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人含混不清的“唔……”了一声,算作搭话。
陆秉也只需要知道他还清醒着没昏死过去就行:“还有你,明知道有情况你还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行动,不知道让我派调人手过来协助吗,就算你觉得我手底下都是群不堪大用的废物,但起码能够善个后,在你快要淹死或者冻死前及时把你扛回去,我今天要是没赶过来……”
“谢谢你,陆秉。”周雅人气音微弱。
陆秉没好气:“别光嘴上谢,咱俩都不是彼此客套的人。”
周雅人孱弱的牵了一下嘴角:“但是我身边还有个人,不至于就冻死了。”
“刚刚那个女人么?就她?”陆秉嗤之以鼻,“弱不禁风的,身板比纸片还薄,跟一辈子没吃过饱饭一样,能扛得动你才怪。你即便再清瘦,里头也是条人高马大的骨架子,很有些分量在,连我扛你都费劲。”
说完他还真就喘上了。
周雅人:“……”你真别看不起她。
其实他很想告诉陆秉,恐怕在她眼里,你我皆蝼蚁。
陆秉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一味地说话来吊住周雅人的精神:“你今天离开之后,沈家的管家就来衙门报案,我顺便从那位老管家的嘴里,问出了一些关于孙绣娘和沈远文的牵扯。他俩跟街坊邻里传的闲话差不多,是有层不清不白的关系,但孙绣娘一开始是被沈远文强迫的。后来可能因为反抗没用,她自己的丈夫秦二还因此收了沈远文二百两银票,估计走投无路了吧,她一个妇人根本无力与财大气粗的沈家相抗,只得半推半就的顺从了……还有那个沈远文的新妇,我总感觉她有点猫腻……”
陆秉一路喋喋不休,嘴没消停过,时不时要逼周雅人回应一声,直说到口干舌燥,终于呼哧带喘地把人扛进保和堂,扯着嗓门儿叫嚷开:“何郎中,赶紧出来救人。”
掌柜连忙从柜台绕出来接待:“哎哟,陆小爷……”
“别耽误工夫,他伤势很重,何郎中呢,叫何郎中赶紧出来,人刚才受伤挨冻,已经昏死过去了。”
第40章 讨公道 这群术士当年也是被υ┩骺雍……
周雅人一直昏睡到第二天傍晚, 是被床前一阵呼哧呼哧的动静扰醒的。
陆秉刚从衙门回到家中,径直到厨房的灶台边扫荡一圈,随后就捧着个盛满面条的大陶碗进屋,一屁股坐到病床前的矮凳上, 饿死鬼一样开始狼吞虎咽。
他生得人高马大, 又天天在北屈衙门里外上蹿下跳地奔走, 食量自然不小, 一顿能吃两口人的粮,周身上下却没多长一寸赘肉, 尽是结实精悍的瘦肌。
陆秉从来不是什么斯文人, 也谈不上是大老粗,身上自有股不拘小节的气度, 不讲究且也不粗俗,随性惯了, 大嚼时腮帮处的咬肌鼓动着,一张脸几乎埋进陶碗里。
周雅人忍不住开口提醒:“你慢点儿吃。”声音虚弱又沙哑。
陆秉立刻从陶碗里抬起头来,含糊道:“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
周雅人头脑昏沉, 嗓子发干,被包扎过的伤口也隐隐作痛,他浑身乏力, 感觉实在不怎么样, 哑声道:“倒杯水给我。”
“好。”陆秉立即起身, 放下吃到一半的汤面碗,转身给周雅人倒了杯温水,把人扶坐起来喂了小半杯,“饿不饿, 我爹熬了粥一直温在锅灶里。”
周雅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点头道:“当然饿。”
“你等着,我这就去帮你盛。”
陆老爹专门熬的肉糜粥,里头搁了几味补血养气的中草药,很适合给半死不活的伤患吊命。
“你先吃粥,一会儿再喝药,我爹正在厨房盯着火候熬药呢。”
周雅人喝下一碗掺了补药的肉糜粥,才终于恢复了一点精气神儿,昏沉沉的脑子开始清醒活泛起来,自动浮现出陆秉昨夜滔滔不绝地讲过孙绣娘和沈远文的事,他当时听了个七七八八,还没来得及仔细分析就昏了过去。
如今再想起来,周雅人思忖间,觉得很有必要把实情告诉陆秉:“其实孙绣娘和沈家还有很深的过节。”
陆秉停箸,吞咽下嘴里的面条:“还有什么过节?”
“十二年前那个冤死狱中被抛尸荒野,子夜又回鬼衙门击鸣冤鼓的死者,正是孙绣娘的父亲。”
陆秉目瞪口呆,整个人呆若木鸡。
“沈老爷的幺子溺死于大河,就一口咬定是被那个当时在场的男人所害,衙门里的官员狱卒收了沈家的钱财,便在狱中对其施予酷刑,妄图屈打成招。”周雅人从容道,“沈老爷不肯接受丧子之痛,更不愿意相信幼子可能是因为贪玩不慎失足,所以咬定了被歹人所害,要给他的幼子偿命。衙门里的糊涂官拿钱办案,根本不分青红皂白,顺水推舟的定个罪,正好能给沈老爷一个交代。”
“那个……”陆秉终于缓过神来,“那居然是孙绣娘的父亲?!”
