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53章

  陆秉惨白着脸,能感知到剧痛,却忍着一声不吭。

  秦三目睹陆秉被剜下腐肉后那片猩红的血肉,受不住强烈的刺激,滚着豆大的泪珠撇开头。

  她除了撇开头,什么都做不了,他俩都是案板上的鱼肉,待宰的羔羊,不知道何时会成这铁面人的刀下亡魂。

  因为那陈莺的性情疯疯癫癫的,一会儿变鬼一会儿变态,就是从来不当人。

  陈莺若发起疯来,一刀一个就把她和陆捕头宰了,秦三怕得大气都不敢喘。

  其实秦三除了照顾陆秉的短暂时刻外,一直都被麻布堵着嘴,双手也被反绑在身后,避免她会在有人的时候突然作妖,引起没必要的麻烦和注意。

  但是现在她的束缚被解开了,秦三哪怕看见面前有个威武雄壮的大汉经过,也不敢吭声。因为她之前趁机向一名路过的人求救,那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铁面人一刀劈了,热血霎时喷溅了秦三满脸,滚烫得如同泼了她满脸热油。

  秦三吓死了,也吓老实了。

  她不敢再乱说话,更不敢向外求救,但若途经村庄小镇或进城,铁面人还是会堵了她的嘴将她绑起来,以免横生枝节。

  毕竟在人多的地方闹出幺蛾子,他不可能全部灭口,杀人其实是件体力活儿。

第55章 去投宿 “你怕是要活不成了。”

  一场泼天大雨过后, 山川冻土上的冰雪悄然融化,寒冬将逝,初春接踵而至。

  车轮压折了枯枝,发出“啪”一声脆响, 惊飞了停歇在秃树枝头的寒鸦, 振翅间飘落下一根轻盈的黑羽, 忽上忽下地扬在空中, 随风来去。

  马车内时不时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咳,是周雅人用帕子捂着嘴, 以防自己咳出来的动静干扰到同行的白冤。

  他这次大伤元气, 气劲冲得经脉涨缩且不必说,双耳也一直嗡鸣不断, 有时候耳孔中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耳朵不灵了,连车马行驶的声音都听不太真切, 好似隔绝了外界,他现在的状态类似于一个耳朵背的耄耋老翁。

  周雅人的身体从昨夜开始出现低热,但于他而言这并不算什么大碍, 只是浑身疲软无力, 连坐端正都异常困难,索性倚靠在马车上,病恹恹的用帕子捂着嘴闷咳。

  于旁人看来, 却很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模样, 白冤真怕他受不住马车颠簸, 下一刻就会被颠散了架,卒了。

  于是她口不择言道:“你怕是要活不成了。”

  孱弱的周雅人经受着舟车劳顿,浑浑噩噩靠在车厢内壁,神思已然涣散, 完全没听清对方这句风凉话。

  “什么?”

  因为听不清,这一路他和白冤几乎不怎么言语,再加上他一直在强忍煎熬,没办法集中精力去听旁的声音。

  “我怕你挺不过去,在你临死前,不如把我身上那道符咒消了。”

  周雅人这回认真听见了,但从白冤嘴里似乎一直没什么好话,估计也是看他有几分油尽灯枯之象。

  周雅人道:“不至于。”

  他想他什么酷刑折磨没受过,这点苦痛根本算不了什么,咬咬牙就能挺过去。

  但是病来如山倒,许多人可能染个风寒都挺不过来年开春,何况周雅人外伤内伤叠加在一起,稍有不慎就能索了他的命。

  白冤没再多言,视线从他苍白的唇线掠过,停留在鬓边。周雅人用来绑发的飘带松了,青丝散落在雪白颈项间,莫名让白冤想起那次周雅人闯入鬼衙门拆阵——他在凶兽爪牙下乘风破浪的穿梭,然后被狴犴一尾巴抽过来,周雅人连滚带爬地摔了出去,什么风姿都没了,青簪断成数节,整个人成了副披头散发的狼狈相。

  青丝和缎带纠纠缠缠的漾在风里,却更加飘逸出尘了。

  能有这等姿色的男人实属罕见,即便孱弱病态也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美人,免不了教人心生恻隐,觉得他瞎了可惜,聋了可惜,死了更可惜。

  就像长安城有幸见过听风知的人,无不遗憾他是个瞎子,然后摇头叹息一声:可惜了。

  转而又慰藉似的补一句:人无完人,总有缺憾。

  但他不是生来就瞎的,他是为了苟活才选择熏目为瞽。

  熏目为瞽仅仅四个字,背后却要为此付出多少努力和代价?

