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67章

  “啊啊啊,”此刻小丁瓜突然一猛子扎进周雅人怀里,胳膊腿紧紧缠在周雅人身上,“又来了又来了。”

  周雅人下意识拦住受到惊吓的小丁瓜,抬首四“顾”,眼前依旧漆黑:“什么又来了?”

  小丁瓜整张脸恨不得埋进周雅人的衣服里:“那个女的,她又追来了,你听不见吗?”

  周雅人耳力确实不好了,什么可疑的声音都没听见,遂全神贯注,集中精力侧耳倾听,足以听见常人能听见的声音,可四周寂静无声,除了小丁瓜在吱哇乱叫,并无其他:“你听见了什么?”

  小丁瓜抱着周雅人腾不出手来捂耳朵,发着抖说:“她在唱曲儿!又在唱曲儿!”

  周雅人追问:“唱的什么内容?”

  难道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吗?

  倘若是人装神弄鬼,为何只有小丁瓜能听见?周雅人非但“看”不出,更听不见。

  小丁瓜不住摇头:“我们快走,快走!”

  周雅人知道孩子吓得不轻,但还是搂着人问:“先告诉我,她唱的什么?”

  小丁瓜头皮发炸,却又不得不仔细去听:“唱的,唱的三更天,阴云杳,囍院红烛……魂幡飘,扎马喧嚣新人笑。你我恩爱呵,扪心不负分毫……你看那纸花轿,摇啊摇啊摇啊摇……”

  复述间,小丁瓜在周雅人怀里抖如筛糠,他简直不敢把脸抬起来,“啊啊啊,唱曲的人,是不是要配给铁柱哥的黄小云啊?”

  小丁瓜这番话倒是提醒了他。

  周雅人蹙眉,轻轻拍了拍小丁瓜的后脑勺,示意他从自己身上下来,后者纠缠不休,他不得不把这小子从身上撕扯下来,随即二人便朝黄小云的埋骨之地而去。

  此一路上,小丁瓜耳边回荡的歌声断断续续,时近时远,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愿这一次能走出去。

  为了不踩着坟堆,他们曲曲折折走了个山路十八弯,却仍旧避不开会踩着露于野的白骨,吓得小丁瓜一蹦三尺高,恨不能跳到周雅人背上。

  突然——

  “那里有火光!”小丁瓜指着远处,薄雾之间燃着一焰火,他面上一喜,心中的恐惧都因这簇火光驱散了几分,“是原村的乡亲!快——”

  他刚要冲出去追,却被周雅人一把拽了回来,沉声道:“别乱跑。”

  小丁瓜被他大力一拉拽,失去重心往后踉跄了一下,歪着脑袋回过头:“我没乱跑啊。”

  且见周雅人神色肃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盯着雾岚中火光的地方。这一瞬间,小丁瓜仿佛觉得他能看见那团火,于是不假思索问出口:“你看见火了吗?”

  是的,周雅人看见了那簇邪火,因此下意识搭住小丁瓜瘦削的肩膀,生怕他乱窜:“你跟紧我。”

  “怎么了?举着火把的不是乡亲们吗?我们得赶紧过去跟他们会合,一起回村!”

  若是村民举的火把,他这个睁眼瞎定然是看不见的,况且那火光幽蓝发绿,一直在原处未曾移动半分,周雅人肯定道:“不是村民。”

  “那能是谁?”

  问得好,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

  周雅人与小丁瓜疾步赶赴现场,火光的位置竟是黄小云的埋骨之地。

第68章 去报丧 她只会被冤死之人所召。

  黄小云的坟土已经被刨开, 薄皮棺材敞开着,弃置一边的棺盖损坏了。

  “这坟怎么挖开了?”小丁瓜顺势往坟坑里一看,嗷嗷叫唤后退。

  这把火正是从黄小云的坟坑里烧出来,一具干柴似的尸骨在火焰中烧成了黑炭, 坟头边上的枯树一并在燃烧。

  幽蓝的火光越烧越大, 几乎点燃雾岚, 殃及野草, 越发地蔓延开来,小丁瓜叫道:“起山火了。”

  火舌卷过来, 小丁瓜只觉浑身被烤得火烫, 周雅人一把将小丁瓜捞回来:“快走,是燎祭。”

