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尊皋陶,代表昴宿七星阵。”李流云沉声开口,“皋陶造狱,为法之宗,因而被敬奉为狱神。此昴宿七星阵便是以狱神之神性,对太阴/道体内的囚徒施予皋陶之刑。”
“皋陶之刑?!”同门师兄瞪着惊愕的双目,“难道是对那些阴魂……?”
“嗯。”李流云道,“我需要诸位师兄弟帮忙在此地画几道符咒。”
“当然可以,但是作何用途?”
“隐伏在水月中的太阴/道体虽然破碎,但是这地基下的阵法还在,我们或许可以试试通过此阵,将逃出太阴/道体的东西捕捉回来。”
“这……”同门师兄迟疑道,“这里都成废墟了,能行得通吗?”
“我不确定那些东西和这道阵法是否还有牵连,”李流云其实并没有几分把握,但是这烂摊子不收不行,谁知道跑出去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如果放任不顾,恐会生乱。”
“明白了,那就试试看。”
“这几道符阵会颇费心力和时间。”
“不妨事。”
……
“秦三……”陆秉无法理解,为什么他越追这丫头跑得越快,他越喊这丫头跑得越凶,跟后边儿有狗撵似的。
呸!谁他娘的是狗,老子是你陆爷爷。
陆爷爷抡圆了两条大长腿,刚要撑开架势发动猛冲,奈何双臂摆动弧度过大,差点撕扯到肩胛处的贯穿伤。
陆秉咬紧牙关,立刻被伤痛封印住了平日里堪称风驰电掣的速度。
这秦三耗子似的尽往僻陋的巷子里钻,把他当作一只逮耗子的猫。
但是负伤的陆大猫没叼到耗子,反被耗子“牵”着鼻子溜了几条街,很是生气。
“你给我站住!”陆秉气不打一处来,大喝,“秦三!”
正在客栈里打坐的白冤被这声中气十足的大喝惊扰,蓦地睁开了眼睛。
小耗子当然不可能乖乖站住等着大猫叼,一溜烟儿消失在了黑黢黢的拐角尽头。
陆秉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他捂了捂自己的肩窝,感觉刚刚养好些的伤口又有点渗血,顿时不想追了:“我真是吃饱了撑的,管你这么多干嘛,不识好歹的臭丫头,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再怎么说也是土生土长的北屈本地人,总不至于被野狗叼了去。
陆秉再三劝诫自己别操那份闲心,天下间可怜之人多了去了,谁管得过来,小老百姓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那街上无家可归的,饿鬼冻尸不在少数,难道全都捡回去不成?
就他那仨瓜俩枣的役俸,养家糊口都有限,平日里又干不出来敲诈娼户勒索屠夫的行径,更干不出来在审案中收取贿赂这等贪赃枉法的恶行,估计随了他亲爹的刚正不阿。
所以就算陆秉哪天想不开同情心泛滥了,将这些乞儿捡回去也养不活,反倒能把自己也搞得饥寒交迫,活活饿死。
当然,他区区一介小捕头,并没有那么泛滥的同情心,私心只想让自己一家子吃饱穿暖,别让老爹和祖母挨饿受冻。
如果手头再能宽裕些,就想改善改善生活,让一家子吃好穿好,估计也难献爱心。
他陆秉这辈子能做的最大贡献,可能就只有在衙门里辅助县太爷公正办案,尽量给北屈县的老百姓一个公道。
算了算了,陆秉最后想,就算我想管,这丫头也得不跑啊,他可没工夫上赶着管别人闲事。
于是陆秉决定打道回府,谁知他刚转身,就瞄见一道熟悉的倩影。
因为暗巷太黑,实在辨认不清。
拐角处一户人家亮着烛火,火光正好从半开的窗户打出来,照亮了途经窗外一名女子的半张面孔。
只晃眼的功夫,陆秉脚下一顿,一时间竟没想起来这熟面孔为何人。
究竟打哪儿见过呢?
