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68章

  白冤蹭掉他耳孔边那滴血痕,气笑了:“你当我救你不要钱吗?”

  “当时情况有些特殊。”周雅人苍白的解释了一句,“但我可以付诊金。”

  “去榻上躺着。”

  一句话让周雅人愣了一瞬,一瞬后他站起身,慢慢摸索着挪到炕榻躺下。

  白冤摊开银针,用火舌舔过针尖,俯下身扎在周雅人耳轮处的穴位上。

  青丝不经意间垂落到周雅人肩头,若有似无扫过他颈侧,因为目盲,五感极其敏锐,何况这般近的距离,于是尘封心间的一段遐思陡然冒出了头。

  他不知道那夜他为何会做这样一个唐突的绮梦,梦里倒不是他冒犯别人,而是他被宽衣解带。那人俯下身来,微凉的指尖抚在他腰间……

  这本不应该,他自认为清心寡欲,长年累月都没这份渴望。

  别人饱暖思淫欲,并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但他却从未有过这些念头。

  周雅人闭上眼睛,不敢直视此刻俯下身来的白冤,却更是浮想联翩地记起那个梦境。

  白冤扎第三针的时候顿住手:“你耳朵怎么红了?”

  周雅人正咽唾沫,差点没给自己呛着,他有些心慌的掩嘴咳嗽,立刻就要坐起身,想要与其拉开距离,却被白冤一把按住,勒令他:“别动。”

  周雅人不得不又躺回去。

  白冤观察到周雅人两只耳朵越来越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她心下有几分纳闷儿,之前施针的时候也没见红过啊,难道是扎疼了?

  之前受那么重的伤都没见他喊过疼,可见是个能忍能熬的,白冤问:“疼还是胀?”

  “胀。”周雅人含糊地应了一声,为遏制住遐思,他只能转移注意力,“能不能说说死牢里那个冤死之人?”

  白冤漫不经心烧着针尖,平铺直述:“受了大刑,被狱卒折腾死的。”

  “怎么折腾死的?”

  “还用细说么,死牢里的那些手段你不是应该很清楚,要是不肯认罪就轮番上一遍,最后倒挂起来抽他几十上百鞭,浇上辣椒水沤进伤口里,再上下左右扎几个窟窿眼放血,几个人能熬得住,就这么给活活弄死了。”

  白冤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周雅人完全能够体会牢狱之灾,英明清正的官宦能有几人,多的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的冤案。他深有体会,无论他怎么不认,都不会有人愿意听信。只会拿着刑具,笑里藏刀对他说:“什么?你说你没罪?进了我这儿,你还敢说你没罪?小老弟啊,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处境,我劝你啊,不想吃苦头的话,可要好好想想清楚了。要不然的话,咱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手里的刀子硬。”

  他们有的是法子折磨用刑,伤残不论,一般不会真的弄出性命,若是上面或者哪位大人物发了话,他们便能随时令其暴毙而亡。

  周雅人问:“那人有何冤情?”

  “狱卒冤他杀了一名女子,而那女子正好就是弄死他的那名狱卒的女儿。”

  周雅人意外侧过头:“狱卒报私仇?”

  “别乱动。”白冤抵住其颧骨,不偏不倚将银针刺进耳边穴位:“狱卒自知弄死了人,可能已经找地方躲起来了,官府上下也在到处找他。”

  “本以为替女儿报了仇,结果冤杀错了人。”否则这里头就不该有白冤什么事,她只会被冤死之人所召。

  “没错。”

  “死者身份清楚吗?”

