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或是雨水冲映,那双明眸里无波无澜,他却不敢看她,只垂首应是。
少顷,他听她说道:“我记住你了。”
顿了顿,又掷一句,“宋大人是好官,不当?落得如此境况。”
一语过耳,宋从昭久未回神,凌曦的仆婢已追过来,撑伞护她离开。
那日之后,再没有人寻他的麻烦,父亲的案子也迎来了一个转机。
“半年后,我曾到凌府欲再拜谢,她却说自己并不识我,我父的案子,同样与?凌家没有分毫关系。”
宋从昭步履未停,知?柔缄默地跟在他身边,内心有很多情绪,正堵着胸腔翻涌。
“凌公?——也就是你的外祖父,他在朝中门生不少,我父能?够昭雪,有他们?之助。待翻案不过月余,先皇再度起用了父亲,甚至官至四品,时人皆道他乘了凌家的东风,议论不休。”
“我第三次与?你母亲搭上话,是她和你父亲成婚之日。彼时我已入朝中,同你父亲结识,他邀我至常府观礼,我欣然去了。”
常、凌两姓本是世交,不过凌公?对常遇并不大待见。似是幼时,常遇总携凌曦出去惹祸,好好的贵千金被?他带累成一个骄蛮女,所幸后来他随父入了行伍,离开京城八年。
睽阔日久,再回来,他成了京师炙手可热的常将军。上门议婚者数不胜数,常遇却在回京的第三个月,请老将军亲自登门,向凌氏求亲。
“他们?二人十分般配。少年将军,明艳才女,两人的婚事在整个京城都是一段佳话……然而好景不长。”
凌曦嫁入常氏十一年,诞一子一女,夫妻琴瑟和鸣,原该是个圆满至极的故事。然帝心难测,又值奸佞当?道,常遇势重名盛,实为帝王掣肘;北地才安,边陲之国与?朝廷订盟不犯,这把能?征善战的宝刀便成了帝王的悬顶之剑。
实?则陛下对常遇十分爱惜,起初谣言起,陛下为他斩了不少言官,只是后来牵扯到敌国,牵扯到国朝皇子,常遇架置其间,安能?自保?
“我再次遇见你母亲,便是在洛州……朔德十五年。那年,我外至江南巡察,恰巧碰见一名女子,她的面容与?我一位故人极似。我因而上前搭讪,她回眸之色,与?昔年在卧云寺中的凌家女一模一样。”
哪怕锦衣不再,身份不再,她的矜贵和傲气从未跟着外因沉浮而更变。
宋从昭再也不曾见过像她一样的女子,得知?她还?活着,心内欢喜若狂,可再观其处境,难免又尝觉苦涩。
“我既高兴,又沮丧。济人寒者,不当?使其身受寒。我实?不忍见她受苦,亦求报恩,故提出将你们?母女接到京中,接到宋府,由我来照料。”
知?柔未曾想过他与?阿娘之间是这样的情义,也是第一次醒悟,原来阿娘每每提到父亲,说的都是另一个人。
宋从昭停步下来看着知?柔,伞向她微倾。
“她初时并未答应,我亦自知?,这于你们?实?在太过委屈,然思?来想去,唯此一策,方能?将你们?留在我身边,亲自照顾。”
“……她最后应下,是因为盼你得归常氏;向你隐瞒你的来历,不过不忍你年幼,便心怀仇恨罢。”
知?柔唇齿微颤,咬了咬牙:“可是……大人,我如何不恨?”
“大人”二字从她口中说出,语弱如吟,小心翼翼。
宋从昭听了,只觉心口生出一道裂痕,眸中渐渐有了些许湿润。
他按耐情绪,垂目对知?柔道:“你还?年轻,当?然愤怒,这是好事。但是你的母亲没有错,你也没有错。”
“那么错的是陛下吗?”
