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们砸死,不对,终于他们摆脱了那只纠缠不休的厉鬼,两个人浑浑噩噩逃回了家。
后来发生了什么,老张都昏头昏脑的不怎么清醒,他甚至没能力回想乱葬岗的那一夜,就跟脑子短路似的,记不大清了,直到昨夜——老张惊恐万状的胡乱转动眼珠子,好像在找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然而他无处可遁。
“我们要给铁柱配骨,给铁柱配骨,昨晚,昨晚,”老张反复絮叨了两遍,挣扎着陷入惊惧无比的回忆里,艰难组织着语言,“昨晚我们在这里给铁柱配骨的时候,那东西居然又来了,它又来找我们了,张着血盆大口,扭着半拉血淋淋的头,朝我们横着爬过来,好像在说‘我的手,我的手’。”
如此绘声绘色的阐述听得众人心中悚然,再看白冤手里那截残肢,顿时寒毛倒竖,好像下一刻这只手就会活过来到处抓人,就像把铁柱娘和黄大嫂推下悬崖那样——乡亲们已经自行脑补出了残肢作祟杀人的现场,此劫此难显然是厉鬼索命所致。
众人下意识后退远离,某人手里的铁锹不慎掉在地上砸了脚,啊地叫出声,惊起不小波澜。众人再也按捺不住想要逃离此地。
“她怎么还敢抓着那只断手,不要命了么?!”
“赶紧走吧,这地头可是乱葬岗啊,到处都是孤坟野鬼,不能久留。”
边说着,人们已经三五成群的开始撤离,谁也不愿意多待上半刻,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
暴脾气黄大山俨然也被老张讲出来的邪乎故事吓到了,一把扯住侄子给自己媳妇儿收尸。
人群要散,老张惊恐四顾,也颤巍巍朝铁柱娘爬去,费力将尸身往自己背上拉:“帮,帮我……”
没人愿意帮他一把,反而全都避如蛇蝎,生怕沾上晦气。
白冤看着哆嗦又笨拙的老张,总算明白他家里那一屋子鸡血鬼画符是怎么回事。
被自己砸掉半个脑袋的东西生生缠上,是个人都可能会吓失心智。
铁柱娘被老张拉到背上,脑袋耷拉在肩头,双眼死不瞑目瞪大着。
白冤注意到铁柱娘受伤流血的左眼,抬步走过去。
她稍一靠近,老张就吓得手忙脚乱,差点要弃尸逃窜,但好歹将铁柱娘拽到了背上,在白冤即将靠近之际撒腿就跑。
白冤欲拦住对方,联想起方才啄向自己的乌鸦:“她的左眼像是被啄伤……”
话到一半白冤蓦地停住,神魂中骤然响起一声不甘而又凄厉的“冤枉”,将她牢牢定在原地。
周雅人察觉道:“你说什么?”
白冤缓了数息,强自镇定道:“铁柱娘的左眼有伤,我怀疑她方才是被乌鸦啄了眼睛才会掉下悬……”
冤枉——
冤呐——
她的话再次戛然而止。
周雅人警觉不对,下一刻,便见白冤所站之地忽然起了阵不祥的风旋,卷起她的衣带和青丝。
周雅人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无措,因为那盘旋在白冤周身的不祥之风奏响了他腰间的律管,哀怨凄绝——又是死声!
紧接着,风旋逐渐收束形成伞盖,缓缓罩住身形逐渐虚透的白冤。
“报死伞。”周雅人的脑中蓦地闪过这个词,情急中脱口,“怎么回事?”
“冥讼。”白冤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好似被伞盖罩在了另一个时空,她终究挣脱不得,不得不遵从天命强加的法则,“死冤可以召我。”
“什么?”周雅人看见伞盖下凝聚出一行辨识不清的铭文,古老的铭文,像一片片铂金字体,流光浮动起来,每一颗铭文利刃般扎进白冤的眉心,烙下烫金色的疤。
直到旋风一样的伞盖将白冤整个罩进去,像陡然刮来的疾风带走了一切,白冤在他面前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下一截残肢断臂。
周雅人瞪着一双惊愕不已的盲眼,冲上前却连对方的衣襟都没能碰到:“白冤!白冤!”
