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北璃发生的事吗?”宋含锦看着她,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时刻都熠熠生辉。
知柔念及阿娘,无可避免地牵绕苏都,稍滞片刻,装作无谓地垮下肩膀:“算是吧。”
“四妹妹何不?与我说说?”
宋含锦抱了决心要和知柔拉回从前的关?系,见她低着眼?睫,愈发入神的样子,循循善诱,“指不?准我能替你解惑呢。”
火光下,知柔轻轻抬眼?,仿佛当?真听进?去了,脸上浮现一丝期盼。
她慢声问:“姐姐,如果有人因我而身陷困境……是不?是我的错?”
宋含锦沉默一会儿:“是你有意为之么?”
知柔摇头。
阿娘是她最不?愿意伤害之人。
宋含锦双眉舒展,松快地笑一下:“若你心无恶意,却牵累了旁人,及时补救便?是。忧思无益——这不是你常说的吗?”
“不?思不?忧……”知柔低念一声,恹恹地弯唇,“说着容易,做起来?可真难。”
宋含锦不?置可否。
当?年哥哥从军,不?久便?闻西北战事,连月未收一封家信。许多人都说哥哥吉人天相,必定无虞,可她还是害怕,整宿整宿地睡不?好。
——凡有情?在,谁能不?忧?
“是什么?人?”宋含锦忽然想起来?问。
知柔稍蹙额心,蒙混道:“没什么?。”
未明常遇忠逆,她的出身不?敢言于他人。
她不?能给宋家带来?威胁,亦须护好阿娘。
夜风将案上的烛火吹斜几分,也吹动了宋含锦的面庞。她垂着眼?,不?知在思量什么?,随即举目望向知柔。
宽慰道:“天下虽大,只要?还活着,总有相见之期。”
此言一出,知柔心里打?了个寒颤:“姐姐说什么?呢?”
宋含锦依她言辞和神态揣测,全以为她在异国?有了放不?下的旧往,甚至浮想出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来?。
“不?是你在北璃的心上人吗?”
知柔微讶,不?出一息,倏而笑了起来?:“什么?心上人?就?算有,他也不?在北璃。”
“这么?说是有了?”宋含锦双眸明亮,“谁啊,哪家的郎君,我识得吗?”
年少慕艾,再寻常不?过的事,知柔想起魏元瞻,嘴角微微上扬。
面对宋含锦,她直起身,诱惑地说了一句:“姐姐上次问我,大哥哥穿戎装什么?样,我可以讲给你听。”
这是调转谈锋,亦是“贿赂”了。
宋祈羽在家人面前不?作军士穿着,大约是为了叫他们忽略他的军职。
好奇心胜,宋含锦只好妥协:“周夫子说的果然不?错,四姑娘狡黠,机敏多谋。”
听见少时周夫子对她的评价,知柔恍惚回到家塾,那?段时光热闹美好,像夏日莲池上五彩斑斓的水纹。
她和宋含锦聊了很长时间,最后二人倒去床上,软枕并排,烛光随着帐幔滤掉一层,宛如不?成熟的梦。
“你离开后,哥哥去了玉阳,我一个人在京师过得好生无趣。星回每日都会打?理你的院子,每当?我经过它,就?会想起一些我们小时候的事。”
知柔一边听着,慢慢侧过身,看着宋含锦。
她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有律节地扇动。
“你刚到家塾的头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所有人都瞧你是个不?伦不?类的丫头,故意捉弄你。尤其是宋培玉,他还被夫子罚出去,也带累了你。那?时候,我虽然与你不?和,但是见到他们那?般,我并不?痛快。”
她一壁说,翻动身子,和知柔面对,唇角泛起一丝甜美的笑。
“所幸,四妹妹并非温和无用之人,看你在家塾游刃有余,还会讨祖母欢心,我其实松了口气。”
知柔疑惑道:“姐姐不?是最讨厌我献媚祖母吗?”
凡是在祖母面前,宋含锦投来?的目光如有实质。知柔那?会儿还小,需要?祖母的喜爱,也确实因为隔辈,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
她喜欢祖母,愿意逗祖母开怀。
“我不?讨厌你,”宋含锦沉下眸光,“我是……有些羡慕。”
她一出生就?是朱门绣户里的小姐,千尊万贵,所有人都敬着她,本该是十分畅意的。可是母亲对她并不?看重?;父亲忙碌;她的性子又不?会讨巧,祖母对她也是平平淡淡。
唯一令她感到特殊的人是哥哥。
知柔不?同。
她身体?里仿佛有无穷的力?量,赤诚、明媚,与她走近,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抗拒她。
她这样好的人、这样好的妹妹,宋含锦不?愿失去。
知柔微微一笑:“我还羡慕姐姐呢……”
她的目光在幽幽灭灭的烛火里,思绪总是难以控制。宋含锦不?知她在琢磨什么?,只是闻她语调,心中酸涩。
正欲开口,知柔翻回身子平躺,手却无误地握住她,话语轻盈:“天不?早了,姐姐快睡吧,做个好梦。”
宋含锦缄默移时,五指动了动,包裹掌中温凉,低柔地回了一句:“好,你也是。”
蜡烛燃尽,知柔平展的眉毛渐渐皱了起来?。
是夜,宋含锦与知柔共宿,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
知柔在床上硬邦邦地躺了一宿,脑子里大多运转着一件事。
——她不?想让阿娘继续隐姓埋名。
要?如何做,才能实现此念?
