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97章

  “废话。”

  他知道白冤酒量相当不错,在北屈时还曾将陆秉家中的桂花酿挖出来喝了几坛,她自太阴道体而出,不稀罕什么珍馐佳肴,唯独爱喝这种辛辣烈酒。

  周雅人道:“烈酒伤身,还是少饮为好。”

  檐下,店小二抱着草料出来喂马,白冤这才把视线转到周雅人身上:“酒之于世,礼天地,事神灵,自古以来,人们皆以酒祭祀,然而……”白冤举杯对月,“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周雅人蓦地一愣。

  “九泉之下,没有这种好东西。”言罢,白冤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又去拎了酒壶斟满,然后看着那匹白驹吃草料。

  因为知道白冤的经历,所以听到她这番话,周雅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没找到陆秉,我不能喝。”

  白冤只拿了一个杯子,压根儿不认为周雅人会喝,无非是怕瞎子还没找到人就变成聋子,得不偿失。

  “进屋吧,”周雅人道,“夜里风凉,别坐屋顶上喝酒。”

  白冤撑着窗棂,欺身到周雅人面前,直视那双盲瞳。两壶烈酒穿肠下肚,浸润过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透着股酥软,通体舒畅。

  浓烈的酒气骤然扑面而来,立在窗前的周雅人下意识想要退让,却被白冤一只手搭住肩头,将他按在了原地。

  盯着突然逼近的白冤,周雅人蓦地绷紧背脊,屏住呼吸。

  “你要不要跟我如实交代,”白冤开口,“你们找阴燧做什么?”

  经过昨夜“床榻”之事,他实在不习惯跟白冤如此近距离对视,于是不经大脑启了口:“传说……”

  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周雅人立即收声。

  白冤迟迟等不到下文,追问:“传说什么?”

  周雅人欲拉开距离,却被白冤牢牢扣住肩膀,令其寸步难退,他只好说:“总之,不是为了对付你。”

  白冤不理这茬,执意追问:“什么传说?”

  “不便奉告。”

  “那么我换个问法,你觉得Χ嵋蹯莸哪康氖鞘裁矗岣飧龃涤泄芈穑俊�

  往日总说他套话,其实白冤何尝不是在套他的话,周雅人道:“如果我问你的来历,你会如实相告吗?”

  白冤顿了一下:“你想知道?”

  “对。”

  那就是没得谈了,白冤松开压制人的手,刚要去拎窗台上的酒壶,忽然身形一滞——这走到哪都不消停的“冤孽”再一次找上了门。

第100章 夜风陵 税吏趟着黄河水,气喘吁吁地将……

  但凡衙署牢狱大差不差, 阴暗潮湿、肮脏污秽、充斥着血腥和霉味,镣铐铁锁拖动的细微响动伴着囚徒的呻吟时不时响起。

  白冤受冤死者冥讼所召,对此等环境再熟悉不过了,几只硕鼠在稻草堆中穿梭, 啃噬着刑徒腿上糜烂发腐的血肉。

  壁龛里的铜灯忽明忽灭摇曳着, 将白冤的影子投射在苔藓斑驳的狱墙上, 脚下是渗着血水的砖缝, 一只满是厚茧血污的手扣在砖缝间,周围密布着指甲刮擦的凌乱抓痕, 旁边歪歪扭扭书写着“天理昭昭”四个血字, 彰显着囚徒临死前的痛苦和绝望。

  白冤的目光在四个血字上短暂停留,扫过冤死者后背的鞭伤, 凝结成紫黑色的痂壳。

  此人生前经酷刑折磨到奄奄一息,最终没能熬过去, 冤死狱中。

  死者名叫何来顺,是名在码头讨生活的“人力骡马”,一年四季穿着单衣打着赤膊, 踩着草鞋替来往商船漕船装卸货物, 靠卖苦力挣温饱,三餐啃着冷硬窝头充饥,手足磨出一尺厚的茧, 除却吃穿用度, 工头克扣, 还得给家中缠绵病榻的妻子抓药。

  妻子因为产子时突发血崩,打从鬼门关抢回来后就落下了病根儿,不过好歹人活着,何来顺累死累活也觉值当。

  可惜一朝入了官衙之地竟无处伸冤, 他临死还在惦记着没能给病中的妻子抓药回去,倘若家里以后没了他,那母子俩该怎么过活呢?