  “什么?”小丁瓜没听清他的话, 被周雅人拖拽着,一双小短腿有点跟不上趟, 中途很想停下喘口气,奈何转回头瞅了一眼,当即吓得吱哇乱叫, “啊, 这火怎么烧过来了,烧过来了,啊啊啊, 烧到我屁股了, 啊嗷嗷, 这火怎么还追着我们烧啊。”

  周雅人展开折扇,蓦地扇退小丁瓜屁股后的火焰:“这是燎祭之火。”

  燎乃焚烧,祭乃祭祀,燎祭便是将玉帛、牺牲等放在柴堆上焚烧祭祀。

  但此时此地的这场燎祭却并非人为, 火也非阳火,周雅人说:“是乱葬岗在收祭品。”

  被火烧屁股的小丁瓜发足狂奔。

  “什么?乱葬岗在收祭品?”小丁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听了这话脑瓜子嗡嗡的,他该怎么理解?“什么意思?什么祭品?谁是祭品?我们吗?”

  显而易见。

  周雅人没想吓唬孩子,让他起疑的是黄小云的坟是何人挖开的?闹腾一宿的黄家挖错了坟,而他非常确定村民当时已经全部离开,自己则留守在最后,那种情况下,黄家人不可能重新返回来挖开黄小云的坟。

  燎祭之火让他没办法驻足查探,只能被迫撤出乱葬岗,甩掉了穷追不舍的燎祭。

  小丁瓜终于从火焰中逃生,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这时才感觉浑身多处皮肉被烤得火辣辣的痛。前头就是一条河流,小丁瓜会水,便要往河沟里扎。猛地又被周雅人捞了回来,这人一直捞着他,小丁瓜回过头刚要喊烫,就留意到周雅人一直护着他的那只手背竟被火灼烧出了一片燎泡:“你受伤了。”

  “没事。”周雅人说,“别往河里跳,危险。”

  “可是我被烤得浑身发烫。”等他再回首望去,那片蔓延的火势竟然迅速退去了。

  这火势真的好生邪门儿,好像真的是为了烧他们两个活人当祭品。

  太可怕了。

  “暂时忍忍,先回去再看看你身上有没有烧伤。”

  屁股肯定是被燎着了,因为他现在屁股火烧火辣的疼:“可这里是什么地方,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小丁瓜四顾陌生荒僻的环境,实在找不着北,他们只能顺着河流往前走。

  河流前有一条不足两人宽的小径,小径在山原沟壑之中,道路崎岖不平,小丁瓜因为这次有人同行也没再听见唱曲儿,稍稍感到安心了许多。这一晚的经历简直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他想他再也不会来这个鬼地方了。

  可是爷爷还没有找到,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自己刚才也差点被大火烧死。他心下盘算着,干脆明天去找官府吧。

  约莫走了半柱香时间,蜿蜒曲折的小径被一块两三人高的大石堵住了,石头上刻着“封口村”三个大字。

  小丁瓜隐约有些耳熟,他虽然从没来过,但肯定也曾听爷爷不经意提过。

  小丁瓜有些欣喜,因为总算走出乱葬岗见到村子了。

  由于大石把路口堵住,所以封口村应该因此而得名,进出村的人们要从大石和岩壁间的缝隙穿过去,不远处就能隐隐望见村民居住的几口窑洞。

  此刻三更半夜,村中静谧,自然没有灯火和人声。倒是路边柏树干上拴着条浑身长满疥癣的土狗,毛秃皮厚又脏又臭,听闻动静和生人气息腾地站起身,冲着两名外来者犬吠。

  周雅人领着小丁瓜绕过犬吠不止的癞皮狗,来到一口土窑门前,抬手刚敲两下,木门嘎吱一声敞开条缝隙,里头并未插上门闩。

  他们并未贸然闯入,而是出声询问了几遍,一直不曾得到主人家的回应,才谨慎地推开木门。

  与此同时,身后忽有寒气凝聚,周雅人似有所感的回过头,就见村口缓缓而来一名白衣女子,披着满身寒霜冷月,穿过浓重寂寥的夜色,踏入这将亮未亮的尘世,与风尘仆仆的周雅人不期而遇。

  周雅人讶异:“白冤?”

  白冤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个地方碰到他们:“你们怎会来这里?”

  周雅人与她异口同声:“你怎会来这?”

