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96章

  可被白冤否认了。

  五名少年突然安静如鸡,个个瞪着大小眼,好奇又探究的看向甲板上的白冤。

  “她当时说……”林木压低音量,在背后小声蛐蛐,“她从未为人,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吧?”

  “难道她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吗?”

  “既然从未为人,何来的人生父母养?”

  “那她是从何而来?总该有个来历吧?”

  “要不你去问问?”

  “我才不去呢,万一是什么不能提及的禁忌,触怒了她,我又不会凫水。”

  “不用担心,我会凫水,到时候我来捞你。”

  “不去,要问你去问。”

  “听风知也不知道吗?”

  一旁的周雅人摇摇头表示不知,他第一次见到白冤就是在太阴/道体,并且试着套过几次话,没能成功。

  滔滔水流将商船送至黄河东转的拐角,风陵渡口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此地乃三河交界,商船往来如织。无论关中与中原输送粮食、还是河东与解州盐铁交换分销、以及南来北往的丝绸布帛、茶叶药材,都将经风陵渡转运。

  风陵渡作为黄河水陆联运的咽喉要道,无数货物需在此地换船或转陆路,渡口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一眼望去,栀杆林立。

  林木把头伸出船舱:“这么快就到了吗?”

  连钊站起身:“顺风顺水,路上也行了三个多时辰呢。”

  待一靠岸,甲板上的白冤第一个下了船。

  连钊很有眼力见儿的扶了把看不见的听风知。

  渡口商贾云集,小贩遍地,各式各样的吆喝声与号子声此起彼伏,赤膊脚夫扛着重物穿过人缝挤到了白冤跟前,她让其先行,正好等到周雅人和几名少年跟上来。

  茶棚老妪满脸堆笑地招揽生意:“哎哟,几位外客打哪儿来啊?一路幸苦,要不要坐下喝杯热茶?”

  连钊摆手拒绝间,又一人热情洋溢迎上来,恨不得挽着林木的胳膊拖着走:“哎哟几位贵客来得可真是时候啊,所谓七九河开,八九燕来,春风将冰封吹化,正是吃开河鱼的好时候,一年一度仅此一回,过了时候再想吃开河鱼就没有啦,您瞧!”

  林木被其拽到一间临河开设的酒肆前,盯着大木盆里好几条摆尾的活鱼,听堂倌口齿伶俐的介绍:“黄河金翅鲤,这可是咱们在黄河破凌之时捕捞上来的,您瞧瞧这金鳞、这赤尾,在冰下经过一整冬的净化,肉质及其鲜美,堪比活人参,补得很叻。如今就剩这么几条了,卖光就要等来年啦,诸位远道而来,千万不能错过,快里边儿请里边儿请。”

  少年们在船上只吃了个蒸饼,早就已经饿了,听此一番讲解,腹中馋虫大动,不知不觉便迈进酒肆,围坐在窗边一张榆木方桌前。

第99章 找上门 一壶酒顺其自然的搁在了窗台上……

  酒肆打着“开河鱼”的特色菜品招揽生意, 吸引风陵古渡来往不绝的客商光顾,此时此刻大堂内已坐满七成。

  堂倌脚不沾地的迎来送往,举着长嘴铜壶往瓷盏里一边注水一边报菜名,就跟表演口技似的一气呵成。

  滚水冲开干瘪的茶叶, 须臾便泡出金黄透亮的茶汤, 林木吹开浮沫喝了一口, 自然品不出好赖, 权当解渴,倒是李流云抿了一小口便不打算再饮此茶了, 有些涩口。

  白冤同这群少年围坐在充满烟火气的酒肆中, 听着天南地北各式方言交杂成片,热闹非凡。

  后厨的门帘掀开, 堂倌端着香气四溢的鱼盘,身形伶俐地穿梭在方桌之间, 嘴上同时吆喝道:“红烧金翅鲤,几位客官慢用。”

  好不容易吃顿好菜,几名少年早已按耐不住开始动筷, 裹着浓稠酱汁的鱼肉一入口, 个个眼睛都亮了:“这开河鱼果真肥美鲜嫩,名不虚传。”

  邻桌的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喊:“小二,再来壶烧酒。”

  “好叻!”