翻案么??可是常遇……他是否真的无罪,她并不?知。
隔日,宋含锦离开后,知柔闭门不?出。
晨昏定省见不?到人,宋含锦狐疑,又到拢悦轩寻她多回,她皆以身体?不?适搪塞过去。
一个人枯坐房中,外表与往常无异,但实在寡言,浑不?似她。
星回见状,常去她周围走动,喊四姑娘。她很少应,终于回神时,星回询她怎么?了,她便?说,再给她两日,她需理清楚一些事情?。
再问她是何事,她就?闭口不?答了。
如此度过两天,知柔脸上逐渐恢复光彩,但不?知怎么?,四肢略有些痛,不?是摔的,大约是心神所致。
到底忍耐不?得,欲出门活动筋骨,以分散思绪。
才走到院中,天上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一场小雨,她顿然望着雨幕,不?知在思索什么?。
星回见状,忙从屋中撑开一把绸面伞,一路小跑过来?,为她支着:“姑娘出来?怎么?不?叫我?这雨到底是……”
后面的话,知柔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只瞧视野中,半阙青色道袍停在廊下,她微微抬目,伞缘正好遮到他的玉簪。
是宋从昭站在那?里,与所有时刻一样,他面容沉静儒雅,眸中似有暖意,朝她缓缓流淌过来?。
“柔儿。”他在廊上唤她。
第100章 似酒浓(十二) 少年将军,明艳才女。……
雨水敲打瓦当?, 珠帘一样自顶端坠下来,宋从昭执伞立在廊上,身后树叶正被?风推得微微晃动?。
星回举伞在知?柔身侧, 眼下见状,忙屈膝唤了声老爷。
知?柔把唇抿紧了,眉头?微蹙, 没有出声。
“姑娘, 老爷来看您了。”星回悄悄喊她。
她往前走,星回动?身跟上。
到了宋从昭面前, 知?柔艰涩地张了张口:“父亲……”
宋从昭颔首应下, 继而屏退星回,与?知?柔二人在廊上缓步。
久未还?府,她险些忘了宋氏府邸有这般深广, 两人一路朝水榭走着,四周静谧,只剩下细碎而不单调的雨声。
银丝斜了一些进来,凉气氤氲。
知?柔不解他的来意,一时间,竟不知?该拿出何种做派面对。
初到京城时, 她怨恨父亲,阿娘说他有苦衷, 她不愿理解。那段时间里,她对宋从昭面上尊敬,似有若无地,总会给他摆点脸色。
但是父亲之位,他一直扮演得很好。在宋府的五年多,他教导她、爱护她、包容她, 面面俱到。
知?柔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手指蜷了蜷,终归沉默着。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出了长廊,雨滴拍滑在伞面,扑扑作响。
宋从昭睐目看她一眼,兀然发?问:“还?在伤心?”
知?柔闻言惊怔,把头?抬了起来,回望着他。
雨伞遮盖了一片天?光,宋从昭的脸容在阴影下分外平静,嗓音也是温润的,如话家常:“其实?你母亲与?我,曾是危难之交。”
他忽视知?柔的震愕,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当?年我宋氏一族被?先皇冷落,我父遭奸邪之人陷害,身陷囹圄,我为了替父亲翻案,得罪了不少人。其中有一望族子弟企图阻止我,当?我赶至证人宅中,已是尸横满庭,死士环伺。”
“见那情景,我心下大骇,只得奔逃……那会儿离我最近的蔽身之处,乃凌氏护持的卧云寺,我便是在那里遇见了你的母亲。”
话声伶仃落下,知?柔攥紧了身侧冰凉的手。
阿娘和她的身世,他居然从始至终都知?道。
宋从昭静静说着,回忆往昔,眼底放出一缕哀色。
“凌公?的独女,出身贵重,性情洒脱,我在京中听闻她不少事迹,亦见过上百幅画像,几乎是在我看见她的第一眼,便知?晓了她的身份。”
“我向她求援,她迟疑着,后来那群死士闯入寺中,她捉起我的衣袖,带我跑进一处暗道,救下了我。”
暴雨如注,少年宋从昭与?凌曦遁出寺庙,触目杂草丛生,道路弯折。
雨丸奋力地砸在二人身上,衣衫即刻洇湿,凌曦甩开他的袖子,皱眉遮雨,回头?望一眼出口,等她的仆从赶来。
忽然,旁边“扑通”一声,少年撩袍跪地,拜谢她的救命之恩:“若有一日……若从昭能?有帮得上恩人的地方,定当?不辞余力,万死不退。”
凌曦移目下视,眸光在他身上凝了一会儿,望见他颈前玉坠,长睫微顿:“你是宋曜宋大人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