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她没留情,扇肿了陆秉半张脸。
陈莺站直身体,将陆秉的脑袋踩踏在脚下,居高临下睥睨他:“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阿聪没忍住朝她比划了几个手势。
陈莺毫不在意地开口:“他敢反抗,我就挑了他的手脚,他敢咬我,我就拔了他的牙。”
阿聪继续打手势与她交流。
陈莺道:“他脾气这么倔,肯定死不了,死了我就把他做成尸囊衣,硬骨头拿去喂狗。”
这通气撒完,陈莺挪开踩着陆秉脸的脚,稍微顺心了些,于是又好声好气叮嘱道:“陆捕头,你既然落到了我手上,就要有当丧家犬的觉悟,莫要轻易惹恼我,明白么?”
躺地上的陆秉一声不吭。
陈莺却不打算放过他:“我在跟你说话,你确定要跟我装聋作哑吗?”
陆秉依然毫无反应。
陈莺刚顺完的气又有了冒头的趋势:“你要想想你跟我作对的下场。”
还能有比这更糟的下场么,陆秉早已生无可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要陆秉开口说话,她就觉得这人还有那么一点意思:“你骨头硬,不怕死,但你也知道我这人的脾气,谁惹着我了,我就想杀他全家。”
这话放在陈莺身上绝对不是开玩笑,被杀全家的陆秉陡然睁开眼睛。
这个反应再次取悦了陈莺,她就喜欢刺激他,往他的心窝子里插刀子:“你呢,估计也没家人了,但是你还有老朋友呀,刚才那个听风知,你叫他什么来着,雅人……”
陆秉垂死病中惊坐起,凶狠道:“你敢动他!”
陈莺后退半步:“不让我动他,你就该乖乖听话。”
于陆秉而言,面前的女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魔鬼。
魔鬼冲她咧开嘴,谈笑间全是扎得他千疮百孔的刀剑。
陆秉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干脆杀了自己,反而将自己变成废人一路舟车劳顿地带在身边,如此费时费力图什么?莫不是想要用他要挟周雅人?
陆秉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陈莺已经转过身去吩咐阿聪:“这些村民真能添乱,人都死了还非要出双入对配冥婚,哪来这么多观念风俗。”
陆秉看不懂阿聪的手语,经一路暗中观察可以确定,他是个草菅人命的哑巴,专门负责助纣为虐,帮陈莺打打杀杀。
陈莺说:“当初就没选对地方,才三年不到,看来是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阿聪,今晚就把黄小云的尸体挖出来。”
阿聪不断比划着,显然颇为顾虑。
陈莺却不怎么耐烦:“成不成能怎么办,要不是我正好在场,黄小云的坟丘昨晚就被那对夫妻俩给刨开了,没想到他们今天又招来这么多人,全都是来坏事儿的。还有长安那个瞽师,现在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若是让他发现捅┞读耍绞焙虿还獠荒艹桑够崛抢次奘榉场!�
阿聪手速打得极快。
陈莺没好气:“你以为到处都是秽土吗,我这些年跋山涉水,要找这么一块风水宝地多不容易,快别啰嗦了,赶紧去把黄小云的坟挖开。”
第67章 埋骨地 她辛苦养的孕尸居然给树木做了……
陆秉被阿聪堵住嘴扔进马车, 膝盖骨磕到了木椅脚,他没感觉到疼,因此半声未吭。
阿聪拨开碍事儿的秦三,从车厢的座椅底下抽走一把事先准备好的铁铲, 麻溜儿去干苦力了。
秦三此刻也是五花大绑白布塞嘴的造型, 对残疾人士陆秉呜呜几声, 以示询问。
陆秉没理她, 陆秉一直都不怎么理她,秦三已经习惯了, 她一点点蹭过去, 用肩膀抵住陆秉瘫软的身体,艰难费力地将陆秉调整成半躺半坐的姿势。秦三气喘吁吁努力间, 看见陆秉红肿的半张脸上印着四根手指印,她瞪大眼睛“呜呜”个不停。
陆秉只是无声地偏过头去, 只能从车帘的缝隙中窥见一点刨坟土的铁铲,他不知道陈莺三更半夜跑来这里刨人坟要干什么,反正绝不可能干什么人事, 他在脑中逐字逐句分析陈莺方才说的话, 也是一知半解。还有雅人为何也会在这里,是来找他的吗?