陆秉略微寻思,骤然灵光一闪:陈莺!那短命鬼沈远文的新妇!
他们翻遍北屈都没找到的失踪人口居然出现在这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本欲开口震慑,唤那妇人站住,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了。
他现在负伤在身,刚又追着秦三绕城跑了半圈,体力消耗颇大,不适合再来这么一遭。别刚跑了耗子又惊走兔子,最后啥也逮不着。
陆秉当即收声,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想找准时机来个出其不意,将陈莺一招擒拿。
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后,有条白影从客栈二楼窗台飘出来,孤魂野鬼似的缀在其后,像一缕袅袅升腾的青烟,比冷风还要轻盈。
“我在暗中寻遍了,阴燧应该不在北屈。”
前头的陈莺兀自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陆秉却心头一突,她在跟谁说话?随即又暗觉庆幸,还好自己刚才没有莽撞出声,否则岂不要打草惊蛇。
可是陆秉没怎么听清,她说什么燧?
未闻第二个人搭话,陈莺又道:“长安那个瞽师来头不小,恐怕有些棘手,他这几日一直围着太阴/道体打转,应该也是冲着阴燧来的。”
陆秉拧起眉头,长安那个来头不小的瞽师当然说的是周雅人,号称求风得风求雨得雨的听风知。
可周雅人是他一封十万火急的信笺召来北屈办案的,怎会是冲着劳什子阴燧来的?阴燧又是个什么玩意儿?跟那太阴/道体又有什么关系?
陆秉心中疑虑重重,这沈家新妇究竟什么来头,怎么尽说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鬼话?
还有,她到底在跟谁说话,为什么对方迟迟没有吭声?
陆秉加快脚步,想逼近了瞧个清楚,同时脑海里闪过周雅人提及的那个身份不明的Γ蝗蝗盟辛艘恢挚膳碌牧搿�
这陈莺本就来路不明,日日跟沈远文同床共枕,想谋害亲夫在他身上种虫子简直不要太便利。
沈远文失踪半月好不容易逃回家,她身为少夫人不在榻前侍疾,却因怀有身孕刻意避开,其实这也能解释得通,毕竟沈远文身上密密麻麻的脓包恶疾实在让人避之不及,谁知道会不会传染。
但也因此,当晚的大难让陈莺逃过一劫。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她的精心安排呢?
周雅人说过:“我不确定孙绣娘是不是Γ哺巡涣烁上担幢闼皇钳师,σ苍诎锼锍赡康摹!�
陆秉越想越觉得这陈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她如何在沈家人诈尸后突然不知所终,却又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这里,俨然是故意隐匿起来了。
若陈莺就是Γ钦饬礁雠撕掀鸹锢椿龊α硕嗌偬跞嗣 �
且听陈莺漫不经心道:“那衙门里的捕头不是个饭桶,已经怀疑到我头上了,既然阴燧不在北屈,我需得尽快撤离。”
陆秉暗道:想跑?门儿都没有!
他在黑暗中眼神锐利,如狼似虎地盯着陈莺的背影,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拿人。
就在陆秉磨刀霍霍的时候,陈莺淡然侧过头,仅用余光瞄了眼暗巷:“唔,有条尾巴。”
陆秉甚至没听清她低喃了句什么,只警觉自己暴露了,身体肌肉蓦地绷紧,当机立断冲上前捉拿陈莺。
然而他才刚迈出两步,斜刺里突然扫过一阵凌厉的疾风,什么东西突然朝他猛扑过来,迅疾如同野兽,压着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其实早被发现了。
“啊!”陆秉只觉腰间一阵剧痛,利刃捅进肉里并卡在了肋条下,随即刀刃在肉里狠狠一搅,疼得陆秉差点惨嚎。
他咬紧牙关奋力朝对方猛踹一脚,就地滚开,挣脱了对方铁钳般的压制,那把锋利的刀子才没绞断他一根肋条。
冷眼旁观的陈莺干脆利落地下命令:“杀了。”
陆秉一把捂住往外涌血的伤口,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速度犹如野兽的黑影再次袭来,陆秉拔刀抵挡。
哐当!
