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陆秉莫名其妙,他怎么就无礼了,“不是,爹……”
李流云出声:“我想跟听风知单独聊聊,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陆老爹连忙应承:“当然。”随即朝杵在原地不知所云的陆秉使了个眼色,“陆秉,娘,我们先出去。”
“哦哦哦,那……”老祖母看眼色行事,连连点头,将汤药捧到周雅人手里,并轻声细语的叮嘱了一句:“雅人呐,你记得趁热把药喝了啊。”
周雅人应道:“多谢祖母。”
“行吧。”陆秉点点头,只好端起自己还有剩的面碗出去吃。
待三人退出房门,周雅人将药碗搁到一旁桌案上,打算以礼相待:“殿下……”
“不必讲这些虚礼,你安心养着吧。”
“没想到殿下会亲自过来。”
“都说了我已入道门,无须称呼殿下。”
“嗯。”周雅人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流云小友。”
他冷淡的出言关心:“你怎么受的伤?还伤得这么重?”
“我遇到了水怪。”周雅人言简意赅,“大河里出了罔象。”
李流云波澜不惊的脸上掀起一抹惊诧:“什么?!”
“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近日在北屈发生的怪事,那些突然诈尸的送葬队就是罔象作怪。”
“大河里怎会无故生出罔象——”李流云蓦地顿住,他忽而想到什么,“北屈鬼衙门墙屋倾颓,太行道曾经落下的禁制完全毁去,整块地皮几乎被铲掉了一层,基石裸露出大半,横七竖八的裂缝几乎蔓延出去三里地。”裂缝最宽处能够摔进去一个成年男人,深不见底,像遭遇过一场天崩地裂的浩劫,而据当地百姓描述,这里当夜确实遭遇过一场天打雷劈的浩劫。
李流云和众师兄弟抵达北屈时,第一时间赶至鬼衙门,几名弟子一天一宿围着那片废墟团团转。至今没摸清楚那道埋在基石下的古老阵法,因此废寝忘食的不肯罢休,纷纷怀疑自己学艺不精,并孜孜不倦地在鬼衙门摸索研究。
然而天下之大,学海无涯,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符道阵法多了去了,连天师掌教都不是无所不知者,何况这道法阵来自于千百年前的古人手笔。
但李流云却万分清楚,他是太行道选定的下一任天师,拥有异于常人的慧根,对符道法阵的悟性极高,能窥破常人所不能窥,不然北屈这一趟也用不着他来。
李流云续道:“鬼衙门被毁成这样,镇压下的太阴/道体必然已经打破。”
“太行道果然知晓。”
“当年掌教亲临北屈,也只看出来这里压着一道异常古老的阵法,我当初在传信中也对你如实相告了,并没隐瞒。至于太阴/道体里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囚着什么样的鬼灵,我也是今日才从刚刚出去的那位陆捕头口中得知。太行掌教当年都不敢轻易涉足探视的地方,只能保守用符法落下禁制,你却胆大包天地带着几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闯进去。”
李流云并不是要指责他,只点到为止的提醒对方未知境地的危险性,其中存在不可预见的凶险,甚至极大可能会把自己和别人的性命折进去。
周雅人心里也十分清楚:“当时那种情况,实属无奈。”不是他一意孤行的要带人进去探险。
“我知道你并非莽撞之人,能活着出来已是不易。但是太阴/道体破碎,那么囚于里面的魑魅魍魉就都会重见天日。”
周雅人愣住,心头骤然一沉,因为迄今为止,他就只注意了一个白冤,也只盯着一个白冤,完全忽视了其他:“你的意思是,罔象可能是从太阴/道体出去的?!”
“不敢妄断,但是在此之前,北屈乃至于周边河谷一带,闹过罔象这种水怪吗?”
没有。
起码一直没有听说过。
罔象是在太阴/道体破碎之后才第一次出现。
周雅人指尖僵硬,思绪野草一般开始疯长,却凌乱无序的没有章法。
他一直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白冤身上,所有的疑点也都围绕着白冤展开,却忽略了罔象为何会莫名其妙冒出来?
