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64章

  他整个人如坠寒窟,浑身冷得打了个摆子:“这棵树……好像……是小云坟头的那棵。”

  说完他视线蓦地一转,果然在树旁不远处看见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坟包,正是黄小云的埋骨之地。

  黄大山此话一出,在场村民不禁开始窃窃私语。

  周雅人从村民的私语中零星听见黄大山夫妇偏心儿子的言语,对闺女儿一向是呼来喝去的使唤,稍不如意还会时常打骂几句,不太善待。

  这在周雅人看来其实不足为奇,因为诸多家庭都有极深的重男轻女思想,他追问黄大山:“这里就是寄埋黄小云的地方?”

  与此同时,不知谁唯恐天下不乱地问出一句:“难道是小云?”

  这话惊雷一样在黄大山耳边炸开。

  “怎么会这么凑巧?”

  “哎哟,亲娘居然死在自己亲闺女儿的坟前!”

  黄大山只觉耳朵边叽叽喳喳个不停,闹哄哄的,最后一个字都听不真切。他无可避免地脑补了一场,惊恐的扫视四周高矮起伏的坟包,不住呢喃:“不会的,不会的,小云怎么会害她娘呢?!小云……”

  言到此他想起自己方才一脚踏空,也差点从崖上摔下来,立即钻了牛角尖:“小云怎么会害她爹娘呢,不会的。”黄大山显然无法接受,抬头盯住同样惨死的铁柱娘,马上又偏激道,“一定是这个婆娘掘了我闺女儿的坟,偷走小云的骨头去跟她那短命儿子配阴婚,小云在下头不同意,所以才会——”

  才会来索她的命,但是怎么会连亲娘也一同遭遇不幸,所以这应该只是个意外,肯定是个意外!

  黄大山的脑子已然乱成一锅浆糊。

  而瘫坐在地的老张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几丝神智,沧桑凄惨的脸上早已泪痕满面。

  兴许是腿软到无力支撑站立,老张拖着衰弱的身体在地上爬行,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地面手背上:“他娘啊……”

  老张声音哑得厉害,仿佛嗓子吞过一块烧红的铁。

  他没向前爬行几步,忽然瞪大双目,瞪着黄小云坟包的一侧,整个人猛地僵住,喉管里发出一声类似惊吓,却又强忍着没尖叫出来的古怪声响。

  这样的动静引起白冤侧目,老张原本完全爬向亡妻的身体这一刻往侧边偏斜,双手近乎哆嗦地攥紧,死死攥了把地上的泥土,满脸惊慌地盯着坟侧某一处。

  白冤顺着老张的视线看过去,那坟包不远处竟有一只没被人群惊飞的乌鸦,细伶伶的爪子攫着一节发青发紫的东西,小脑袋正一上一下地不断啄食着。

  看上去,像一只腐坏的断臂。

  白冤悄然靠过去,甚至没惊走那只啄食腐肉的乌鸦。

  果不其然,这是一节青紫腐烂的残肢断臂。

  白冤蹲下身,食腐的乌鸦正好啄了口断臂的指尖,指骨中露出了一点什么。

  于是白冤拂开那只碍事的乌鸦,从断臂指骨中拔出来一根细细的银针。

  乌鸦被夺食,很有脾气地冲向白冤,欲啄其眼目。

  白冤微微蹙眉,一巴掌将乌鸦抽晕在地,毫不避讳的捏起断臂细看——断手生前被硬生生拔掉了指甲盖,血肉模糊的五根指头已经结痂了。

  “啊。”有人乍然喝道:“是人手!”

  村民这才注意到白冤手里捏着只断手,纷纷惊吓着退避三舍:“哪儿来的人手?!”

  老张目睹白冤的举动,瞪得眼珠子差点脱框而出,他张开嘴,却被恐惧一把扼住了喉咙,窒息般出声:“鬼……鬼……”

  白冤敏锐地觉察到什么,三根手指捏起残肢断臂,扭头看向吓破胆的老张:“你认得这只手?”

  相较于老张的媳妇摔下悬崖死于非命,这只断臂似乎更令老张恐惧胆寒。

  老张瞳孔震颤,白眼仁中的血丝仿如蛛网,整个人哆嗦不止,只能反复说出同一个字:“鬼……鬼……”

  白冤一袭堪称披麻戴孝般的白衣,站在夜黑风高的乱葬岗里,手里捏着半截断手,面无表情的样子着实吓坏了老张。

  她披散着长发,周身释放出阵阵阴寒的气息,几乎与乱葬岗的阴森合为一体,就好像从那坟头里钻出来的一缕幽魂,森然问:“哪儿有鬼?”

  白冤缓缓走向老张,周身那股阴寒之气笼罩住他,仿若一种无形的恐吓,后者吓得涕泗横流,惊惧不已的蹬着双腿往后退:“别……别过来……别过来!”