宋从昭答她:“陛下的功过,自有后世评断,你与?我都无法改变已然发?生的事。”
“大人之意,是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坦然接受这个事实??”知?柔望了他须臾,声音有些哽咽,“大人,凭什么……”
她心疼阿娘,却无计可施,欲图挥刀发?泄,却连一个能?应下的对象都没有。
宋从昭恐她冲动?行事,折眉道:“柔儿,有些事若轻率而为,只会令亲者痛。此刻你能?做的,不过收束己念,莫再折磨自己;先善待己身,然后方能?护及他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他下文未出,长久地关在心内,亦是踟蹰了。
知?柔的记忆里没有常遇,所以她和苏都不一样。
相同的是,她不愿意令阿娘如履薄冰地活着——只要阿娘能?够自在,她什么都肯做。
一思?及此,知?柔忽然想去见她,手指微动?,又觉自己没准备好,她还?不敢面对。
忆起阿娘听到“常瑾琛”的名字,那样慌乱难安的神情,知?柔胸口沉痛。
思?量很久,她还?是说了一句:“他在春晓街冯宅,冯二公?子。阿娘如果想见他……”
宋从昭从凌曦口中得知?了两天?前的事,也同样知?道她的长子在京。
知?柔说的冯二公?子,是常瑾琛。
有了燕京的身份,便可以到宋府来。
宋从昭颔首记下:“好。”
至宋府书房,下人收了伞,宋从昭亲自为知?柔斟了杯茶,言谈间又恢复往日情状。
知?柔的睫羽鲜少抬起来,似乎有些走神,但与?先前在拢悦轩相比,她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闲谈有时,临了知?柔告退,在书案前对宋从昭郑重叩首,拜谢他多年养育之恩,亦感激他在自己离家之际,对阿娘的照顾。
雨不曾稍歇,天?光是阴暗的,她的脊梁在俯首后慢慢直起,话音坚定:“我绝不会连累宋氏,您信任我吗?”
这是不必要说的话。宋从昭明白她的脾性,她是个恩怨分明,纯挚如骄阳般的孩子。
他上前托她起来,轻笑?了下:“我信你。”
知?柔张了张嘴,良久才道:“我……还?能?叫您‘父亲’吗?”
宋从昭忽觉鼻翼微酸,半日才笑?道:“有女如此,乃为父幸事。”
次日雨过天?晴,到了二月,昨晚还?盘桓京城的寒意一刹消散,百姓们?换下冬衣,街上酒楼店招也变了一番,乍一望去,确有新?鲜形貌。
兰晔此时从外面回来,仪容不大整洁,气色颇佳,见魏元瞻在屋内更衣,忙上去接手。
魏元瞻眼角一斜,打量他道:“又是哪里回来?”
兰晔低头?替他绑扣腰带,嘴里絮絮叨叨:“贺家那些小人说爷整日出入东府,官职来的名不正言不顺,还?说您在西?北的军功都是捞来的,有的是无名小卒愿意替您拼杀——您明明是去看咱们?姑娘,碍着他们?什么?”
又微笑?道,“我就瞧姓贺的不惯,打了一顿。爷放心,罩了东西?揍的,没人知?道是我。”
魏元瞻转身走到院子里,懒洋洋的,言语中是不加掩饰的轻慢:“让他们?议论去。你也不嫌辛苦。”
恰遇长淮自门下行近,到魏元瞻身前行礼,随后禀道:“爷,那个苏都……有些古怪。”
魏元瞻剔他一眼,目光未动?。
长淮继续说道:“他行踪隐蔽,却又好像不怕人查,我跟了他两日,今晨才追到他下榻之处,非租赁的房子,是个老宅。我去打听了,那宅子的主人姓冯,是个致仕的言官,他膝下两位公?子,长子已故,次子名唤冯时,也就是苏都。”
他说完停了片刻,嗓子低了,有些顾忌地启口:“他今日去了宋府。”
“冯时……”魏元瞻念了念这个名字,适才散漫的眉宇忽然深刻几分,唇角挂了点笑?,“这个人,有点意思?。”
第101章 似酒浓(十三) 世子可还有别的话?……
听长淮提到宋府, 兰晔窥一眼魏元瞻的神色:“爷,盛公子?的酒宴,咱还去吗?”