“你没查过她的背景来历吗?”
“当然去查过。”还剩小半碗面条,陆秉顾不上吃了,直接搁在桌案上,“但这孙绣娘是秦大半年前从乡下领来的,她原本是跟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相依为命,住在大河对面的一口地下窑洞里,后来那老人出去拾捡柴禾的时候,被路边吃草的山羊撞进沟里摔伤了,正好给路过的秦大遇上送去接骨,又帮忙掏了药钱,到后来秦大扛了两包白米面,就把孙绣娘带回了北屈给秦二做新妇。”
这样的来历身世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可疑:“我派人过去打听的时候,老人已经离世了,这个岁数的老人家身体日益衰朽,加上病痛又多,耐不住寒,听村民说是在入冬落雪的头一个晚上咽的气,之后孙绣娘独自赶回去料理的后事。”
“她独自回去的?秦二没跟着?”
“我估摸着,那时候孙绣娘正好遭遇了沈远文的强迫,秦二非但没帮她讨回公道,还收了沈远文的银票。夫妻俩自然是不可能和睦相处,妇唱夫随的,她甚至起了将秦二碎尸万段的怨恨,怎么可能让秦二跟着去料理亲人后事。”陆秉说,“帮忙送葬的村民说她当时守在坟前一天一夜,哭得撕心裂肺,伤心欲绝,旁人见了都忍不住跟着落泪。都夸那瘸拐老婆子没白白养活这拾来的丫头,有良心,嫁出去了还晓得回来给她送终。因此我们得知孙绣娘是老人在硷畔捡的,但她怎么会是……”
陆秉说到此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世吗?知道亲生父亲在北屈冤死,所以才会找上沈家?”
周雅人一开始也想过这个问题:“十二年前孙绣娘已经记事了,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起码记得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但不一定知道自己父亲的下落,不然仅隔一条黄河,她早就已经寻来了,用不着等到十二年后的今天。”
鬼衙门这桩诡案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是流传出去的都是有个冤死狱中的人夜半诈尸,而非连名带姓地道出其姓名,他被传成了一个无亲无故甚至无名无姓的可怜虫。
无名小卒,命如草芥,没人在意他死活,唯一可能会记得或知道他姓名的,可能就是那群作孽的官员狱卒和沈家人。
后来人们再度提起,嘴里通常都以从前有个冤死狱中的人成为故事的开端,讲述者和倾听者可能会惊叹唏嘘,却也无关痛痒。
甚至连周雅人都还不知其姓名,所以孙绣娘很可能是被秦大带来北屈,又被沈远文强占欺凌之后,无意中听到了十二年前那个冤死者的姓名。
比如沈老爷与沈老夫人依旧对幼子的死耿耿于怀,时常伤感怀念的谈及幼子,并无意中透露了那个死人的姓名,恰巧被孙绣娘听到……
又比如沈远文某时某刻对孙绣娘谈及他其实还有个弟弟,十二年前不幸在大河溺亡,从而提到害死他幼弟的死者,就是那个在鬼衙门诈尸敲鸣冤鼓的人……
她再一深入追查打听,就能挖出来冤死者为何人。
“所以孙绣娘在遭遇沈远文强迫之后,从一开始的抵抗转变到后来的顺从,很有可能是这期间让她获知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十二年前被沈家冤死在了大牢里。”
陆秉一点就透,顺着周雅人的思路往下梳理:“因此她才会把沈远文绑进鬼衙门,就是要在曾经冤死自己父亲的地方折磨沈家人,以此来讨回公道?!”
“应该是吧。”可惜孙绣娘和沈远文已经死了,没有当事者能来讲述这段经过和原委。
陆秉思来想去了片刻:“可你又是从何得知,孙绣娘就是十二年前那个冤死者的女儿?”
“我……”周雅人不打算将白冤供出来,顿住须臾,随即作出一脸高深莫测,沉着道,“当时在鬼衙门的讼堂前,听见了死声。”
“死声?哦对,”陆秉想起之前在鬼衙门里所发生的情景,后脖颈依旧凉飕飕的,后脑勺也阵阵发麻,“你是听风知,能以耳通灵,闻声知情。不过,是什么死声?她的遗言吗?她还交代了什么?”
周雅人实在不知该作何解释这个‘以耳通灵’和‘闻声知情’,并不是陆秉所以为的那样和鬼神沟通,只好干巴巴答道:“……没有。”
“所以她在沈远文的身体里养虫子,就是为了迫害沈家为父报仇?”
“不一定。”
“什么意思?不是她干的吗?”
“我不确定孙绣娘是不是Γ膊蝗范ㄉ蛟段纳硖謇锏寞蛭是不是她种下的。”周雅人严谨道,“但也跟她脱不了干系,即便她不是Γ师也在帮她达成目的。”
如此说来,案子又变复杂了一层,陆秉抓耳挠腮,他以为凶手铁定就是孙绣娘没跑了,怎么又多冒出来个Γ骸耙簿褪撬滴一沟眉绦虏椤!�
“你昨天提到沈远文的新妇是怎么回事?”