  白冤欲再逼近:“我问你是不是认得这只手?这是谁的手?”

  老张死盯着她手里的断肢,脸色惨白,抖如筛糠,裆部瞬间尿湿了。

  周雅人及时拽住白冤的手腕拦住她,只觉白冤方寸之内寒气逼人,冷意顺着脊背爬上颅内:“你会把他吓出毛病的。”

  白冤周身的阴寒之气倏忽一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只不过想问他这断肢是谁的。”

  “寻常人经不住你这么吓,”周雅人道,“按理说,此处乃乱葬岗,无名尸骨大多被草草掩埋,有些埋得深,有些埋得浅。埋得浅的尸体腐烂间很可能会被闻着味儿的野狗刨出来啃噬,剩下的再被这群食腐的乌鸦叼啄。”

  所以在乱葬岗看见一些残肢断臂不算什么稀奇事儿。

  这埋骨之地杂草丛生,起起伏伏全是高矮不平的坟包,深浅不一,避免不了会被飞禽走兽刨出来吃掉。

  “你是瞎子你看不见,那老张的反应显然认得这只断手……”白冤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黄大山的哭喊声打断。

  “快帮忙啊!”他全然顾不上别的,垫脚站在那棵焦树下,双手高举托住亡妻的身体,小心费力地要将亡妻从树干上救下来。但他凭一己之力根本举不动,尸体又向下滑了半寸长,黄大山顿时崩溃大喊,“快帮我把她放下来啊!”

  于是几名胆儿大的汉子上前帮忙,费了不少的力气和时间,小心谨慎地将钉死树上的两名妇人抬下来。

  黄大山不忍去看自己媳妇儿肚腹上的窟窿,偏头间却无意瞥见铁柱娘手里攥着一块布料,他抹一把泪花,上前揪出那块布料一看,竟是从自己媳妇衣服上撕下来的。

  黄大山脑子里山呼海啸般闪过无数念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显而易见,当时一定是这婆娘把自己媳妇拽下悬崖的。黄大山双目赤红,举着那块撕下来的布料,心里恨出了血,然后像只发狂的野兽般朝地上的老张扑过去:“是你们!”

  老张毫无防备,骤然被卡着脖子按倒在地。

  变故突生,所有人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黄大山面目狰狞,力道奇大。周雅人似乎听到老张的颈骨咔嚓一声,竹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敲打在黄大山的臂弯穴位上,首先卸了黄大山的力。

  白冤趁机拎着翻白眼的老张,迅速将人从黄大山的压制下薅了出来。

  黄大山欲要再扑,又被竹杖挡了一下,三番五次的阻拦间,周雅人顾忌出手过重伤到他,左支右绌,被不要命的黄大山撞得踉跄退步。

  “是你婆娘把我媳妇拽下来的!”黄大山厉吼,就要扑过来杀人。

  白冤立刻拽着老张肩膀拖开了,然而对方哪里肯罢休,再度发难,白冤不得不拖着没骨头的老张跟他周旋。

  几番折腾间,老张终于有了些“回光反照”的迹象,在白冤手底下摇头晃脑地否认:“不是,不是……”

  就在他摇头晃脑间,无意瞥见白冤另一只手里的残肢断臂,活见鬼一样在白冤手中挣扎,屁滚尿流地爬出去,指着白冤疯狂哭叫,“是她,是她!是她推的!”

  黄大山气急攻心:“放你娘的狗屁,她刚才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你休想胡乱攀咬!”

  其实老张指认的并非白冤,而是白冤手里的那只断臂:“不是她,是她,是她,是那只断手,那只断手把她们推下去的!是那只断手!”

  这一番颠三倒四的话语难免引起恐慌,村民顿时七嘴八舌起来:“什么意思?”

  “他是说那只断手杀人吗?”

  “断手怎么可能会杀人?!莫不是……”那村民说到最后声音有些颤。

  其中还有人自作聪明道:“老张不是挖了黄丫头的坟给铁柱配骨衬吗,这正好在黄丫头的坟地,那只断手,莫不是黄丫头的?”

  “可能就是老张他俩捡尸骨的时候不小心遗漏了一只手?”所以那只断手才会把铁柱娘推下崖,结果在跌落悬崖前铁柱娘拽了个垫背的。

第65章 死冤召 一定出事了!

  本就怒不可遏的黄大山听到这番有理有据, 外带煽风点火的推论,根本没工夫深思,直接暴怒而起,誓要将老张活撕了:“我杀了你!”

  “按住他!”白冤发话, 周雅人这次使了五成力道将黄大山制伏在地。

  旁边的青年见自家叔伯挨敲, 抄起家伙挺身而出:“干什么你?!”