  白冤从头到脚打量他二人,很难不怀疑这二人是不是在灰堆里滚过一遭:“经历了什么,搞成这副德行?”

  周雅人不急着回答,反问:“你去哪儿了?”

  白冤:“去为一名冤死之人报丧。”

  果然,周雅人问:“在哪里?”

  “死牢。”

  “你必须为其白冤?”

  白冤二字是她的名字,周雅人却又不是在叫她的名字。

  白冤淡淡抬了下眼皮:“我要留下来耽误一点功夫。”

  “明白。”

  这倒让白冤笑了:“你明白什么?”

  他想他明白了这二字的真正含义,也明白了白冤存于世间的意义:“你游走于生死之界,为冤死者报丧,然后接住那些可怜人的冤恨,去为他们沉冤昭雪。”

  所以当初她在太阴道体里才会对他说:“我能帮你。”

  他说的一字不差,看来此人不声不响间已经完全摸清了她的底细,白冤静静看着他须臾:“不说我是鬼判了?”

  周雅人对上她的目光,斩钉截铁道:“你不是鬼判,你是白冤,不是不白之冤的那个白冤,而是为不白之冤白冤的那个白冤。”

  “你也不嫌拗口。”白冤长睫翕动,仿佛透过千年光阴,看见某位离别千载的故人。

  那是位意气风发的故人,比眼前人更潇洒几分,眉眼清亮而多情,他拾起那柄报死伞,盯着伞柄刻写的两个篆体字,慢慢念出声:“白冤?你叫白冤么?”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有了名字。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她好像有了来处,也有了去处。

  她知道自己的来历,却从未与人宣之于口,她本来想告诉那个人,我从何处来,可是还没来得及,一切都没来得及,她就被困在了太阴道体。

  白冤眨眼间,千年光阴已从眼前一晃而逝,站在面前的只是一名熏瞎眼睛的瞽师,有双只能见阴见邪的灵目。

  正因如此,每当他看向自己的时候,白冤都会认为自己不人不鬼,反正不会感到多愉快。

  白冤问他:“你俩怎会找来封口村?”

  于是周雅人大致将今夜乱葬岗发生的事说与她听,发现断臂尸身变成人皮骨架倒没让白冤感到多意外,毕竟凭υ诒鼻乃魉阋耘卸夏鞘歉鲆跚绮欢ㄇ椅亲鞔醯亩袢恕V徊还獠畔辛嗣患柑欤陀挚忌比俗魉睢4巳撕芸赡芟胁惶。炝酵肪鸵厶诔龅愣病�

  白冤听到燎祭的时候微不觉察的蹙了一下眉,后者并未觉察,兀自说着经过和疑虑之处:“乱葬岗怎么会形成燎祭之火,这其中必有因果。”

  “所以你们被一把火烧到了这里?”

  “对,你呢?”

  白冤并未马上作答,她朝周雅人身后半敞的窑门扬了扬下颚,示意进去再说。

  窑洞里没有人,桌案上积了层薄薄的灰,少说也有十天半月没住人了,正好方便他们三人歇脚,这个点钟不必再去打搅正熟睡的村民。

  白冤吹燃火折子点了灯,小丁瓜在挖空的墙壁内发现了一些专治跌打损伤的瓶瓶罐罐,一股脑扫荡过来摆上桌,叮嘱周雅人把燎泡挑破了再敷。他自己则坚定地拒绝了所有人帮他擦药看伤的好意,跑进隔壁房间关上门,龇牙咧嘴的扒裤子,因为他烧伤的地方是不能与外人袒露的屁股蛋。

  白冤随手捻了根银针,三下五除二挑破了周雅人手背上的燎泡:“能自理吧,哪里疼就抹哪里,不至于还要劳我帮你涂药吧?”

  “我自己可以。”周雅人刚摸索到瓶子,就被白冤抽走了,重新塞了一瓶到他手心里。他道了声谢,拨开封口,挖了一些膏药慢慢涂抹。

  膏药抹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减轻了那股灼痛感。

  正当他再挖出一块膏药时,下巴突然被微凉的指尖捏住了。

  这个举动有些唐突,但是白冤丝毫不觉得,她抬起周雅人下巴转过他的脸,看见他耳孔里渗出来点点干涸的血迹。

上一篇:妾术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