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铃声一响,马儿便受刺激般嘶鸣起来,马蹄踱得焦躁不安。
车夫和郎中几度坐不稳,屁股颠了好几下。
这马不知何故突然失控,竟在雾霭中横冲直撞的疯蹿起来。
老郎中哎哟一声,身体失衡栽倒一侧,差点撞了脑门儿。他情急之下抓住车厢壁,才没让自己翻腾出去:“怎么回事?啊啊——”
车夫连忙抓紧缰绳,狠狠制住扑哧带喘的躁动马匹,大声疾呼:“吁——吁——吁——”
兵荒马乱好一场,车夫扯缰绳的手心虎口直接磨破了层皮,过程中折腾出来一身大汗,才好不容易制住突然失控的野马。
“哎哟,哎哟喂……”郎中一把老骨头差点儿颠散了架。
车夫也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但还未等他安安生生喘口气,便见雾霭中黑影憧憧。
悬挂车前的风灯在方才那场横冲直撞的颠簸中剧烈摇晃着,照得雾霭中的黑影也在光晕中张牙舞爪的晃动,晃得车夫冷不丁打了个激灵,瞠目结舌道:“什……什么东西?!”
而被晃得七荤八素的老郎中从马车门帘后探出来,晕头转向的张望了一眼,只觉天旋地转:“晕,哎哟,我头晕,你到底怎么赶车的,这马抽的什么疯,怎么就乱跑……”
车夫瘫倒在马屁股上,面如白纸,手指哆嗦地指着前方:“有……有……”
于是老郎中揉了把昏花的老眼,努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抢话道:“有人!”
这一嗓子几乎把车夫从怪力乱神的惊恐中喊回了魂,他缓过劲儿来道:“人?”
“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赶夜路……”老郎中说话间搭上车夫后背,却摸到一片汗湿的衣料。
老郎中明显感觉手掌下的身体在战栗,而他话到一半猛地戛然而止,因为他好像在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中看见许多张惨白惨白的面孔,阴森森的悬在这夜色雾霭中,个个紧闭双目,诡谲地朝他们而来。
“啊——”
“啊——”
“啊——”
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地响起。
老郎中和车夫齐齐跳了马,整个人疯了似的夺命狂奔,每一次回头,都好似能看见藏于暗夜雾霭中的鬼脸,在身后对他们穷追不舍。
“有鬼啊……”
“救命啊……”
惊惧的叫喊在山原中回荡,传出阵阵阴森不绝的回音。二人无头苍蝇般四下狂奔,吓得谁也顾不上谁,以至于双双跑散。
车夫跌跌撞撞,几乎撞得头破血流,衣服被枯枝划破了,皮肉被荆条剌出道道血口,然而恐惧胜过了一切皮肉上的痛感。
车夫铆足了劲地往前逃,双眼几乎不看前路,最终一脚踏空滚下斜坡,后脑勺狠狠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他觉得疼且头晕,但还是不管不顾的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骨几乎打不直,却还是踉踉跄跄地往前奔。后脑勺的热血流了一脖子,他也顾不及,因为他看见前头有一间亮着烛火的瓦舍。
车夫滚了一身土,跌跌绊绊闯入瓦舍中,慌乱间一把推开两扇虚掩的木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蓦地愣住了。
且见屋舍内挂着红绸布,燃着红烛,墙上贴着大红喜字,而正中榻上端坐着一名身穿喜服的新娘,大红喜帕盖住了她的头脸。
车夫狼狈不堪地停在门槛外,愣愣盯着室内喜气洋洋的一幕,手足无措地唤了声:“姑娘。”
姑娘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只缓缓朝他抬起涂着嫣红蔻丹的纤纤玉手。
那手指真白啊。
车夫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雪白玉手,气喘如斗,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鬼迷心窍的迈过门槛,亦步亦趋来到红烛幔帐下。
新娘无声等待着——于是车夫颤巍巍抬起一只沾满泥血的肮脏粗手,缓缓在新娘的默许中掀起盖头。
第58章 小丁瓜 “香火味。”
农妇一瘸一拐从屋内挪到窑洞大门口, 神色有几分不安:“那位大哥昨夜去镇上抓药,怎么去了一宿都没回来啊?”