陆秉鼻腔一酸,强忍住排山倒海般汹涌的情绪, 听见车帘外“铛”的一声。
铁铲戳到了棺木, 也不知是铁面人力气太大还是装殓黄小云的薄皮棺材太脆弱, 一铁铲直接插穿了棺材板。
陈莺提醒:“你当心点,可别给我搞坏了。”
阿聪不得不掂量着轻重,然而逐渐露出来的棺木却已经遭到了破坏。
陈莺脸色一变,跳进坟坑里扫开黄土, 就见数条根茎莫名其妙扎进了棺木中,她急忙催促:“快打开。”
阿聪麻利撬掉两枚铁钉掀开棺盖,就见里面躺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几条树根触角一样紧紧缠裹在干尸身上。
阿聪打手语,陈莺根本顾不上搭理他,直接上手去扯干尸身上的树根,根本难以分开。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陈莺阴沉着脸按向黄小云下腹,那里干干瘪瘪的,甚至已经凹陷下去了。她胡乱扯开干尸衣襟,只见腹腔处已被根茎扎穿。
“完了!”看到这样的场景,陈莺气不打一处来,“什么都没了!”
简直白费功夫,她辛苦养的孕尸居然给树木做了养料!
陈莺费尽心机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会闹出这样的意外。
然而坟包附近根本没有活的大树,只有盈尺高的野草,这又是哪儿来的盘根错节的根茎,居然能伸这么长,甚至扎穿了黄小云的棺木。
陈莺条件反射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那株已然枯焦的死木,死木周身缠绕着几棵冒出青绿的荆藤,嫩芽上凝着颗颗露水般的血珠。
陈莺观察土里的根茎,竟是从那棵枯木的方向扎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呢?死树的根茎难道还在长?
陈莺手脚并用爬上来,一步步走向那棵染血的死木——刚刚这棵枯树扎死了两个人,鲜血顺着树身淌下来,浸入根茎。
陈莺死死盯着树干,隐约觉察缠绕树干的荆藤似乎在吸血。
这念头一闪而过,陈莺情不自禁伸出手,触摸到荆藤树干的瞬间,只觉指尖灼烫,仿佛摸到一块烧红的铁。陈莺猛地抽回手,一看指腹并无异样。
陈莺惊愕不已:“怎么会这么烫?”
一根浇了血的死木而已,她怀疑自己刚才产生了某种诡异的错觉,遂又伸手去探,依旧被烫得缩了回来。
“阿聪,”陈莺忙喊,“快过来,这棵树古怪得很。”
……
夜半渐渐起了层薄雾,月色也逐渐朦胧,绢纱一样笼罩住乱葬岗。
周雅人嗅着空气中淡到几不可闻的血腥气,终于在一座微微隆起的坟包上发现了一具没有血肉的尸骨——只余骨架和人皮。
这个发现让周雅人心头一凛,他搁下竹杖,强忍着巨大的冲击摸索死者。
颅骨被砸出一个破碎的大坑,像半口摔破的陶罐,而那张人皮破破烂烂,到处都是裂口,堪比乞儿的破衣烂衫。
这还不算,直到周雅人触目惊心摸到一只胳膊的断腕处——这就是那只残肢断手的尸身!