  倒是了解一二。

  牢中死者名曰王三虎,本地人士,家住封口村一处原畔下的窑洞里,又在原上一口小煤窑帮工。其父早些年被永远埋在了矿洞下,家里唯一能卖力气挣钱的男人折了,几个月没粮下锅,娘俩忍饥挨饿的过了一段苦日子,其母便跟一个赶脚的男人跑了,独剩下目不识丁的王三虎。

  为了混口温饱,才刚过十二岁的王三虎不得不走上父亲的老路,跟着同村叔伯下到数十丈深的炭井讨生活。后来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小煤窑经过数十载开采,终于这天被人们挖塌了。

  当夜守在矿井下的三五个矿徒送了命,唯独王三虎命大活了出来,但是肋条被石头砸断了三根,扎伤了肺腑,找丁郎中治好后就卖不了力气活儿了,只能从小煤窑里滚回家,时不时帮乡亲们放放牛羊,三天两头得个馍,好赖能活着。

  王三虎可能觉得自己童年过得太过凄风苦雨,所以到死都对这段经历耿耿于怀,也不分个主次和轻重,一股脑给白冤“倾诉”了个悲惨童年。

  所以她才会来到这里。

  白冤缓缓说完,没等周雅人发表意见,最后一根银针直接扎在了他的睡穴上。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遇到事也急不来,周雅人却恨不得没日没夜不闭眼,非要熬到精疲力尽,就算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何况这些事一件又一件接踵而至。

  白冤抬眸瞧着他偏头昏睡,兀自静坐片刻,打算过半刻收针,目光下意识觑见周雅人燎伤的手背,想起黄小云坟前那颗枯萎烧焦的古树,心想:这算哪门子的因果?

第69章 曹大力 “这些都是严刑逼供的手段。”……

  约莫睡够半个时辰, 周雅人便被一阵惨叫惊醒,接着就是一阵砸锅甩铁的噼里啪啦。

  他应激般猛地起身下榻,忍着突然袭来的眩晕感,丝毫没有表露出半分不适, 寻到声源处看见了白冤。

  除此之外, 这屋子里还多了个人。

  周雅人:“怎么回事?”

  白冤:“这人从灶膛里钻出来的。”

  原来烧饭的灶膛肚内别有洞天, 这人鬼鬼祟祟顶开一口大铁锅, 刚冒头就被白冤薅菜萝卜一样抓着头发给薅了出来,当即疼得惨叫连连:“啊啊, 谁, 饶命,饶命啊, 你、你们什么人?”

  那人蹭了满脸黢黑的锅灰,压根儿辨不清样貌, 体格倒是精壮有力,只是个子有些矮,且浑身带伤, 衣服上侵了大团大团的血污, 这副样子着实可疑。

  白冤将其按在灶台上:“你又是何人?”

  那人拧着脖子反抗,力气不小,却也没撼动一个女子的力量, 反而觉得自己胳膊都要被对方拧折了:“你们擅闯民宅, 是想行偷盗不成?”

  白冤扫了眼他手腕上的可疑勒痕, 应是被捆绑所致,难道此人是被谁五花大绑扔在灶膛下的地窖里,然后费尽心机割断绳索想要逃跑,结果刚冒头就被她逮个正着?

  白冤心思几转:“说谁擅闯民宅?怎么, 这是你家?”

  那人挣脱不得,伤口还在挣扎间裂开了,实在苦不堪言:“当然,当然是我家,你是什么人,来我家里干什么,还不把我放开。”

  白冤力道丝毫不减:“既然是你家,放着大屋不住,偷偷摸摸躲在地窖干什么?见不得人?我看你才是来行窃的贼吧?”

  “你休要倒打一耙,这里就是我家,你管我住屋子还是住地窖,你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就……我就……”

  “你就如何?”

  “我就喊人了?!”

  “好啊,你喊,正好让乡亲们来认认脸,给你做个证。”

  那人作势要喊,本以为这擅闯民宅的二人会心虚阻拦,结果并非如他料,对方是真的毫不在意,在等他把村民招呼过来。

  这可如何是好?

  他不能嚷嚷。

  白冤等了片刻:“怎么不喊了?”

  不喊就是怕声张,这人倘若不是贼盗,就必然在忌惮什么。

  “这里就是我家,凭什么还要让别人作证,你们到底什么人,闯进我家干什么?”男人气愤,“入室抢劫吗?”