她盯着白冤立于窑院的背影,光看这纤长薄挺的身形体态都忍不住要在心头赞叹。
这姑娘虽然瞧着苗条细瘦,身上却没有半点儿弱柳扶风的娇柔, 反而给人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势, 那薄厉如刃的脊背透着股冷厉的劲头, 让人有种靠近她恐会割伤手的锋利之感。
总之这姑娘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 看着比镇上那位为非作歹的土财主还要不近人情。
于是农妇不太敢往她的跟前凑,只隔着一段距离搭话:“该不会是走错路了吧?还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我出去看看, 屋里的人还没醒, 劳烦帮忙照看一二。”白冤说完便迈出窑院,沿着车辙印去寻。
斜上方的土坡有两口土窑, 包着麻布头巾的老汉从土窑步出来,正将沉重的行囊往骡子上装载, 听见下头有动静,老汉便停了手里动作打量生人。
白冤目不斜视往前走,偶尔经过两名挑着箩筐的村民身侧, 一辆驴车驮着沉重的酒坛从岔路转向, 毫不迟疑地压着车辙印辗过去了。
驴车扬起阵阵尘烟,于是白冤驻足,盯着黄土路上一道又一道交错重合的车辙印默然半晌。待那阵扬起的尘埃落地, 她才抬脚前行, 正好与从另一条岔路上疾奔而去的小少年相错而过。
那少年个头不高, 穿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裤腿紧紧扎在鞋袜里,抡圆了腿儿狂奔,双颊和鼻子被寒风吹得通红, 好似有什么天大的急事。
少年呼哧带喘的闷头跑了一气儿,一直跑到原村,跟那名往骡子上装载完行囊的老汉打听完王大才的家,便一头扎进底下的窑院里,连声大喊。
“爷爷!爷爷!王婶!”
此刻农妇正在厨房烧火做饭,起初耳闻有人在叫爷爷并未多么在意,直到听见这人好像也在叫自己,便拄着根柴火棍一瘸一拐出来查看情况:“欸,小丁瓜,你怎么来了?”
小丁瓜满头大汗地跑到农妇跟前,气喘吁吁道:“婶儿,我……我爷爷呢?快让爷爷跟我回去,天杀的胡癞子快把他家媳妇儿给打死了,等着爷爷回去救命呢。”
王婶闻言立刻愣住了:“胡癞子把他媳妇儿……不是,你爷爷,丁郎中昨晚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小丁瓜乃丁郎中乖孙儿,这十里八村但凡找丁郎中看过病的人几乎都认得。
小丁瓜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没有啊。”
昨晚夜半突然有人在药铺外大力拍门,将爷孙二人从睡梦中惊醒,着急忙慌的请丁郎中出诊一趟。
小丁瓜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支起脑袋,俨然对这种情景习以为常,嘟囔着问了一嘴正收拾药箱的爷爷去哪里?
老人家慈爱地拍拍他的头让他躺进被窝继续睡,说自己要去原村的王大才家里一趟,结果这一去就是一整宿。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情,因为夜里太晚不好赶夜路,爷爷有时就会被好心的患者留宿在家中,所以小丁瓜这次也并未过多担心。
谁知天刚麻亮,就有人抬着被打得浑身是血且奄奄一息的胡癞子媳妇儿来到药铺,于是小丁瓜火急火燎就跑来寻爷爷赶回去救人。
闻言,王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丁郎中昨天晚上没回去?”
“没回啊,爷爷不在您这儿吗?”
王婶顿时慌了:“他来我家里看完诊就连夜坐着马车回去了啊,”可二人这一去,不仅那位去镇上抓药的大哥一宿没回来,来给窑屋里看诊的丁郎中也一宿没回去,“坏了坏了,怕不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去抓药的大哥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小丁瓜骤然就急了,嘴角往下一撇,眼看就要哭,但被门口的动静暂时打断了。小丁瓜扭过头,只打一眼,整个人就呆傻住了,且见一容貌冠绝的男子扶着门框缓慢步出来,像是行动不太灵便。小丁瓜鲜少见过此等姿容,认为世间美好的东西莫过于金石玉器,此人便是那最无瑕的白玉精雕细琢的。
就是面色有些过于苍白了些。
周雅人耳朵仍旧不太灵,却也听了个前因后果,知晓那二人是因为自己一夜未归,遂道:“先别慌张,也许半道去别的地方看诊了也不一定,我们出去找找看。”
不知为何,这人一开口就仿佛插进来根主心骨,小丁瓜没来由得稳下心神,立刻刹住了兵荒马乱的思绪。
“对对对,你先别着急,先去找找看。”王婶连连点头,又补充道,“因为那大哥迟迟未归,早上姑娘已经出去找了。”
王婶因为扭伤了脚踝,行动不利索,只能目送二人前后脚出门。
小丁瓜寻爷爷心切,越走越急,一股脑地奔在最前头,四下张望着大声呼喊:“爷爷,爷爷……”
小丁瓜逢人就要问上一句:“叔,见没见过我爷爷?”