  周雅人安抚:“各位先别冲动, 总不能眼看着他杀人吧?”

  白冤开口:“黄小云已经去世两年多, 按照常理,尸体早应化作白骨, 但这只断臂却没怎么腐烂。”

  这番话令悲愤交加的黄大山稍稍冷静了几分, 目不转睛盯住那节残肢断臂。

  周雅人绕过尿裤子的老张,点着竹杖走近白冤:“这只断手……”

  白冤避开周雅人伸过来的手, 将断臂拿远了些,没让对方触碰:“这只断手在生前受过酷刑。”

  周雅人抓了个空, 便收回手,听见白冤道:“针刺指骨,尚未拔出, 期间还上过夹棍, 指甲盖已尽数拔除,完全溃烂,但是血肉模糊的指头里混着泥垢, 应当是双手在地上爬行导致。而且, 腕部有数道很深的勒痕, ”白冤判断,“兴许是在受刑时,断臂的主人使劲挣扎,绳索勒破了腕颈皮肉……”

  单一只断手便受过如此残忍的酷刑折磨, 本尊恐怕不成人形。

  白冤盯住哆嗦不止的老张,目如利刃:“是你干的吗?”

  老张大震:“什么?!”

  “还是你夫妇二人干的?”

  老张暴突的眼珠子好似被无数织成网的血丝牵拉着,才没能从眼眶里脱出:“当然不是!不是我们!”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白冤扫了眼残肢断口处,显然是被利器狠狠剁下来的,“你们对其上完刑,又活活把这只手给剁了下来。”

  “天呐。”村民们骚动不安,黄大山更是难以置信,不敢信老张居然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我……我我……我……”老张激动又惧怕,几乎说不出来话。

  白冤乘胜追击:“你为什么要把她的手给剁下来?”

  “她……她她她……”老张仿佛被一刀戳中了要害,已经濒临崩溃。

  “她怎么了?你非得把她的手给剁了?”

  于是老张再也招架不住,猛地哭出来:“她抓着铁柱娘,抓着铁柱娘,死死抓着,抓着不放,那双手血糊糊的,我……”

  果然是他,白冤不动声色继续问:“她为什么抓着铁柱娘,抓的哪儿?”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们找完阴媒人回来的那天,夜里路过乱葬岗,突然从坟坑里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铁柱娘的脚踝,把我们吓死了,怎么踢都踢不开。”老张脸上五官乱飞,想起当时的场景精神便有些承受不住,“我死命拖拽铁柱娘,可那东西牢牢吊在铁柱娘腿上,一起被我拖出了坟坑。”

  老张的脸色青白交加,双手抱头,有些难以控制的抓扯自己头发:“是鬼,她从坟里爬出来的,是鬼,然后缠住了我们。”

  白冤轻轻蹙了一下眉,推测引导对方:“她不是鬼,而是你们让她做了鬼。”

  老张应激似的打了个摆子:“不!不!!那就是鬼!!就是鬼!它从土里爬出来的,一直缠着我们不放我们走,所以,所以我就……”

  老张瞪直了眼睛盯着地面,仿佛再次目睹了当时的场景,面前趴着那具被他拖拽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成人形。它没有脸,因为被乱糟糟的长发完全盖住了,并一直试图往铁柱娘的身上爬。夫妇二人吓破了胆,仿佛下一刻铁柱娘就会被这只恶鬼夺舍附体,于是老张抽出绑在腰间的砍柴刀,一猛子劈在那只手上,一下没砍断,又砍了第二下,第三下……

  他绷紧身体隐约听见了惨叫声,却分不清是自己的惨叫,还是自己媳妇儿的惨叫,或者是那个东西的惨叫。

  老张被鲜血溅了一头一脸,终于抡着柴刀把那只手给剁了下来,不料另一只手狠狠钳住了他握刀的腕颈,地上的鬼东西猛地朝他蹿起来。

  老张脑子轰隆一声,一屁股摔坐在地,吓得脑中一片空白。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铁柱娘举着一块大石头,发了疯的哐哐砸那东西的头。

  铁柱娘一边砸一边大哭大叫,直到将那颗扁圆的颅骨砸得塌陷下去,像颗摔破的西瓜。

  那混着血的长发和大块头皮脱落,露出里头猩红的“瓜瓤”,和下半张鲜血淋漓的脸,大张着嘴仿佛在惨叫,却没发出半点声息。

  而那张开的血盆大口中,上下两排牙齿被拔了个稀稀拉拉,牙床红肿不堪,满嘴散发着腥臭恶心的血腥气味。

  血浆溅进了老张眼睛里,他的视线变得猩红一片,在巨大的刺激下开始精神恍惚,很难分清当下发生了什么。

上一篇:妾术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