回应他的只有腰间律管的余音,周雅人后知后觉白冤方才那句冥讼,她说:死冤可以召我。
再结合律管奏出的死声,周雅人立刻反应过来这可能意味着什么,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孙绣娘在鬼衙门以死为祭的场景,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倒挟报死伞的白冤。
吹响律管的是召白冤的死冤。
一定出事了!
哪里出事了?
“白冤!”他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白冤,你在哪儿?”
当然无人应答,白冤经死冤所召,被报死伞裹挟到一间潮湿腥臭的地牢,这里蛇鼠成群,虫蚁乱爬,梁上倒吊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哦不,确切来说,梁上倒吊着一个受过鞭笞、浑身血淋淋的死人。
鲜血滴答滴答,不知是从哪个口子流出来的,在凹凸不平的地上蓄出一摊血洼。
第66章 尸囊衣 “你不如一刀杀了我。”……
村民已经散了个无影无踪, 此刻仅剩周雅人独自一人,他撕下块布料,谨慎地将断臂裹好收入囊中,打算翌日交由官府查办。
如今他难以听声辨位, 周雅人便握着竹杖点地探路, 独自穿梭在坟包之间。断臂既然在此, 那么尸身也应该相距不远, 冷静下来后的周雅人很快作出判断,既然他暂时不知道白冤去向, 或许可以四下找一找断臂的尸身。
周雅人不确定老张所言是否属实, 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或许车夫和丁郎中昨夜失踪也与此事相关。
周雅人脑中不断运转, 心中生出诸多疑窦,却无一丝线索佐证。此时竹杖戳到什么又软又硬的东西, 他蹲下身,摸到有些粗糙刺手的皮毛,是具瘦骨嶙峋的野狗尸体, 已经死去多时冷僵了。
旁边的泥土被野狗抛开, 扒拉出来几根白森森的人骨。
周雅人缓缓站起身,某个地方隐约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待他侧耳倾听时, 却又只是阴风凄凄, 吹动乱葬岗的枯枝败叶。
周雅人不疑有他, 点着竹杖往前去。
而就在他身后数丈开外的阴影中站着个女人,静静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
“听风知?”女人轻蔑低喃,“耳朵好像不怎么好使,你不是说他很厉害么?”
说着她偏过头来, 看着被铁面人死死捂住口鼻的陆秉,正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双眼,死死盯着周雅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雅人——
雅人——
他被堵住口鼻,只能在心里歇斯底里。
雅人——
陈莺欣赏着陆秉这副见到故人却想喊喊不出,急得青筋暴跳眼含热泪的模样,很是开怀:“我看他好像又瞎又聋的,都不知道老朋友就在身边。不过他刚才回头了,明明我们就在他面前,可惜啊,他看不见。”
陆秉眼泪簌簌而下,淌在铁面人死死捂着他口鼻的手背上。
陈莺蹲下身平视陆秉,惊讶道:“呀,哭啦,一路上要死不活的,跟丢了魂儿似的,这会儿见着老朋友就这么激动么。别看啦,人都已经走远啦,他又不是来这儿找你的,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陆秉被挑断手脚筋,瘫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痛苦绝望地盯着周雅人离去的方向,直至无影无踪,他没想到他和雅人能以这样的方式相错而过。
在陆秉被憋死之前,铁面人松开手,无声无息地看着对方瘫倒在地,哑声呢喃:“雅人……”
陈莺抬起一根手指刮掉他鬓边的热泪:“真可怜,你与其指望他,不如来求求我。”
陆秉恶狠狠瞪向陈莺,眼神若是能杀人,陈莺早被陆秉千刀万剐了。
她却一点也不恼,反而愉悦极了:“我喜欢你这个眼神。阿聪你看看,他像豺狼还是虎豹?”
阿聪擦着手背上的湿痕瞥其一眼,并未理睬她这种荒唐的癖好。
陈莺丝毫不介意,她捏着陆秉的下巴扳正他的脸,觉得这张脸长得真是英气硬朗,她在北屈城待了近半载,以前怎么没见着呢。
扮良民确实鲜少跟官府的人打交道。
陈莺用指甲刮过陆秉的脸颊,掌心蹭湿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陆秉忍无可忍:“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粗哑得厉害。
“你问现在?还是以后?我想干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跟你说哪件。”陈莺漫不经心道,“若是现在的话,我想让你求求我。”
“做你的春秋大梦,”陆秉宁死不屈:“你不如一刀杀了我。”
“杀了多可惜,你皮相这么好,我肯定不能浪费掉。”
陆秉听不懂她的胡言乱语。
陈莺笑道:“你若是惹我不高兴,我就把你做成尸囊衣。”
陆秉惊愕地望着她:“你说什么?什么尸囊衣?”
