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28章

  其中正好提到“坑术士”,难道跟这个有关?

  果不其然,且听白冤道:“秦王……不对,应该称其始皇帝。”

  秦统一六国后,秦王自认“德兼三皇,功过五帝”,遂取三皇之“皇”、五帝之“帝”合并为皇帝,并自称“始皇帝”。

  白冤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简而言之:“始皇帝讳死,重用诸多术士寻觅仙山求长生不老之药,结果终无所获。这帮术士因害怕被治罪,便密谋逃窜并大肆抨击始皇帝,最后招来杀身之祸,囚禁秦狱,尸骨就成了这北屈鬼衙门下的地基。”

  周雅人听完一口反驳:“不对。”

  “哪里不对?”

  “鬼衙门的地基是用冤死之人做的阵,所以他们是被冤死的。”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所以说是一群倒霉鬼啊,谁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抨击过始皇帝。”

  也就是受到牵连,但事情绝不仅仅像白冤三言两语说的这般简单,其中必然曲折离奇。

  周雅人默然须臾:“你不想说就罢了,不必绕着弯子糊弄我。”

  白冤觉得好笑:“不说自己来套话,倒先怪起别人糊弄你,怎么?我不过刚在你这儿吃了个大亏,就看起来缺心眼儿么,还妄想着有问必答,让我全部给你交底?”

  周雅人被怼得哑口无言,随后才道:“我只是想弄清楚当年发生过什么,是什么人,又为何会在北屈落下太阴/道体,你又是怎么被囚禁在这个阵法里的?”

  白冤跟他打了几回机锋,很清楚眼前人心思缜密,惯会刨根问底,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敷衍过去的。白冤懒得应付他,毕竟嘴长在自己身上,她爱说不说。

  周雅人见对方闭口不言,也很识相地不再追问,转身将衣衫和幕篱搁在床边叮嘱她换上,并自行避出房间掩上门,去同秦三道谢告辞。

  他们住进一家稍显清冷的客栈,开了两间客房,周雅人问白冤:“需要吃点东西么?”

  “不必。”

  周雅人估计她也不食人间五谷,便就此作罢。

  他本打算回一趟陆家看看陆秉的伤势如何,谁知刚起身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周雅人连忙撑住桌椅站稳,待这阵眩晕过去后才缓缓落座,自己给自己把了个脉,开好方子麻烦店小二帮忙抓药煎熬。

  因气血亏损严重,导致精力不济,周雅人服了汤药便缓缓昏睡过去,但又睡不太安稳,他其实需要时间静养,却没敢给自己加那几味用以安神的草药,一只耳朵总在下意识的“听墙根”。

  一墙之隔的房内当然没有丝毫动静,白冤甚至都没翻一下身,于是周雅人那根绷紧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哒哒哒。

  笃笃笃。

  再冷清的客栈也还是会有人声、脚步声、叩门声,时不时会有低语从门的缝隙漏进来。

  大多是店小二招呼前来住店的客人:“客官这边请,客官赶路应该饿了吧,需不需要小店帮您准备一桌酒菜?”

  那些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但不至于惊扰他。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静夜中响起,同时伴随阴森森的诵吟:“生人上就阳,死人下归阴;生人就高台,死人深自藏……”

  此间夹杂着女眷的低泣,这是谁家在夜半送丧。

  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缓缓走来一行披麻戴孝的送葬队,提着白皮灯笼,抬着棺材,撒着纸钱,一路念念有词的嚷:“上天苍苍,地下茫茫,死人归阴,生人归阳……”

  寒风卷着纸钱漫天飞扬,一张冥纸缓缓飘进客栈尚未掩上的窗扉里,落在沉眠之人的床边。

  “生人有里,死人有乡……”

  周雅人在梦魇中蹙起眉头,隐约听见黑暗中响起哗啦啦的铁锁声,整个人好似被绑缚得无法动弹。

  窗外的声音还在幽幽的诵念:“生死道异,不得相撞,急急如律令。”

  他陷在梦魇中,在暗无天日的囚牢里苟延残喘,然后再次听见那雷霆万钧般的审判,仿佛来自九霄之上。

  “你有罪!”

  “你是个罪人!”

  “你是个罪人!”