  此刻西窗下支起半个脑门儿, 头发干枯乱遭, 一双黑眼珠子滴溜溜瞪着, 正好跟侧目的白冤对上眼。

  “你……”

  白冤刚一开口,那顶着根稻草貌似来讨饭的乞丐突然窜起,猛地撑着窗棂翻入酒肆,在所有人没留神之际, 他手持凶器扑向邻桌一名身穿关隘差服的男人。

  周雅人正好背对西窗而坐,捕闻动静蓦地抬手拽住了逞凶之人的腰带!

  后者身形一滞,猛地向后踢腿,一脚踹在榆木桌角,差点翻桌,被白冤一把按下,鲤鱼打了个挺又落回盘中,连滴汤汁都没洒,倒是林木夹的那一筷子鱼肉滚到了衣袍上。

  李流云腾地起身,一脚踩在逞凶之人膝弯处,只听咚的一声,那人膝盖骨狠狠嗑在青石地板上,听得在场众人膝盖疼。

  与此同时,周雅人卸下了那柄磨得铮亮的匕首,三两下制住这乞丐少年,令其难以动弹。

  脏兮兮的少年转过头,目露凶光地怒瞪着几个多管闲事的人,嘶声咆哮:“放开我!”

  差点遭刺杀的男人为躲避凶器,整个人靠躺在了旁边那名胡商身上,一场虚惊过后,他立刻撑起身,瞪视着面前这个乞丐模样的少年,气得一巴掌扇过去:“竟敢跑来刺杀我!简直狗胆包天!”

  乞丐少年挨了一巴掌,愤恨交加,目眦欲裂:“我杀了你!”

  少年被李流云踩着膝窝,压根儿直不起身,只能厉声大吼,“放开我!”

  男人指着少年的鼻子痛斥:“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界,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来此行凶,活得不耐烦了。”

  周雅人反钳着少年的手腕:“你们有何仇怨?”

  “放开我!这恶吏陷害我爹!”

  “混账小儿,休得信口雌黄。”男人额宽面阔,身着渡口关隘的差服,俨然是名稽查津渡船只货物运输的税吏。他刚轮完值,跟几名从西路来的胡商喝酒闲聊,不料竟遇杀身之祸,“你爹偷窃河东盐商洪氏的盐引并将其杀害,被我人赃并获,不容抵赖。”

  “胡说!”少年咬牙切齿,“我爹绝不可能做这等偷盗害命之事!明明是你们这些贪官恶吏滥用职权加征税款,那盐商洪氏不肯……”

  税吏脸色黑如锅底,疾言厉色的打断:“污蔑朝廷命官,当心你那根舌头!”

  正当此时,酒肆那位堂倌引着几名巡丁急匆匆赶到,税吏即刻命他们拿人,将其扭送至津署。

  掌柜满脸堆笑的站出来,对在座客商连连致歉,那税吏则整了整衣衫,朝周雅人和李流云拱手致谢。

  “若不是二位义士出手相救,在下今日恐怕非死即伤。”

  “举手之劳。”周雅人客气了一句,询问他要如何处置那少年?

  税吏正色道:“光天化日行凶,自然是不能轻饶。”

  周雅人便不再多言,他们只是途经此地碰巧遇见,并不知事件原委,要如何处置自有津令定夺。

  税吏为了答谢二人仗义出手,吩咐掌柜给他们这桌添了几道好菜好酒,结完账才告辞离去。

  连钊眺望着税吏远去的背影,低声开口:“我听说这种津渡关隘有很多贪腐的官吏,会不会真像刚才那小子说的?”

  林木:“若真是这样,那小乞丐被抓了还能有好果子吃?”

