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体质太差,周雅人浑身开始冒虚汗,闷咳间忽然嗅到一抹很淡很淡的香火味儿,混在寒冽的空气中。
前头小丁瓜迎面瞧见个路人,逮着对方就问:“你有没有见过我爷爷?”
“你爷爷?”
周雅人循着清冷的声线抬眸望去,正好对上白冤的视线,脑海里突然不受控的闪过某个不恰当的画面,顿时面红耳热起来。
“对,我爷爷,大概这么高的小老头!”小丁瓜将手举过头顶比划了一下,“两颊很瘦,往里陷进去的,穿一件蓝布棉衫,右边袖子胳膊肘有两块这么大的补丁,肩上挂了个药……”
“箱”字还没说完,小丁瓜就瞥见对方手上正好拎着个灰扑扑的药箱,箱侧有个铁皮打的补丁,铁皮子磨得油光锃亮,跟爷爷背的那个一模一样。
小丁瓜蓦地朝药箱扑过去,一把搂了过来:“这是我爷爷的,是爷爷的。”
白冤在他抱住药箱的瞬间便松开了手。
小丁瓜仰头问:“我爷爷呢?他的药箱怎么会在你手里?”
白冤收回目光,正视面前这孩子,简短回答:“我在路上捡的。”
“捡……的?”小丁瓜突然变得凶悍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斗鸡,瞪着眼睛强调,“爷爷出门给乡亲瞧病,药箱从来不离身,你在哪里捡的?”
说着他打开药箱翻查,里面的草药已经所剩无几,箱子不知在哪里磕坏了,盖子关不太严实。
小丁瓜心头一慌,那些不好的担心再也摁不住地冒了头:药箱都摔坏了落在半道上,难道爷爷真的出事了?
周雅人摒除一切不该有的杂念,原地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朝白冤走过去:“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我在药箱的附近发现了一些凌乱的脚印和血迹,他们昨晚应该是遇到了什么状况。”
“还有血迹?”
“不多,几滴而已,但是人和马车都不见了踪影。”
听见血迹的瞬间小丁瓜已经开始抹泪了:“会不会——我爷爷遇上劫道儿的了啊?会不会已经遇到危险了啊?”
二人突然不知去向,谁也不敢轻易断定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但是白冤在此地徘徊良久,隐隐觉察出了一丝不寻常,但是她又说不出哪里有异:“你有没有闻见什么味道?”
周雅人刚才就闻到了:“香火味。”
白冤道:“有村民不久前来这里祭拜过先人?”
周雅人接话:“或者是附近有神庙?”
于是他转头询问土生土长的小丁瓜,小丁瓜沉浸在爷爷遇到歹人的万分惶恐中,顾不上理会他,这会儿正搂着药箱伤心抽泣。
白冤没多余的耐心静候他哭:“还没找到人之前先别急着哭,等找到了要哭要笑随你便,现在问你话就立刻答,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小丁瓜被她不好相与的神色和言辞震慑住了,张着嘴眨巴了几下眼睛,又泪眼婆娑的收了泣音。
周雅人也没空安慰孩子,温声重复了一遍,小丁瓜被他问得有些不知所云:“神庙?好像,好像没有吧。”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白冤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坟茔呢?”
小丁瓜用手背蹭去鼻涕泡,忍着哭音解释:“我一般都在药铺里守着,只有时候会跟着爷爷去其他村子里给人瞧病,但是很少会往这边来,因为住这头的拢共也没几户人家,所以也不知道有没有神庙。但是坟头倒是挺多的,这边有些偏远了,越往前越荒,大家就会把过世的亲人往这地头埋。”
也就是多余的这小孩儿也不知道,白冤便不再废话,先寻着香火味儿去找。
既然前不久有人来此上过香,也就有见过车夫和丁郎中的可能,只要先找到坟头,就能判断是谁家的亲属。
但让白冤他们找到的并不是神庙或者坟头,而是设于荒山野岭中的一方天地桌,桌案上铺着一块红布,置着生了斑驳铁锈的香炉,炉中插着三炷早已燃尽的线香,只剩不到两寸短细的竹签。
奇怪的是祭桌上的果盘烛台都被掀翻了,干枣瓜果凌乱的散了一桌一地,甚至还有几颗被踩扁了。
周雅人拾起倾倒在桌角的酒壶闻了闻,壶里已经空了,酒水尽数洒出去,完全浸湿红布滴落到地上,渗透了桌下的黄泥。
湿泥旁留有一处火烧焦土的痕迹,枯枝下掩着一撮尚未被风彻底吹走的灰烬。
白冤扫了眼乱七八糟的桌台:“周围连座孤坟都没有,谁会在这里摆桌,祭拜什么?”
周雅人搁下酒壶,摸索到两只空酒杯,垂首间被一缕随风飘动的布料扫到肩。他顿了一下侧过身去摸索那抹有些粗糙的料子:“这是什么?”
白冤随口应答:“魂幡。”
“附近没有坟冢,却有人在此设祭桌立魂幡?”
白冤刚要搭茬,却在远处树根下瞥见一张暗红色的帖子,她走上前拾起,将帖子翻开一看,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里有张帖子,”白冤缓缓念出声,“上面写着,汝既早逝,大义未通,独寝幽泉,每移风月。但生者好偶,死亦嫌单,不悟某氏有女,复同霜叶,为女礼聘,以会幽灵,择卜良辰,礼就合吉,设祭灵右……”
周雅人听到一半,便渐渐蹙起眉头:“这是冥婚文书?”
小丁瓜年纪小,见闻少,惊讶道:“冥婚?”