魏元瞻默了?片刻。
盛星云设宴, 江筠亦在?其中,他实不愿与此人同席,侧首望向卧房:“把我的白狐裘拿去送他, 礼到, 人就不至了?。”
闻及此,兰晔登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随之?眉毛堕下来, 语含不舍:“那可是您亲自打的野狐,就这?么拱手相赠……”
魏元瞻看在?他脸上,忽然记起长淮在?肃原说过, 兰晔觊觎他锦袍已久,不由噙着丝笑:“等回了?兰城,我再给你打几只,制一件更好的。”
“咱们?还回边关?”兰晔睁大了?眼睛,“不是才?刚回京,刚刚安顿吗?这?没住几天呢, 我的床还是冷冰冰的……”
魏元瞻不复他,径自往外走, 长淮跟着转身?,移步廊上。
兰晔紧忙追去,默默打量魏元瞻,那张经年不变的少年面孔,不知何时多了?些沉稳的气度,他不张口, 颇是喜愠难辨。
想到军中条件艰苦,长淮更是险些丧命,那样的地方,兰晔此生都是不愿再回去的。他一琢磨,自诩聪明道:“即便咱回西北,爷,您总得先把婚成了?吧?”
挪到魏元瞻身?侧,继续说着,“再过四个月便是您的冠礼,夫人送了?一堆画像来咱们?这?儿,若您仓促离去,夫人恐要为您择定婚配,遣至兰城相随。到那时,四姑娘……”
话犹未完,身?旁的人影刹时驻步,朝他斜了?一眼:“我的婚事,只有我说才?算。”又问,“母亲拿来的画像都退了?吗?”
兰晔哑然须臾:“还在?您书?房……”
长淮听了?心头一紧,皱眉剜他,暗骂他办事不力。
果?然下一瞬,就见魏元瞻潇洒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掺着淘劣:“论起来,你们?也算是我的兄长,弱冠六载仍孤身?一人,是我失察。我这?便去禀明母亲,托她先紧着你们?二?人。”
说完继续前走,话语悠悠,“兄长若不娶,弟焉敢成家?”
兰晔已知失言,得他迤逗,羞得急忙表白:“兰晔誓死追随主子?!主子?在?何处,何处便是小人的家,哪里又需要另成?”
一壁说,一壁追在?魏元瞻右侧,只瞧他勾一勾唇,半个字也没应。
长淮用?肩膀撞了?兰晔一下,让他躲开,自己?填了?他的位置,在?魏元瞻身?旁小心问:“爷,咱们?当真会回军中?”
这?是在?宜宁侯府,说话无需太?过忌讳,魏元瞻道:“若北璃再度用?兵,我自然要去兰城等恩和。”
之?前那场长达一年半的战役,不算分?了?胜负,他两次落于恩和伏兵,仍有些耿耿于怀。
北璃情势尚不明确,但高将军离京前和他提了?一句,虽非明指,可他明白,敌人狼子?野心,欲得兰城已久,其新王又是个不捡民心的君主,便是内讧,也花费不了?多少时日。
“北璃国势未整,复元非旦夕之?功,纵有战意,应当也不在?今年。”长淮判断道。
魏元瞻不置可否。
走在?廊上,时高时低的“啾啾”鸣声延续入耳。
魏元瞻念着知柔,也不知她的心绪是否恢复,这?两天并未得到她的消息,欲图见她。
“你说苏都去了?宋府?”魏元瞻剔眉。
“是。”长淮添补道,“他独自去的。”
魏元瞻眼光微沉。
苏都究竟为何来此,宋知柔对他何故那般信任之?态?尚在?兰城,苏都与她的关系看上去便令人费解。
魏元瞻不获答案,故没有轻举妄动,但是苏都以?冯时的身?份拜谒宋府,使他不得不探查一番。
“表兄可已启程?”
长淮顿了?一会儿,方才?反应他在?问宋祈羽,回答道:“他与兰城军并非一行,大约会在?京中多留几日。”
宋祈羽是休沐回京,待不了?太?久,他比魏元瞻年长两岁,关于婚娶大事,家中更是催得紧。
宋祈羽欲避,可若避出家门,岂不是连父亲和妹妹一并躲了?,只身?独处,倒不如不回京来得轻快。
是以?兄妹俩个谁也没丢下谁,二?人一道儿在?许月鸳座下聆训。
放晴的天色,和光拥入窗棂,宋祈羽眼睫低垂,浓密的阴影遮住底下那双清冷的眸子?,腰背坐得端正,两手搭在?腿上。
房中下人瞧他,暗道传言“儒将”便是如此罢,公子?年纪愈长,颇显其父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