  “你罪不可赦,万死莫赎!”

  “万死莫赎!”

  没有人肯听他诉冤,周雅人抬起套着重枷的头颅,无数次看见悬在头顶的铡刀,突然猛地斩落下来。

  周雅人猝然睁开眼,抬手摸上自己脖子,摸了一手心冷汗,自己并没被人首分离。

  正待他松一口气,却听外头传来阵阵惊叫声,距离甚远,但以他的耳力还是能捕捉到几句比较清晰的叫喊:“救命啊……快来人啊……出人命啦……”

  周雅人蓦地越窗而出,身形快如疾风,踏着清晨第一声鸡鸣赶至现场。

  男人赤着右足,应该是途中不慎跑丢了其中一只草鞋,他完全顾不上捡,一路发足狂奔,喊得嗓子沙哑:“出人命啦……快来人啊……救命啊……”

  终于男人看见空旷寂静的街道上出现一个身影,他几乎扑撞上去,险些刹不住脚。

  周雅人抬手撑了他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一脸惊恐焦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粗喘道:“快……黄河……我看见……有一群送葬的人抬着棺材,全部跳进黄河啦!”

第29章 抬棺人 陆秉眼圈发红,内心气血翻涌……

  峡谷风云变色, 因为沉入水底的太阴/道体破碎,大河河段“被迫”提前开了河,原本坚厚的冰层被河水冲开一道巨大的裂口,激流涌动, 搅着破裂的冰凌相互推挤, 撞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流凌堆积形成冰塞, 拥堵在河道狭窄处排泄不畅, 致使水位逐渐抬高漫过河滩。

  积冰时不时冲砸在两岸崖壁上,褐色岩壁被锋利的冰刃拉出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好似酝酿着一场将至未至的凌洪。

  而鸡鸣时大呼小叫着“救命”的男人喊来了一帮官差民众, 大伙儿刚听完一嘴就前赴后继地往黄河赶,希望能来得及救人。

  陆秉伤还没好, 却第一个冲在最前头,边跑边问:“到底怎么回事?谁大半夜的出殡?确定不是眼花吗?”

  “我真看见了。”本该带路的那人气喘吁吁缀在后头, 一来一回显然有点跟不上趟儿。

  旁边一壮汉身上斜挎着一捆麻绳,那是他平常用来绑货物用的,搭在驴车上, 被他顺手捞了出来, 有备无患:“好像是那户姓秦的三兄妹,家中两个哥哥都死了,因为是横死的, 所以找人算了日子要在半夜下葬。”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中了邪, 这群送葬的人竟抬着棺材直奔黄河。

  好巧不巧, 又是那遭难的秦家,陆秉心头一突:“不会是大半夜没看清路吧,难道他们不晓得已经开河了吗?”

  “没准儿啊,这黑灯瞎火的出殡, 谁看得清。”

  但是这次开河的动静很大,水声也响,冰块互相撞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哪怕看不清也能听见动静谨慎前行——如果这都能掉进黄河,除非所有人耳聋眼瞎。

  赶到黄河边的众人傻了眼,只见浮着大大小小冰块的河面上漂着无数纸钱和白丧布,一口黑漆漆的棺材直挺挺插入水中央,只堪堪浮出尾端一截儿棺木还没完全沉没,像场法事刚做一半却中途搞砸了的黄河水葬。

  不知谁颤着声问了句:“人呢?”

  河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我真的看见他们抬着棺材跳进黄河了,”淹死个人还不快么,他去城里找人救命,路上已然耽误了大半个时辰,再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只能是收尸,或者连尸都收不了,男人心慌不已,“不会是被冲走了吧,或者已经沉底了。”

  秦晋大峡谷的河流是自北南下的,人若是掉进大河会直接被顺流冲走,不可能安安稳稳留在原地等人救援——陆秉刚要开口,就听旁边男人一惊一乍地嚷嚷起来:“有人!有人!水里有人!”

  “哪儿?”

  众人倾着身子往河里看,一时没锁定目标:“在哪儿?”

  “那儿呐,那块冰下面……就那儿,棺材旁边,他在动!”