  白冤有些出神,且见周雅人头轻轻一歪,闭着眼昏了过去。他在北屈心急如焚到不计后果地折腾了数日,得知陆秉被挟持后又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伤情加重病体难支,在这场颠沛中彻底消停下来。

  白冤没拦着他作死,任由周雅人日夜兼程去折腾,总有他力不能支的时候,这不就双眼一闭昏过去了吗?

  待周雅人彻底失去意识,马车于夜幕中驶入村落,缓缓停在一户农家前。

  村子落建在黄土山原的沟壑间,村民则穴居于土崖下的窑洞中。

  车夫下去敲农户家的门,无人应声,车夫又多敲了几下,迟迟未听见回应便作罢了,以为这户家中无人,遂驱着马车换下一家。

  下一家他也敲了好几下,刚要疑心没人时,门内传出一声比较迟疑的问话:“谁啊?”

  车夫忙道:“我们是路过的,现在天色已晚,想在此借宿一宿,您看是否方便?”

  门缝内似是有一双眼睛在往外窥探,良久不客气道:“不方便。”

  “我们不白借宿……”

  门内人不耐烦打断:“不方便不方便,你们赶紧走。”

  车夫没料到对方竟是这种态度,怔了一下,却也没再纠缠,只好又换一户去敲门,结果依然被拒之门外。

  接连碰了三次壁,车夫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往年他也载过远客南下,途经这村子时也曾在农户家中借住过,使些银钱他们都会热情招待,并没遭到过这样的冷遇。

  车夫走回马车前:“姑娘,这村子奇了怪了,敲了三户都不肯让我们借宿,我再去前面问几家,劳您在此稍等片刻。”

  白冤淡淡嗯了声,转眸瞥一眼靠着车厢昏睡的周雅人。

  片刻后那车夫去而复返,显然没有敲开农户家门:“姑娘,村里人不愿意给咱行这个方便,我们怕是要往前再赶一程了,就是这黑灯瞎火的夜路不好走,您二位当心坐稳。”

  “好。”

  马车往前驶去,白冤在哒哒马蹄声中挑开竹卷的帘子,扫了眼寂静无声的村子,只见依稀两三户的人家亮着微弱的灯火,其余几户皆是漆黑一片,好似早早地就歇下了。

  再往前行,途经一户门框上挂孝布的人家,看情形应是家中有亲人离世不久,才刚办完丧事,紧闭的门窗前还散落着几张没来得及收拾的纸钱。

  夜里见到这类场景难免犯怵,车夫“驾”一声,有意驱使马车快速经过。

  十字路口插着三炷燃到底的香,火星子将灭未灭,旁边倒扣着一只灰白色陶碗,碗内扣着夹生饭,应该是当地祭路的某种风俗。

  路口撒满了纸钱,这也是出殡经过十字路口或河边桥梁时,丧主要撒一把买路钱打发“外祟”的风俗。

  白冤视线掠过,不经意瞥见路边倒着一个什么东西。

  由于马车行驶过快,白冤晃眼而过,没怎么看清楚,遂身体前倾着想要多加留意。奈何她刚靠近,马车忽然颠簸一下,促使毫无意识的周雅人身子一斜,脑袋顺势歪在了白冤肩头。

  白冤:“……”

  她犹疑再三,最终缓缓放下了竹帘。感受到肩膀上压着一颗头的重量,白冤静止不动了。

  她入定似的端坐着,其实是有些不习惯被人靠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马车某处,连余光都不曾瞥一下靠在她肩头的周雅人。