  白冤不是埋汰他:“那你跟我说说,这家徒四壁的土窑洞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让我抢?倒是你这一身伤,怎么弄的?”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惶恐,极快的遮掩道:“关你什么事,你放开我!”

  “落谁手里了,没少活受罪吧?”

  此话一出,男人条件反射的打了个战栗,手臂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显然是在害怕,白冤戳到了他的痛点。

  周雅人往前几步,站在了男人面前:“你不妨与我们说说。”无论是语言还是语气,他跟人说话都比白冤客气。

  “你放……”男人一抬头,见了对方便愣了,“公、公子,怎么是你?!”

  白冤蹙眉:“你认得他?”

  男人连连点头:“认得!认得!”

  白冤又问周雅人:“你认得么?”

  周雅人侧耳,仔细辨别声音,隐约觉得这声音是有些耳熟,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初入此地,应该不会有相识的人才对:“您是?”

  既然印象不深,就不会是多么相熟之人,也可能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男人连忙套近乎:“公子可能贵人多忘事,对我没什么印象了,但我鲜少见过像你这般相貌堂堂的人,自然记忆深刻。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去北屈的途中,曾经在一间破庙里同宿过一晚,当时我还让那小姑娘给你送过一碗热汤。”

  周雅人在破庙里领受过几名脚夫的好意,自然不会忘记:“我想起来了,原来竟是这位大哥。”

  “就是我啊,就是我。当时夜里天冷,正当化雪的时候,我熬了一锅粥让大伙儿都暖暖身子。”

  “确实如此,承蒙照拂,没想到我们还能这般有缘。”

  “对啊,真的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上,你当时好像说从长安来访友,竟是来咱们封口村访友么?”

  “我只是途经此地来此借宿,本以为主人不在,未经同意便贸然住下,不承想原来家中有人……这是您家么?”

  “是啊,这真是我家啊,我没骗你们。”

  周雅人略微顿了一下:“白冤,放开他吧。”

  白冤依言卸了力,可她刚一松手,脚夫便软骨头似的委顿下去,灶台边淌了一摊血。

  他其实早就是强弩之末,奈何刚冒头就遭了挟持,脚夫拼力顽抗未果,精力便随着伤情流失,直接两眼一花。即便如此,他也挣扎着往灶台上爬,想要爬进地窖去。

  周雅人立刻上前搀扶,嗅着脚夫身上那股血腥气:“您伤得不轻,得先进屋处理伤口。”

  脚夫却死死扒着灶台不放:“不,不行,我不能出去,不能出去,我得回地窖去,你,你们不要告诉任何人,别说见过我。”

  周雅人搀住他:“为何?”

  脚夫抵抗道:“不要说,一定不要说,我屋里备了些伤药,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送过来,我不能去,我不能被别人看见,一定不能被别人看见。”

  “不能被谁看见?”

  “谁都不能看见,看见我就没命了。”

  “谁要你的命?”白冤提醒道,“灶台上这么多血迹,我们不说,难道别人就找不到吗?”

  脚夫顿时慌了神,拿脏污的衣袖使劲抹擦灶台上的血迹,但却越擦越脏,越擦越急,嘴里不断念叨着:“不行,不行,不能被找到。”

  他扑到大缸前找水,里头一滴不剩。

  此刻屋外传来脚步声,好像有人踹到了什么东西。

  脚夫闻声猛地一惊,转头就往灶膛里扎,结果晕头转向磕到灶台上,周雅人甚至没来得及阻拦,脚夫已经把自己磕晕了过去。

  同一时间,被动静扰醒的小丁瓜踏进厨房,震惊地看着瘫倒在地的脚夫,第一反应居然是:“你们——杀人了?”

  “没死。”白冤都懒得否认,淡定道,“把他抬进去,我要验验伤。”

  那口吻就好像衙门里的仵作说:把他抬进去,我要验验尸。

  小丁瓜快哭了:“你们真的杀人了?”

  “别废话,过来抬。”

上一篇:妾术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