“婶,你有看见我爷爷吗?”
村民纷纷摇头,免不了要对此询问一二,手边儿没紧要事的也会帮忙找一段,其他村民也连声答应着帮忙留意。
小丁瓜一口气奔出去二里地,此刻回头才发现那身着青衣的男子缀在后头几丈远,手里执着一根不粗不细的竹杖,探路似的点在地上,正有些吃力地跟着他。
他是个瞎子。
小丁瓜略微有些吃惊:“你……”他立刻收敛声色,“那个,你……你看起来还病着吧,你回去王婶家歇着吧,不用跟来,我自己去找我爷爷就行。”
周雅人以竹杖点着地,并不打算让他一个孩子独自去:“我没什么大碍。”
“山原上沟壑多,弯弯绕绕的,路不好走。”若是稍不注意摔沟里去,胳膊腿儿还能有好?
虽然小丁瓜委婉没有明说,但是周雅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瞎子总是会被特殊对待,所以他一直表现得与常人无异,鲜少被人瞧出端倪,奈何近日听觉损伤太过严重,他没办法再像之前那般游刃有余的行动,甚至连走路都笨拙了起来。
此事因他而起,周雅人俨然不会袖手旁观:“放心吧,不会摔,我能跟得上你。”
话说到这份儿上,小丁瓜见他执意跟着去,就没再多言,只不过走出去几步就要回头瞧上一眼,反倒成了顾虑。但是正如周雅人所言,他撑着根竹杖走得倒还算稳当,也没有拖累他寻人。
他们逢人便问,几乎将村子里外打听了个遍,可是谁也没看见过丁郎中,于是就往回镇子的原路上折返。
兴许爷爷现在已经回药铺了呢,小丁瓜在途中一遍遍自我安慰地想,说不定就在他火急火燎地出门后不久,与回家的爷爷错开了。
寻思间小丁瓜越跑越快,周雅人不得不加快脚步。
二人紧赶慢赶终于回到药铺,只有邻居家那豆丁大的丫头坐在药铺的门槛边,一勺一勺往自己的小嘴里喂饭。
小豆丁见小丁瓜满头大汗跑回来,立刻捧着大瓷碗站起身迎上去,稚气道:“丁瓜丁瓜,你终于回来啦,他们等不及丁爷爷回来啦,刚刚把人抬走啦。”
小丁瓜不关心别的,劈头就问小豆丁:“我爷爷没回来吗?”
小豆丁眨眨眼,嘴角边还挂着一颗饭粒儿,她回头望望自己身后又望望小丁瓜身后,并没瞧见丁爷爷的影子:“没有啊。”
小丁瓜不死心:“一直没回来?还是你没看见爷爷其实已经回来了?”
小豆丁甩着脑袋摇头:“我一直在门口守着呢,谁来了我都知道。”
小丁瓜不相信,绕过她就往家里冲,将药铺里里外外寻了个遍,果然不见爷爷的踪影。
小豆丁捧着吃到一半的饭碗,对在药铺里外打转的小丁瓜歪了歪头,她说:“丁爷爷不在,丁爷爷去哪里了?”
继而又转脸去问追过来的周雅人:“你是谁,是来找丁爷爷瞧病的么?”
“不是。”周雅人轻声回了她一句,“我是陪小丁瓜一块儿回来的。”
小丁瓜背对着站在药柜前吸了吸鼻子,眼眶已经微微发红了,但他忍着没有哭,心里一个劲儿往好处想,爷爷只是一宿没回来而已,也许就是去这十里八村的哪户人家瞧病了,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
但是等了不到半刻钟,他又心浮气躁的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身:“不行,我还是得去找爷爷。”
周雅人便握着竹杖站起身,跟着小丁瓜出了门。
小丁瓜跑出去几步又忽地停住,回头对周雅人喊:“你不用跟着了,你又看不见路,我自己去找。”
周雅人刚开口:“我也要找人……”
小丁瓜已经转头跑开了。
周雅人无奈叹了口气,点着竹杖跟上去,因为走太急,胸腔发闷倒不上来气儿,周雅人时不时会捂着嘴闷咳一阵。
他们走的还是通往原村的那条路,小丁瓜打算这次去原村邻近的村子问一问,便在岔道上拐了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