  于是众人看到浑浊的水面浮出来一把青丝,与水草无异,但那人的脑袋却并没冒出水面,而是潜到了棺材边,像条露出青背的黑鱼,隐没在冰凌中,压根儿看不真切。

  “愣着干什么,赶紧捞人啊。”陆秉说着径直往那漫上河滩的水里淌。

  “这节骨眼儿正跑冰排,危险呐。”

  救人心切的陆秉顾不上危险:“先捞人。”

  河水冰凉刺骨,一骨碌钻进陆秉靴腿里,他还没蹚几步,涌动的暗流便将冰块推挤过来。陆秉没来得及完全避开,锋利的冰凌从他小腿处擦过去,直接划破了裤管蹭破了皮肉。

  “小心啊,这些冰坨子就跟石头一样,边沿比刀还锋利,甚至能截断木头。”

  陆秉当然清楚,水劲太大,连那口插在水里的棺木都在撞击中被冰块削出道道缺口,更别说他这样的血肉之躯。

  小腿溢出的鲜血很快被河水稀释得一干二净,伤口却像被沙石摩擦舔舐一般,传来阵阵刺痛。

  不知为何,陆秉突然感觉水下起了股更加凶猛的暗潮,紧接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在水面上东冲西突,砰砰砰的横冲直撞。

  那股暗潮一猛子将陆秉撂倒,他在一众惊呼中砸入黄河,受过伤的肩膀正好磕在一块巨大的浮冰上,疼得他哼都哼不出声。因为整个人已经摔进了浑浊不堪的水里,陆秉连忙闭气,好歹没被呛着。

  “陆小爷!”

  “陆捕头!抓绳子!”

  壮汉立刻取下麻绳朝陆秉扔过去,后者挥舞着胳膊没抓住。

  众人七手八脚扔了好几次,奈何暗流凶猛,冰推浪涌,眨眼间就把陆秉卷到了河中央。

  眼见陆秉离岸边越来越远,众人急得失了方寸,那壮汉好几次试图蹚水,都被暗涌和冰凌逼退了回去。

  太危险了,那河中央居然肉眼可见地打起了漩涡,哪怕再好的水性也不敢蹚。

  陆秉在暗涌中挣扎,惊险万分地避开数十块差点撞碎他脑门儿的巨大浮冰,在水里憋了半天气,快要窒息的瞬间冒出头,还没等他喘上半口气,足以削骨切肉的冰刃就朝着他的咽喉削过来。

  陆秉大骇,惊慌失措的刨了两下水,就在那冰刃即将见血封喉的瞬间,一只手突然猛力拽了他一把,又将他的头颅死死摁进了水中。

  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水底的暗涌和拽着他的力道相互撕扯,陆秉和拽着他的那位还是避无可避地被冰坨子砸了三五下,即便没砸出内伤也应该硌出淤青了。

  意识到对方的搭救意图,陆秉在水底艰难翻了个身,配合着往某个方向游荡,下一刻他就被推上了河滩。

  明明是下河救人的反倒成了被救的那个。

  岸上的几人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拖拽上去。

  “陆捕头,你没事儿吧?”

  “陆小爷,你怎么样?”

  陆秉呛了口水,咳得泪眼昏花,待看清另一个被乡亲们从河里拽上来的人时,那呛出来的眼泪哗哗直淌:“咳……周……咳咳周雅人!”

  陆秉边咳边吼,瞪着浑身湿透了的周雅人,明明带着一副愤怒的凶狠相,却红着眼睛泪眼婆娑,像个急红了眼马上要扑上来咬人的兔子。

  红眼兔子怒吼:“你死哪儿去了?!”

  在此之前,陆秉以为周雅人被活埋在了鬼衙门的废墟里,他冲进鬼衙门就开始挖,挖得十根手指头血肉模糊……最后被同僚生拉硬拽地架出来。

  他信了那个堂倌的话,以为周雅人死了。因为还有几名目击者也证实道,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青衣客闯进鬼衙门,没一会儿工夫房屋就塌了。期间历经打雷闪电龙卷风,那青衣人没来得及出来,铁定被埋在了里头。

  那些自称亲眼目睹的人证说得信誓旦旦,陆秉为此伤心自责了许久,差点上京请罪。

  那么大个活人被他召来北屈,现在出了事,朝廷必然问罪,铁定要拿身家性命去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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