  他还没有攒够给儿子娶媳妇的钱,棚屋的窗户清早坏了,呼啦啦漏风,原本等着他扛完最后一船盐货回去修补。

  然而一切都没来得及。

  出事那天和每一个出工的日子无甚区别,天清气朗,码头人来人往,天南地北的商贾在渡口云集,劳工们肩上压着重余百斤的货箱往复搬运,挥汗如雨。

  据说这是来自河东盐池的官盐,一路沿蒲津渡而下,停泊风陵渡查验。

  这艘盐船上还捎了些从北路来的油跟杂粮,要在风陵渡卸货,于是招了几个码头工人上船,何来顺便在其中。上船前有个扛货箱的瘦猴儿踉跄着差点摔倒,他眼疾手快的托了一把,低头看见对方磨出血的脚趾,估摸着是才刚来码头讨生活的新人,遂帮他将货箱搬到了货栈旁。

  因此何来顺耽误了一会儿工夫,等他最后一个登船,寻着货舱去的时候,突然一个喉管飙血的男人推开隔板猛扑出来,攥着一方檀木匣子扑向何来顺。

  何来顺猝不及防,但是条件反射地搂抱住对方,那人脖颈儿豁口处的血嗞了他一脸,直接把他嗞懵了。

  继而听见某船工一声惊叫,一遍遍嚷嚷着“杀人啦,杀人啦”。

  何来顺被这一嗓子喊回了魂,受惊般转过头,就见船工旁边还站着名税场的津吏。

  何来顺在渡口混迹多年,天天和这些负责稽查渡船的津官税吏打照面,自然认得这位税吏。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驻守在渡口的兵丁已经涌上前来拿人了。

  被割喉的人从他怀里倒下去,何来顺惊慌不已,在一片兵荒马乱的钳制下百口莫辩,连那只檀木匣子什么时候抓在自己手里的都半点记不起来。

  檀木匣子上赫然印着几根血淋淋的手指印,何来顺发誓他绝对没有想要这个匣子,但从现场的情况来看,何来顺就是为了争夺此匣谋财害命,且被税吏和船工人赃并获,当场擒拿。

  说来也巧,盐船上那名割喉而亡的死者正是河东盐商洪氏,而此刻冤死大狱的何来顺,正是傍晚在酒肆刺杀税吏那少年他爹。

  白冤一行本没打算管这茬闲事,却架不住苦主亲自“找上门”。

  而这桩命案发生于半月之前,那津吏当场打开木匣,看见里头整整齐齐的一沓盐引后勃然大怒,直接怒叱何来顺为盗窃抢取盐引杀害洪氏:“这盐引是什么东西,岂是你区区一介下九流的贱民能觊觎的东西?!”

  涉及盐引,这事儿就大了,何况还搭上一条人命。

  何来顺当夜便从风陵津署的羁押房提到县衙大狱,稀里糊涂的经历过好几轮提审逼问,严刑拷打。

  提审官吏从他是否在盗卖盐引,到是不是要贩卖私盐,继而又让他供出背后指使和党羽。

  何来顺听得晕头晕脑,被折腾得生不如死,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毫无说服力的我没有我冤枉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在官府看来就是死鸭子嘴硬,不见棺材不落泪。

  再一次行刑逼供完毕,狱卒将半死不活的何来顺扔进监笼时不住嘀咕:“果然是码头上的贱骨头,练的这身钢筋铁骨,扛得住县狱的大刑伺候,被折磨成这样了还是一个字都不肯招。”

  何来顺悲哀的想,让他招什么呢?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知道!像他这样的底层小民,根本连想都没想过那些,这些官吏就不分青红皂白的往他头上扣下数顶杀头大罪。

  他认,是死,不认,也是死。

  蝼蚁落到权钱手里只剩死路一条,他甚至连妻儿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真是不甘呐。

  白冤担着何来顺的不甘和冤恨,扫量过他眼角未干的湿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监笼,好似她从不曾造访此地。

  世人的爱也好,恨也罢,都是天地间最为无形的力量,或成为羁绊,或成为枷锁。

  而这人世间加诸于白冤的,从来都只是枷锁,亦或说这把携着冤恨的枷锁是她与这世间唯一的连接。

  白冤踏着子时的梆子声现身衙署后巷,从一排排错落的低矮民居迈过去,便见岑寂的街头站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孑然立在县衙外的石狮旁。

  屋檐下悬着几盏打亮的灯笼,光晕斜照在周雅人身上,将映照地面的影子拖得更长。

  白冤忽而驻足,自不近不远处瞧人,他生得实在清峻,垂坠的青衫墨发随风轻扬,如水波浮荡出涟漪,无论行走坐卧都尽显端雅——似一缕轻拂而至的柔风。

  然而此人看似如柔风,较量起来却毫不含糊,白冤见过他广袖挟风雷,折扇舞符刃,杀伐果决间不失凌厉绝尘之姿,事毕后敛尽锋芒,又端出这副温润如玉的做派。

  更夫的梆子声穿巷过街的报着时辰,白冤脚下无声来到周雅人面前:“怎么找来的?”