  白冤正襟危坐,肩膀平直,比学堂里的夫子还要端直几分。即便马车跑得左摇右晃,她身在其中都没有跟着晃动一下,整个人稳如泰山。

  车轮碾过一处凹凸不平,马车上下颠簸的幅度有些大,周雅人的脑袋无力往下垂坠。白冤依然目不斜视,但是面无表情抬起手,稳而准地托住了对方下颚。

  这一托,她才摸到对方的皮肉格外滚烫。

  周雅人俨然是烧迷糊过去的,他在昏沉中感受到这股凉沁沁的触感,然后无意识地贴着那片清凉蹭动了一下。

  白冤只觉托着他的手心好似点了簇火苗,火苗又斜斜地往她肩颈里燎,周雅人滚烫的额头贴上了她的侧颈。

  老僧入定般岿然不动的白冤蹙起了眉,她更不习惯被人贴着了,何况对方的体温还这么滚烫灼热,形如火炉。

  她抬手就能把人拨开。

  于是白冤犹疑再三,缓缓闭了闭眼,最终将那只托起过对方下颚的手放下了。

  不习惯也不是不能克服。

  不习惯也不是不能容忍。

  不习惯也不是不能将就。

  罢了。

  白冤端直坐着,尽量忽视颈间那片灼人的火烫,打算就此入个定。

  怎料车夫突然一勒缰绳,马车急刹骤停,靠在白冤肩头的周雅人差点一头栽下去,幸而白冤一把将人按在了原地。

  “哎哟……”

  “哎哟喂……”

  外面同时传来车夫和另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狗吠,吼人似的呜呜汪汪。

  白冤冷声开口:“怎么回事?”

  “我刚才没留神,好像撞着人了。”车夫立刻跳下马去查看。

  路边瘫坐着一名年近四十的农妇,穿着打满补丁的夹袄,脸色蜡黄,正捂着脚踝哎哟连天地喊疼。

  车夫手忙脚乱地想过去搀扶,但是那只细瘦的土狗挡在农妇身前,凶狠地冲车夫吠叫。

  车夫忌惮那只狗扑过来咬人,不敢轻举妄动:“你怎么样啊?撞着哪儿了没?”

  农妇跌在地上叫疼:“我的脚,我的脚疼啊,我这条腿动不了了。”

  “这……”车夫想上前查看,奈何那只狗逼得他不敢靠近,“这位大嫂子,实在对不住啊,这黑灯瞎火的,我刚才没留神你会从小路突然转过来……你能不能招呼一下你这条狗,我怕它扑过来咬我,我帮你看看腿伤得严不严重。”

  农妇见这人说话挺中听,并没有一上来就倒打一耙,吆五喝六的指责她瞎了眼吗不看路,明明看见有马车经过还敢往前凑,怕不是想讹人。

  在农妇的印象中,这些驾马车的人多数狗眼看人低,脾气冲得很,撞了人比谁都凶恶,骂完人就直接驾车跑了,压根儿不管谁死活。

  但是这车夫还知道下来关心慰问,俨然不是个恶人,于是农妇稍稍放下戒心,将那条忠心护主的土狗招呼到一边。

  车夫连忙上前,蹲下身小心挽起农妇的一截裤腿,肉眼并不能看见有何损伤,但是一碰一挪就会痛得农妇难以忍受。

  马车其实没怎么冲撞到她,只是农妇惊吓过度,情急后退时崴了脚才会摔倒在地。

  白冤撩开竹帘探望:“伤重吗?”

  马夫抬头回道:“这位大嫂可能扭伤了脚,走不了了。”

  白冤淡淡打量对方的脚踝一眼:“你是住这附近吗?”

  农妇点头,并没看清出声问话的人:“对,我就住前面不远。”

  “那便稍你一程,送你回去吧。”

  如此,车夫便搀起农妇,攒了力道将她扶上马车。

  农妇坐稳后才发现,马车内坐着一男一女,男子生得好生俊俏,但是面色苍白无血,一副病重虚弱的模样,像是患了重疾,正不省人事地靠在女子肩头。

  而那刚才跟她说话的女子蒙着面目,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浑身透着一副生人勿近的霜寒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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