“陆捕头,这不是你亲自督办的案子么,就像沈家人那样,把他们血肉蛀空,我就能做成一件尸囊衣。”
陆秉蓦地联想到被血蛭吸光血肉仅剩一把骨头和人皮的死者,突然一夜之间诈了尸:“你做这个干什么?”
“你有所不知,那大河底下有一群水鬼,需要这么一身尸囊衣上岸。”
冷眼旁观的阿聪此刻朝她打了个手势,陈莺便说:“罔象不就是水鬼吗,有什么区别。”
阿聪显然不赞同,陈莺便妥协道:“好好好,是罔象,你那么较真儿干什么。”
果然前前后后这一切,她就是那个罪魁祸首!即便陆秉早有怀疑,但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个心如蛇蝎杀人如麻的女人,手段竟会残忍如斯。
所以那夜父亲看见陈莺亥时回沈家是为了取尸囊衣。
“真的是你,你就是那个Γ浚 �
陈莺露出些许诧异之色:“没想到你一个小小的捕快,居然还挺有见识,谁告诉你我是Φ模扛崭展サ哪歉霾夘缰俊�
虽然陆秉没作答,她也知道是那个瞎子:“果然不简单,居然断出了我的身份,他还说什么了?”
陆秉根本不愿跟她透露半个字,痛斥道:“沈远文是你的丈夫,那是你的夫家,你竟将他们全都做成尸囊衣。”
陈莺冷哼一声:“我管他是谁,胆敢犯到我的头上来,不就是找死吗?!”
“你……你究竟为何……”
“你不知道为何么?”陈莺反问,“陆捕头,我以为你已经查出来个七七八八了,不然怎么会勾结太行道那帮臭道士撵得我东躲西藏。”
陈莺俯身垂目,拨开陆秉凌乱的额发,欺近了直视陆秉哭到微红的眼睛,她这么近距离瞧着,忽然有些心软,便耐下性子,细声软语道,“我呀,本以为嫁了个如意郎君,能跟他过几天花前月下,郎情妾意的快活日子。谁知道那沈远文竟是个花天酒地的浪荡货色,里外不是个东西,我一片真情就这么喂了狗。他爹娘袒护他,居然让我忍,不忍便斥我妒妇。陆小爷,你说这一家子老老少少,他们怎么敢的呀,谁给他们的胆子啊,难道他们家大业大就敢这么有恃无恐吗,竟敢欺到我的头上来?!”
“所以你就杀他们全家?!”沈远文纵然混蛋,但沈家上下罪不至死吧。
面对陆秉正义凛然的质问,陈莺柔弱道:“陆小爷,难道你不同情我的遭遇么?”
他该同情的应该是命丧她手的沈家七口人命吧。
陈莺做出一副受害者的可怜样儿:“陆小爷,我可是遇人不淑,被骗了感情呐,他沈远文敢负我,我不过是让他偿命而已。”
陆秉只觉此人心狠手辣。
陈莺的手绕到陆秉脑后,蓦地一把攥住他头发,让其被迫仰起头直视自己,“还有你,你也是,你一小小的捕头竟来围堵我,你怎么敢的呀?!”
仅此一语,陆秉的眼眶再次通红,他想起了躺在血泊中的父亲和祖母。陆秉狠狠咬紧牙关,才能强忍着不让眼眶里溢泪。
“你知不知道,女人是不能轻易得罪的,你们这些人,是真不了解我的脾气。”陈莺用最轻柔的语气,凌迟着陆秉,“若不是你横在中间碍事儿,绊住我的脚,耽误我出城,让那帮太行道的臭道士挡我的路,我至于缩头乌龟一样没有藏身之处?!你让他们挨家挨户的搜,我躲哪儿都不消停,索性就去你家坐坐了,你自己家里怎么忘了搜呢?”
陆秉几乎咬碎牙齿,猛地朝陈莺撞过去,奈何被对方狠狠抓着头发一扯,反手便在陆秉脸上甩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