全被闷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里,这个空间就是道法刑狱,哪怕再往出走多少遍,最终都会转回到原地。狱门看似敞开,实则并没有出路,周雅人在脑子里解析完目前状况,沉吟道,“我们暂时出不去了。”
陆秉忐忑极了,又不敢确定地开口重复:“暂时?”
黑子:“暂时是多久?”
“你们在衙门里当差,收押过诸多犯人,应该都很清楚,但凡入了狱,本就是能进来,难出去。”周雅人有意宽慰大家,镇静得像根定海神针,“这里也是一座牢狱。”
陆秉忽地张口,声调无比压抑:“可这鬼地方不是县衙里普通的牢狱,这里没有出路。”
总不可能将他们跟这些死人关在一起。
周雅人顿了顿,他能感受到对方近乎崩溃的恐惧,从始至终一直一直在压抑,到如今显然快要挨不住了。
周雅人道:“这里是道阵,是阵就会有生门,我和方道长会想办法。”
惊惧不已的方道长突然听到对方居然捎带上自己,简直受宠若惊,他万万没想到听风知竟如此看得起自己,立刻振作起精神,硬着头皮应承:“对对对,我还是懂一些五行八卦之类的,一定能帮忙找到出去的办法。”
陆秉觑他一眼,很想说,方道长,你刚才也给吓得不轻,那惨叫声可不比谁小。
但是陆秉忍住了没拆对方的台,毕竟现在这种境况不是抬杠的时候。
方道长再不济,也是正经八百的修道之人,所谓术业有专攻,怎么也比他们仨只会舞刀弄棍的衙役强。
就是跟无数死状各异的尸骸共处一室太受煎熬。
方道长强忍着腿软将此处查看一番,却怎么都看不出名堂,它完全就属于一个不露马脚的整体,连方位都难以辨清。
最终他将目光定格在祭台中心,整个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总感觉那绑在祭台上的女人比这些身首异处的尸骸更加可怕。
但是听风知站在祭台边缘查看铭文,方道长便犹犹豫豫蹭过去,也学着模有样地看了半晌,实在看不懂,遂问:“道友可认得?”
周雅人摇头:“不曾见过,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铭文,既然能形成枷锁缚住她,应当是一种刑咒。”
既然都不认识,还能看这么半天,这不白瞎吗。
想到瞎,方道长猛地反应过来,他从之前就隐约有种古怪的感觉,但由于惊吓过度始终没能反应过来,直到这一刻,他死死盯住周雅人的眼睛:“您不是——看不见吗?”
周雅人顿了顿,然后不以为意道:“我在这里能看见。”
方道长震惊得差点说不出话:“难道您是那什么,阴阳……”
“不是阴阳眼,”周雅人解释,“我只能看得见阴物。”而这个地方就像在阴间。
方道长心道:太不可思议了。嘴上问:“您是天生的吗?”
他实在太好奇了,想往前两步,靠近周雅人仔细端详那双不可思议的眼睛,平常看着瞳色比较浅。
结果方道长没注意脚下,不小心勾住了两根锁链,哗啦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