  “是与不是都没好果子吃。”白冤嗅着醇香的酒气,斟满一杯,“本来他干的便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蠢事。”

  林木刚要抬杠,就被周雅人拦截了:“她的意思是,只有走投无路,亦或急红了眼才会不遮不掩的冲到大庭广众之下刺杀胥吏。”

  “而且还是在人满为患到处有巡逻的津渡,”白冤道,“旁边就是官吏办差的津署税场,这傻小子完全是豁出去不要命了。”

  林木一愣:“这么说,他爹真有冤情?不是,你怎么还喝上酒了?!”

  “但也不排除他一厢情愿的认为自己有个好爹。”说不定背地里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白冤捏着杯沿,“你们也喝一个?”

  林木扒了口饭:“酒有什么好喝的?”

  “没喝过?”白冤提议,“要不要尝尝?”

  林木刚萌出几分好奇,就被连钊掐断:“太行道有戒律,不许弟子饮酒。”

  “饮了会如何?”无拘无束的白冤从不将戒律这种东西当回事,“谁会来这儿罚你们?”

  几名少年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面无表情的李流云。

  李流云莫名其妙:“……看我作甚?”

  白冤转而问他:“你掌戒律?”

  李流云:“不掌。”

  白冤:“那你喝么?”

  李流云:“不喝。”

  白冤:“你不喝,是会回去告状?”

  李流云:“……”

  白冤了然点头,独饮了杯中浊酒。

  须臾,李流云才硬邦邦开口:“不会。”

  听了这话,太行道四名少年弟子脸上闪过惊讶之色,流云这是默许了?

  从来循规蹈矩的几个少年这一刻捺不住蠢蠢欲动,很想尝尝浊酒究竟是何滋味,没什么定力的林木已经伸手去端酒壶了:“那我尝一口。”

  谁知白冤按住了酒壶:“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不是,刚刚撺掇他们喝酒的是她,现在不让喝的又是她。

  白冤扬起嘴角:“我还以为你们一个个的,多守门规戒律,看来定力也不怎么样。”

  合着在涮他们玩,差点没守住门规戒律的少年们个个哑巴似的盯着白冤,好似被邪祟踩到了尾巴。

  白冤霸占着酒壶,一抬下颚:“不是饿么,赶紧吃饱饭。”

  林木端起碗,赌气似的狠狠将米饭扒拉进嘴里,活像个没要到糖吃的馋小子。

  周雅人夹了块鱼放进林木碗里,以示安抚:“时辰不早了,一会儿就在城里找间客栈。”

  一顿饭下来,白冤没吃几口菜,酒却很快见了底,临走时还不忘让堂倌再打一壶拎去城中客栈。

  从渡口下船到客栈,周雅人一路铺开神识,捕闻方圆几里无数嘈杂之音,始终没有听见陈莺和陆秉的声音。

  他不肯松懈,独自坐在客房中,竭尽全力地将神识铺出更远。

  小孩哭叫欢闹、男人女人打情骂俏、以及老弱病残的粗喘咳嗽尽收耳底,这些声音通通被放大数倍,杂乱无序,闹哄哄地听久了,耳根很难清净,所以每次周雅人用耳过度,都像要失聪一样产生耳鸣。

  他知道应该适可而止,但又急于寻找陆秉的下落,于是不肯就此罢休。

  白冤懒散地坐在客栈青瓦上,背倚窗棂,居高临下瞥着商旅百姓在街道巷陌间穿梭来去,时不时仰头饮一口浊酒,顺便赏一轮天上弦月。以免那瞎子找起人来没分寸,白冤估摸着时辰伸出手,漫不经心地叩响身后的窗扉。

  须臾后,紧闭的窗门从内打开。

  一壶酒顺其自然的搁在了窗台上。

  周雅人嗅到一股浓烈的醇香。

  “喝两杯。”白冤邀他喝酒,目光却盯着檐下,老掌柜忙里忙外,正将客人的一匹白驹拴在马桩上。

  周雅人看着白冤:“你在这儿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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