  他站客栈窗前目睹白冤再一次被冥讼所召,便立刻寻了出来:“若是冤死之人,大概率应该发生在狱地。”

  继而他一路寻到衙署,果真没有料错,周雅人问:“怎么回事?”

  “是那名在津渡刺杀税吏的少年,他那父亲已冤死狱中。”白冤抬步,与周雅人沿着长街往前行,将何来顺的冤案娓娓道来。

  感知到这条路并非回客栈的方向,周雅人遥遥听见浪潮声,启口问:“要去渡口?”

  此刻途径某户挑灯夜照的人家,烛光透过镂空的窗扉,拓下一副象征吉祥的繁复光影,至周雅人的侧脸上晃过。

  “嗯。”白冤道,“去那艘商船上看看,应该还泊在渡口。”

  繁华喧嚣的风陵渡在夜间沉寂下来,除却轮班值守的津吏和巡兵,只偶有几个人影在此地徘徊。

  白冤和周雅人到时,正瞧见一名男子在栈桥上往津吏手中塞钱袋:“……还望官爷通融……”

  津吏毫不容情的将钱袋扔回去:“少来这套,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早就已经闭渡了,我若私放你过河,上头就得治我的罪。”

  大端律令,擅启夜渡者仗八十,致人溺亡者绞。

  “可是官爷,家母病危,我必须……”

  甭管什么缘由,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若他今日放人离渡,安然过河便罢了,这事儿可能神鬼不知的掩过去,但若中途出了岔子呢?夜起风浪水涨船高,舟楫倾覆还不是常有的事儿,到时候追究起来,他必定罪责难逃,津吏不耐烦的搡开其人:“卯正启渡,莫要纠缠!”

  白冤和周雅人走在河滩船只间的阴影里,轻易避开巡兵的耳目。

  白冤道:“渡口也有宵禁?”

  重愈千钧的十二道闭渡锁横于黄河,每一根几乎手臂般粗大,紧紧咬合在石槽深处。

  周雅人道:“以防走私,凡大端江河境内,所有官渡戌时三刻闭锁闸门,昼启夜闭,如非特例,禁止船只随意进出。”

  而且渡口制度严明,对于盐铁茶类船只停泊间,经查验之后,官渡将对商船临时封舱,张贴盖有官印的风陵渡封条,防止货物被私自调换或盗卖。

  当地船工有句谚语:宁渡十回鬼见愁,不闯一道夜风陵。

  两人越过几艘贴着封条的大船,终于在边角找到了挂着洪氏旗帜的盐船。

  距洪氏遇害时隔半月有余,案子没了结前,官府封船扣货,不许闲杂人等踏足。洪氏船上的盐货尽数搬运到了津署仓库,因此舱底空空如已。

  白冤没在舱底发现任何可疑线索,或者即便有可疑的线索,也被官府的人取证处理了,案发现场除了一摊干涸暗黑的血迹外,并未发现打斗痕迹。

  白冤道:“依何来顺所见,那洪氏被割开喉咙,应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人一击毙命。”

  周雅人沉吟道:“船上货物俱在,盐引也握在洪氏手里,可见杀他的人并非图谋盐和引。”

  “莫非是有恩怨私仇?”白冤细看溅落在船板各处的血迹,顺着周雅人的思路往下捋,“难不成是船工所为?可船工为何不在航运途中对其动手,再弃船逃生呢?非要等到船入关卡津渡,他难道不清楚官渡之地必有众多巡兵衙役把手,盐船一旦靠岸,就会经受稽查。”

  “不是没找到中途刺杀的机会,就是认为自己能在渡口蒙混过关。”周雅人分析,“洪氏是在盐船靠岸时被人割喉,除了船工之外,后来登船的税吏和几名劳工都有嫌疑。”

  谁知说曹操曹操到,外头传来一声厉喝:“干什么的?!”

  白冤忙出船舱查看,就见一人提着风灯,踩着嘎吱响的木栈疾步而来。待此人跃下栈道越走越近时,白冤才认出这人竟是在酒肆中打过照面的税吏。

  “什么人鬼鬼祟祟?!”税吏气势汹汹嚷嚷着,一边恫吓一边招引岸上的巡兵。

  白冤透过船舷望去,正是刚才那名求着津吏放行,且急着回去探望病危母亲的孝子钻到了闸门下,不知从哪弄来艘扁舟,准备偷渡。

  孝子见被官吏发现,立刻推船入河,手忙脚乱的爬上船,扁舟左摇右荡,晃得孝子身形不稳,一屁股跌坐下去。

  眼看那官吏近了,孝子吓得直哆嗦,急头白脸的去捞浆板,刚划了一下水,船尾就被追上来的税吏一把拽住。

  “大胆贼人,竟敢私渡……!”税吏趟着黄河水,气喘吁吁地将扁舟拖回滩涂。

上一篇:妾术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