“嗯。”白冤遂不继续念了,祭桌上又扯红布又摆红烛的,俨然是在为死人操办冥婚。
周雅人问:“这是谁的冥婚?”
白冤扫一眼字迹,上头有名有姓,写得格外详细:“张氏男祥,字铁柱,年十五,命在金。黄氏女祥,字小云,年十七……”
白冤念到这,便盯着第一行那个分外熟悉的名字,低喃:“张铁柱。”
周雅人偏头:“怎么了?”
白冤捏着薄薄一张有些潮润的冥婚帖,指尖染了红:“正巧就是原村的人。”
“你知道这个人?”
“昨夜我们借宿的那家妇人刚好提到过他。”
那农妇提的是:“好几天前,我们村来了个戴着铁面具的凶徒,把老张他儿子小铁柱给杀了。”
白冤简短阐述一遍。
两件事骤然冲突在一起,令周雅人心绪波动巨大,差点反应不过来。
第59章 清障碍 “你没流过血吗?”……
周雅人心绪波动巨大, 差点反应不过来:“陈莺在这里?!”
“确切来说,跟着她的铁面人几日前来过这里,他杀张铁柱时,目击者只见过一个不满二八的小姑娘, 陈莺并没露面, 兴许躲在马车里。”白冤顿了顿, 又道, “据村民描述那小姑娘的样貌来看,跟铁面人在一起的人应该是秦三。”
“什么?!”周雅人惊愕, “秦三?她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
“谁知道。”
周雅人默然片刻, 心里掠过无数种可能:“回原村。”
白冤皱眉,早料到了他听见这个线索会沉不住气:“我有必要提醒一句, 你瞎了不打紧,聋了可就真成废人一个了。”
周雅人领会她的意思, 坦诚相告:“我已经听不清楚了,可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耳朵都不太好使。”
如今他连正常听他们说话都要竭尽全力地集中注意力, 即便如此还会时不时出现耳鸣之症。
这一日下来颇为劳神, 但凡他有丝毫懈怠或不专注,双耳便如同塞满了吸饱水的棉花,被堵得严严实实。他什么都听不真切, 能坚持到现在全凭自己硬撑。
也就是说即便他想轻举妄动, 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白冤没什么同理心:“自找的。”
周雅人不反驳:“先回原村。”
他唤了一声小丁瓜, 后者倔强道:“我爷爷还没找到,我不去。”
“先去原村问问来此地办过丧事的张家人,有没有见过丁郎中。”
小丁瓜闻言,立刻抱着药箱跟上他们:“张家人会见过我爷爷吗, 如果他们也没见过怎么办,她说找到药箱的附近有血迹,我爷爷肯定受伤了,如果是遇到劫道的……啊,我们应该去报官!”
周雅人耳边嗡嗡响,好似正在闹蜜蜂,耳旁有人如此喋喋不休非常干扰他的听辨力,一脚不慎就踩在了凹陷处。
周雅人踉跄着站稳,得亏没有崴了脚,手里攥紧了竹杖借力,即便格外谨慎了,偶尔还是会被枯藤斜坎儿绊几下,他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探着路,走得越发狼狈。
白冤沉呼一口气,终于慢下步子,脚尖踢出去一块石子儿,砰的一声,替盲人扫开了挡在他前头的石块。
如若不然,周雅人下一刻恐会摔一跤不可。
白冤的举动格外自然,仿佛只是顺便踢了颗自己脚边碍眼的石子儿。
周雅人算是避过一劫,可那小丁瓜却遭了殃,正好一脚踩在那块石头上,搂着药箱摔了个狗啃泥。
“啊!”
周雅人侧耳倾听,才意识到脚边扑了个人,立刻俯身去扶:“怎么摔了?”
白冤驻足,瞥了他二人一眼。
小丁瓜扬起头,小脸上顿时挂了两行鼻血,他没什么心眼儿地说:“我踩着石子儿了。”
白冤不冷不热道:“多看路,少聒噪,就踩不着石子儿了。”
“我哪有聒噪,”小丁瓜不疑这绊脚石来路不明,害他栽了跟头,自认倒霉地爬起来,结果一抹鼻子,又一惊一乍的叫嚷开了,“啊,血,血,我流鼻血了,我流鼻血了。”
周雅人连忙掏帕子给他擦,干干净净的一根白帕子染了血。
只有白冤冷眼旁观:“多大点事儿。”这孩子皮糙肉厚的,摔不坏。
听了她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小丁瓜满眼委屈:“我都流血了!”
白冤:“你没流过血吗?”
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流血是一件多么稀松平常的事情。
小丁瓜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流血?!”
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白冤一愣。
她历来只见过生与死,血和泪,大多数的死亡都伤痕累累,体无完肤,更或者缺胳膊少腿。
好像人人都很惨烈,应该说,每一个冤死在她面前的人都很惨烈,她便习以为常地以为,这就是世人的常态。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还有一部分人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无伤无痛,所以流个鼻血都要大惊小怪。
周雅人捏了捏他的后脖颈,安抚道:“血止住了,自己再擦擦,我看不见,不知道有没有蹭到其他地方。”
小丁瓜接过帕子跟他道谢,真心实意地认为对方是个大好人。
大好人还关心道:“还有没有摔着别的地方?”
小丁瓜摇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忙说:“没有。”
“那走吧。”
“哦。”小丁瓜应承着转过身,弯腰曲背地去捡地上的药箱,箱子这一下算是彻底磕坏了,怎么都关合不上。小丁瓜蹲地上捣鼓了两下,打算捡根结实的枯草暂时捆绑起来,等带回去再修。
“咿……”他扒拉枯草的时候扒拉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红布包,疑惑,“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