“对,沈家那个少夫人……”陆秉将前日里发生的事情细细讲述了一遍,包括老管家说的白事带煞,怀有身孕的女人理应在入夜前避开,以免被煞气冲着。
可陆老爹却在亥时亲眼看见这位新妇打着灯笼回沈宅,明明有忌讳,却还明知故犯的在亥时回去干什么?这不是很奇怪么?
而恰恰就在她重回沈宅的当夜,被血蛭吸干血肉的沈家人诈了尸,其中还包括秦大以及之前死于非命的另外几具。陆秉再派人去找这位沈少夫人时,她却莫名其妙地不知所终了。
陆秉从昨天开始找到今天,始终没找到其下落,故而越寻思越蹊跷,情不自禁就要开始疑心,“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怎么会不声不响地失踪了,而且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周雅人对这个沈家唯一的幸存者是没有几分印象的,此刻却忽然想起来,当初沈家的老管家提过一嘴,沈少夫人特别喜欢孙绣娘绣的花样,所以专程招孙绣娘到沈宅去过几回。
这两个女人难道有什么牵扯?
周雅人道:“务必找到沈远文这位新妇,还有,她在嫁入沈家之前,是什么来历?”
“此前她好像一直四处奔走,居无定所,大概半年前跟着一行从西北来的商队辗转到北屈,在街边摆摊儿卖胭脂水粉,和沈远文相识好上之后,就留了下来。”
“在外跑江湖的人身份相当复杂,很难摸得清底细,卖脂粉也许只是表象,用来避人耳目隐藏身份罢了,”周雅人问,“她叫什么名字?”
“诶,叫什么来着,”陆秉脑子一时短路,差点没想起来,“陈……莺,对,叫陈莺。”
陈莺。
周雅人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有许多理不清的隐线交杂着。
从他来北屈遇到的种种来看,鬼衙门是在秦之狱地建的衙,地基下压着秦朝术士的尸骸和大阵,永远封镇住北屈大河下的太阴/道体,通过沉冤给囚禁于太阴/道体里的白冤套上无法挣脱的枷锁。
还有埋藏在河冢秽土里的呗眩约芭湃似ぬと牒于M谧忒引的罔象,其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ΑO仍诒鼻窒炉引血蛭蛀空活人,那人皮骨架就成了罔象的寄身之所,这一切看似就是这名υ诒车乩锊倏亍�
那么,白冤也曾是被Ψ庥∏艚穆穑�
秦朝术士的死怨直指深埋在河冢秽土里的呗眩蛐砭褪窃谥钢く师?这群术士当年也是被υ┩骺雍Φ模�
假如当年真的有颗长生不死药,并且落到了κ掷铮弥笫欠窕畹搅巳缃瘢�
那么如今这个藏匿暗处接触孙绣娘的Γ崾堑蹦昕雍Π自┖褪跏康哪歉霪师么?他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早做了,为什么会跨越千年之久?
难道这期间生了某种变故?或者并没有长生不死的Γ浚�
周雅人所知道的信息实在太少,脑子里仿佛涌进了十万个未解谜团,勾着他不断深思。
抛去所有没有根据的胡乱猜测,如今冒出来的线头就是沈远文的新妇陈莺,她会是那个β穑�
第41章 李流云 “不是阴魂,是冤魂。”
“秉儿, 秉儿。”老祖母此刻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进屋,“外头来了位道长,说是来找雅人的。”
陆秉闻言立即起身:“哦对,我差点忘了。”
周雅人思绪被打断, 抬头问:“哪位道长?”
陆秉道:“太行道的修士昨夜已经抵达北屈, 今天在衙门里待了大半日, 询问这几日发生的所有怪事。他们当中有个叫流云子的少年修士, 起初跟县太爷打听你,这不赶巧了吗, 我说你就在我家里养伤, 他便说忙完了过来探望你。”
“流云竟然来了。”周雅人立刻就要掀被下床,被陆秉压着肩膀按了回去。
“你别折腾啊, 我去请他进来就行了。”
周雅人摇头:“不行,不合礼数。”
陆秉闹不明白:“不合什么礼数, 来的又不是太行道的掌教天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道士而已,哪那么大谱。”
老祖母也端着药碗来劝:“是啊雅人, 你仔细伤口, 可不能随便下床走动,先把这碗药喝了,让秉儿请那位道长进来就是。”
正说着, 陆老爹已恭恭敬敬地伴着李流云进了屋。
少年修士一身白衣, 面容清隽, 俊朗的眉目间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冷淡,有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却相当气度不凡。他说话的语气也没什么温度,好像生来就高人一等似的, 一来就直呼其名号:“听风知。”
陆秉没什么眼力见儿:“这位小道长你稍等,让他把这碗药喝了先……”
“陆秉!”陆老爹沉着脸色制止道,“不得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