周雅人的呼吸瞬间凝住,其实从断手的指骨就能分辨出来这是一名女子,生前曾遭受过生不如死的酷刑,继而弃之乱葬岗,奄奄一息之际欲向路过的老张夫妇求救,却被当成尸鬼斩断手臂砸破头颅。
死后仍不得安宁,又被血蛭吸干血肉,成了昨夜“诈尸”的厉鬼,把为铁柱配骨衬的老张夫妇吓了个魂飞魄散。
因此他们今日才会看到老张在家杀鸡驱邪,以血画符。
令周雅人意想不到的是,尤换乖谡饫锿凡袅艘唤牛敲闯螺菏欠褚苍诖说兀�
一股强烈的预感盘上心头,周雅人蓦地站起身,不顾指尖沾染的污秽点在耳蜗穴位处。
封闭的听觉瞬间打开,乱葬岗风吹草动的声音骤然灌入耳中,清晰到落叶可闻。
听觉一寸寸拉远,他在风吹草动中捕捉到了粗重的喘息声、急促的脚步声。周雅人侧头,追踪那阵逐渐奔远的脚步,像是在逃亡。
陡然间,尖锐的剧痛针一样扎进耳孔,疼得周雅人差点站立不稳,那脚步声仿佛踏着他的耳朵碾过去——敏锐的耳力只能维系瞬息,嗡鸣之声再次堵住了他的双耳,这次几乎变得闭塞不能闻。
周雅人丝毫不敢耽搁,心中估算着耳力所及的距离,执杖追去。
疯长的草木和杂乱无序的荒坟都成了盲人前行的障碍,周雅人蓦地一撑竹杖,借力飞跃出几丈开外——惶急的小丁瓜只见有谁突然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落到自己面前,猝不及防吓软了腿,扑通跪地叩首,绝不敢抬头看一眼,闭着眼睛哭喊哀求:“啊啊啊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小丁瓜?”周雅人听出声音,“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以为这小子早就已经跟随村民回去了。
“求求……”哭求戛然而止,小丁瓜愕然抬起头,脸颊上还挂着两行泪痕,就跟见了亲人般扑上前抱住周雅人大腿,放声大嚎,“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原来是你啊,呜呜呜呜。”
周雅人以为他因为目睹了黄大嫂和铁柱娘的死状而害怕,弯腰想把小孩儿扶起来:“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奈何小丁瓜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死死搂着大腿不撒手,泣声道:“我迷路了,我跑了好久都找不到回去的路,我肯定是撞上鬼打墙了,他们说鬼打墙就会一直在一个地方打转,怎么跑都跑不出去,直到累死,我快要累死了呜呜呜,也没找到出路。”
“哪有什么鬼打墙。”坟地荒芜,小孩儿自己先把自己吓唬瘸了,周雅人抓着胳膊将人拽起来,先问正事,“刚才你在求谁放过你,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小丁瓜眨落一滴泪珠,缩着脖子四下张望:“有,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我,在追我。”
“谁在追你?”
“我,我不知道,好像是那种东西。”他甚至不敢在乱葬岗说出“鬼”这个字眼,生怕冒犯了亡灵,断然不会放过他。
周雅人转头,四下扫过,灵目中漆黑一片,什么可疑的东西都不存在。
夜半三更身处荒坟之间,胆小的人类最容易胡思乱想,任何所见所闻都容易脑补一堆有的没的,好比老张夫妇,就把奄奄一息的活人当成了诈尸,在恐惧的支配下误伤一条人命。
周雅人问:“你看见了吗?谁在追你?”
小丁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回答不上来。
周雅人继续追问:“还是说你没看清?”
小丁瓜磕磕巴巴道:“没,没看见,但,但是我知道那东西一直在追我。”
“既没看见又如何知道有东西在追你?”
“是真的!”小丁瓜攥着周雅人胳膊,瞪大眼睛,千真万确道,“我听见声音了,有声音一直在我身后唱曲儿。”
“唱曲儿?”大半夜的,谁有这个闲情雅致居然跑到乱葬岗唱歌,寄相思么?
或许每一具泉下之骨,都是别人魂牵梦萦的人。
小丁瓜坚定点头:“对。”
周雅人问:“现在还在唱吗?”
“现在没唱了,刚才,没碰到你之前,一直在唱。”
“男的女的?唱的什么词?”
“女的,唱的什么,我,我不知道啊,我以前从来没听过。”
“记得唱词吗?”
小丁瓜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能静下心来听歌词儿,他努力回忆:“好像唱什么三更天,什么花轿摇啊摇,还有新人笑。”
听这几个词应当是民间唱贺男女新婚的歌谣,但这三更天是唱洞房花烛么?周雅人却想到了村民热衷举办的冥婚。
所以小丁瓜听见的这首歌谣会不会跟冥婚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