陆秉从兵刃擦出的火花中看见一张戴着铁面具的脸,他反手一劈,刀刃不偏不倚砍在那张铁面上,劈出一道裂口,铁面具的边沿扣进对方皮肉里。
相互拼杀间,都是一击致命的杀招,铁面人手里的凶器直接抵在了陆秉颈侧的大动脉上。
陆秉惊恐地瞪大眼,只觉脖颈一凉一痛,皮肉就被割开了——千钧一发的瞬间,刀刃即将往动脉深切一寸之际,一道白影旋风般从天而至。
他听见陈莺惊诧出声:“谁?!”
下一刻,铁面人就被连人带刀踢出去数丈,身体将破败的土墙砸穿,狠狠摔出了陋巷。
陆秉简直目瞪口呆,盯着面前几乎有些晃眼的白影,难以置信,谁一脚能把人踹出几里地去啊?!
这是那个,昨天跟雅人殉情跳河那个,啊呸,殉个屁的情,她就是那个满脸疤的丑八怪!
“你……”陆秉瞠目结舌,没想到丑八怪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陈莺见了这阵仗,脸色骤变,拔腿就跑。
陆秉情急之下脱口:“女侠,别让她跑了!”
白冤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尊称定住了一瞬,然后一脚踢飞陆秉的长刀,朝着陈莺的背影飞刺而去。
陆秉伸出手却来不及捞住刀柄,嘶声道:“留活口!”
陈莺好似脑后长了眼,或者是得了背后这位要留活口的提醒,她在长刀即将钉入背脊的瞬间骤然一拐,纵身跃过那堵砸穿的墙洞。
白冤刚迈出两步,突然脚下一滞,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不能让她跑……”陆秉焦急地扭过头,想请路见不平的女侠帮忙捉拿陈莺,谁知看到对方模样的瞬间生生卡住了话头。
只见女侠不知中了什么邪,脸和脖子上的疤痕突然冒了流光,仿佛疤痕将要撕裂般,流光从内至外地浮动起来,逐渐溢出无数细小而古朴的字符,像蚂蚁在爬。
陆秉惊愕瞪大眼:“那是什么东西?符文吗?”
白冤垂下头,阴侧侧目睹自身刑伤处的铭文,心道:有人在阵基上动了手脚!
有眼力洞穿鬼衙门阵法并有能耐影响阵法之辈,绝非不中用的酒囊饭袋,看来这是来了位克星。
第43章 受刑者 “她就是太阴/道体里的受刑者……
这位克星八风不动地站在一处残壁危墙下, 环视骤起的寒风扬起招魂幡——是凝聚的阵法搅动了此间地气。
转眼工夫,鬼衙门的原址废墟上已经竖起无数张招魂幡,四面八方纷纷插满,迎风招展间, 仿若相连的墙垣。
数名太行道弟子在魂幡筑起的墙垣中穿梭忙碌, 摆阵石, 画符箓。
每完成一角阵石符箓, 那又冷又硬的阴风就呼啦啦地往里刮,上空的黑云越积越厚, 渐渐遮住了漫天星斗。
蘸着朱砂画符的弟子们越画越心神不宁, 这阵还没落成,什么妖魔鬼怪都还没招来呢, 晴夜就突然变了天,乌云密布的, 一副风雨欲来的征兆。
一弟子踟蹰道:“师兄,咱们画的这些符咒究竟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师兄略微沉默了一下, 如实道:“其实我也没见过, 流云师承天师,所学肯定比我们要更加复杂精湛,认真照着画吧, 别弄错了。”
“可不敢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