倘若白冤,罔象,都是存在于太阴/道体中的阴物呢。
太阴/道体破碎,罔象自然就会落入大河。
他当局者迷,幸亏李流云旁观者清。
如果换个角度看,Φ哪勘晔翘�/道体里的罔象呢?诱骗孙绣娘在鬼衙门以死献祭,可能是为了找到太阴/道体,再放出罔象,操控罔象。因为它们能安然无恙地进到河冢取出呗眩扌氙师亲自踩着秽土以身犯险。
可是……
“听风知,”李流云见他神色凝重,良久不语,忍不住出声叫魂儿,“听风知。”
周雅人蓦地回神:“什么?”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罔象就是在太阴/道体破碎之后出现的。”
“我听那位陆捕头描述,太阴/道体里有另一座复制出来的鬼衙门,里头完全是一座刑狱。不对,他形容是座地狱,地狱里关着无数被处死的囚犯,身上全都戴着镣铐,而镣铐的另一端牢牢锁着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
周雅人蹙起眉头,想了想当时的白冤,哪里青面獠牙了?
结合鬼衙门地基下的法阵和陆秉的说辞,李流云大概能推测出个七七八八:“太阴/道体里既然是另一座被复制出来的鬼衙门,我想里面都应是死在北屈审判下的阴魂。”
“不对。”周雅人纠正道,“不是阴魂,是冤魂。”
李流云短暂地噤了声。
然后周雅人有所保留地给对方讲了讲与鬼衙门紧密相连的太阴/道体,并将白冤和那些冤死者一视同仁的带过去。
但李流云并不好糊弄,毕竟前有陆秉和两名衙役对那只厉鬼绘声绘色的可怖描述,再对比周雅人此刻极力想要轻描淡写的态度,就给人一种他好像在刻意隐瞒包庇什么的感觉。
李流云审视他,这人又不太像心里有鬼的样子,只好道:“既然如此,那么不止是罔象,这些冤魂也都会重返阳世。”
周雅人忽然被堵住了嘴似的,背脊僵住,太行道随便换个弟子来他都不至于这么费神应对。这李流云生于尔虞我诈的天家,皇室中人本就比寻常人诡计多端,哦不,足智多谋。何况他又为太行道钦定的下一任天师,即便现在年少,也是人精中的人精,脑子比陆秉之流强了不知多少倍。果然下一刻,李流云就道:“可是这么多冤魂都飘去哪儿了呢?为什么我们一丝一缕都没有察觉?”
人精的言外之意就是:那么多冤魂从太阴/道体溢散出来,一时间无所依托,整个北屈都将被阴怨充斥。
可现实并没有出现阴怨四溢的现象。
那这些阴怨哪儿去了呢?平白无故的,难不成被哪只撑不死的饕餮一口吞了吗?!
只有周雅人心知肚明,那些冤魂不散的怨念全都担在了白冤身上。
周雅人张了张口,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白冤推出去。
自古以来正邪不两立,太行道又以除魔歼邪为己任,必然不能容她于世。而白冤如今刑伤加身,又被他封了灵脉,几乎就是任人宰割。
于是他两相权衡,最后说:“不知道。”
李流云俨然没料到他会回答不知道,有些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这一眼当然是饱含怀疑的。
周雅人完全能感受到对方投来的目光,但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转而去端桌案上的汤药,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汤药清苦,但是他不怕苦。
李流云不再多问,从腰间抽出一柄折扇,上前一步搁在床沿:“大司乐托我带给你的。”
周雅人摸索到折扇的瞬间怔了怔。
“他说你出宫的时候匆忙,忘记带在身上,风师不能没有法器防身,让你诸事小心,寻到阴燧早日回宫。”
周雅人颔首,面上不由自主多了丝恭敬:“知道。”
李流云想了想,似乎没有别的正事需要交待,他和周雅人也不是那种拉闲散闷的交情,便叮嘱他好生休养后自行离开了。
周雅人独自坐在床头,摩挲着手中折扇,明显能感觉暗中刺来一道恨意深重的目光。他并不介怀,而是低声搭话:“秦三?”
秦三站在黑暗中,双手紧紧攥着,两只眼睛好似淬了毒:“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一出口就喊打喊杀,周雅人却不意外,秦三在河冢已经杀过他一次了,只是没有得逞。
秦三眼中没有半分希望,只有恨,强烈的恨,如熊熊烈火般灼人,周雅人当然能够感受到,可是如果她不找个人来恨,她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周雅人愿意承担对方这份有些蛮不讲理的恨意,并轻声应下来:“好,我等着你。”
那样的神态和语气,仿佛在纵容一个孩子无理取闹。
秦三充满憎恨的眼眶中顿时蓄了泪,她狠狠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院外立刻传来陆秉大呼小叫的声音:“嘿这丫头片子,跑什么跑!老子刚给你捡回一条小命,连声谢谢都不说,撒腿就跑,给我回来!”
老祖母立刻镇压:“你喊什么喊,有你这么凶神恶煞的吗?!”
“不是,祖母,她刚刚差点儿撞着你。”
“这不没撞着我吗!”
“撞着了还得了,我打断她的腿!”
“我叫你别嚷嚷!”老祖母气得啪啪就是两下子,语气随之变得心痛又怜惜,“这孩子多可怜呐,从小没爹没娘,一下子失去两个兄长,你有没有同理心……”
陆秉吱哇乱叫的讨饶:“哎哟祖母别动手,我怎么就没有同理心了,我没有我能把她捡回来吗,谁知道她一醒过来就跑,横冲直撞的差点把你给撞着,我不得嚷嚷她两句啊。”
“这天都黑了她能上哪儿去,还不赶紧追回来。”
“不是祖母,跑就跑了呗,我追回来干嘛,以后咱家养着吗。”没等祖母扬起的大巴掌拍下来,陆秉撂下这话就冲了出去。
第42章 昴七星 冷眼旁观的陈莺干脆利落地下命……
李流云穿行在废墟之间, 时而仰首观天,时而低头查看基石下的阵法,眉宇间蹙着一丝疑虑。他非常清楚听风知有所隐瞒,所以才会感到疑惑不解。
跟随其后的一名同门师兄不敢出言打扰, 他对这位天潢贵胄兼下一任天师历来敬而远之, 若不是这次一块儿同行来北屈, 估计他们这辈子连话都搭不上。
除去李流云的身份特殊之外, 实在让人难以亲近,浑身上下丝毫没有少年人的朝气, 甚至比掌教天师那一干师尊长老还要刻板端重, 好像他小小年纪身上就压着多么大的重担似的,对谁都不苟言笑。
直到李流云主动开口:“还有别的发现吗?”
“唔, 我们今天刨出来几尊狱神像,按理说, 每座县衙的大牢里只会供奉一尊皋陶,但是我们今天居然挖出来三尊皋陶神像了,估计废墟里还有。”
李流云再次仰头, 盯着夜空中的星宿, 默然开口:“天上西宫有七宿,昴主狱讼,典治囚徒, 居白虎七宿之中央, 性主刑杀。昴星明, 则天下狱讼平;昴星暗,则刑罚滥。”
于是同门师兄抬起头,在西宫七宿中找到了那颗暗淡无光的昴星:“这……这是什么时候……”
“三日前,正好是在这座衙署倒塌倾颓之时, 亦是太阴/道体破碎之时,天象中出现了昴星之兆。”
同门师兄甚为震惊,这李流云难道昼夜都没闲着吗?
除非李流云夜夜都在观测天象,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才会准确无误地知道天上何时出现的昴星之兆。他再反观自己,每日修习完符箓剑道就累得跟死狗一样钻被窝里蒙头大睡,只在长老师叔传道授业时才会去仰观天象,没在私下用过功,非常不思进取的当着一名资质平庸的凡俗。
李流云心无旁骛地垂下眼,平铺直叙道:“衙署狱地皆是对应天上的星宿所设置,昴七星,天之耳目,主西方狱讼,因此牢狱通常会落建在衙门的西侧。”与此同时,李流云将目光落在废墟西侧,“昴宿所在十二地支‘酉’,酉为阴中之阴,是太阴之象,而酉宫昴宿本为刑狱所在,正好应用在太阴/道体里建一座道法刑狱,隐伏于水中之月。”
同门师兄不禁咽了口唾沫,他隐约记得师叔曾经授课时讲过:昴星者,酉中有昴宿也,酉位西方白虎金位,性主刑杀,义司决断,死生出入之门户。
“原来竟是如此。”他们废寝忘食都捉摸不透的阵法,这李流云居然轻而易举就给参透了。
都说这位打小出家的皇子天资聪颖,是块修行的好料子,果然有些人生来不凡,也注定非凡。
李流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镇在狱地的皋陶神像应该有七尊。”
同门师兄虚心求解:“何以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