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08章

  正此时,门外递来通禀:“夫人,表少爷来了?,称是要见公子?。”

  宋含锦蛾眉一皱,冷声嘀咕一句:“真是阴魂不散。”扯宋祈羽袖摆,使他转头,抑声说,“哥哥别去。”

  门外仆从又道:“是魏侯府的表少爷,魏世子?。”

  这便叫人惊讶了。许月鸳眼皮掀过去,掠到宋含锦,她对自己?娘家之?人避若蛇蝎,冷眼瞧了?一月,委实让许月鸳心里有点不爽快。

  忖了?移时,许月鸳叫宋含锦放手,对宋祈羽道:“元瞻亦是许久没回京了?。去岁回来,他还到府上见过我们?,你此行还不曾去过侯府吧?”

  玉手一摇,“快,别让元瞻等着了?,锦儿也去,兄妹几个好好叙叙旧。”

  宋含锦才?松口气,听她吩咐,立马又作起脸容:“母亲,我同表哥没什么故旧可叙,他要见的是哥哥。”

  “让你去就去,还要叫我请你吗?”许月鸳不容商量,眼风往刘嬷嬷面上暗扫,其人即刻会意,盯桩一般看住了?宋含锦。

  无奈之?下,宋含锦随兄长起身?告退。

  宋府仆役将魏元瞻领到知鱼亭,阳光清澈,亭中无雾,却因竹林环绕,映射出些许幽谧之?感。

  魏元瞻撩了?衣摆在?石凳坐下,一手搁在?几面,屈指无聊地叩了?叩。

  “魏世子?。”亭外响起一道平淡的嗓音,魏元瞻起来回身?,看宋祈羽走近,他颔首回礼。

  宋含锦被迫来此,见了?魏元瞻便假意福一福身?,然后立去一侧。有下人在?旁边看着茶炉,他一杯未饮,思?来并没有等多长时候。

  “上次愚昧,误了?表兄好意,手下过重,今日特来恳请表兄原谅。”石凳前,魏元瞻拱手对宋祈羽道。

  说的是在?玉阳那日,为了?魏鸣瑛,二?人打了?一架。过去两旬的事情,彼时他不言歉意,现在?跑来宋府请他宽宥,宋祈羽端详对面,笑了?一声。

  “我也伤了?世子?,两两相抵,不需宽恕。”

  宋含锦听了?魏元瞻的话,适才?瞟他一眼,眸中蓄着芥蒂。不多时,闻兄长回应,她面上不显,眼底深处多了?一分?流转的光芒。

  枯站半日,宋含锦心想母亲派下的任务,她已算完成,魏元瞻和哥哥谈话也无甚恶言,便称自己?要去寻四妹妹,先告辞了?。

  魏元瞻的目光终于往她身?上定了?一会儿,凝着她走出亭子?,一路往他想去的方向踅身?。

  宋祈羽抬睫看他一霎,试探道:“世子?可还有别的话?”

  魏元瞻是来见知柔的,顺便扫量一眼苏都打的什么主意。

  和宋祈羽耗了?半刻,他也烦躁,只是不愿叫人看出来,急思?片顷,吭了?一声:“听闻贵府的桃花与别处不同,表兄可否引我一观?”

  宋府的桃花只在?拢悦轩与绝珛外头种植,宋祈羽久不回京,昨日去宋含锦院中方才?重新记起来,魏元瞻是从哪里“听闻”?

  稍一思?索,便清楚他应是去过拢悦轩,找过知柔。

  宋祈羽的眉毛低低地压下来,眼神略有挑剔,也有嘲讪。

  他既私下去过,何必在?这?儿和他演戏,是因为白日里不敢明目张胆吗?思?绪至此,宋祈羽心内一怔,蓦地意识到什么,目色便冷了?。

  “世子?想看桃花,城外桃林可赏个遍。”他漠然回答。

  魏元瞻没料到他会如此,缄了?一会儿,眸中慢慢露出少时争锋相对的锐气,忽又调了?谈锋:“你们?府上来了?一位故人,你不知道吗?”

  他不再以?“表兄”称他,语气中带了?点?挑衅的韵味。

  宋祈羽听言稍攒额心,与他对视片刻,道:“哪来的故人?世子?这?是派人盯着我府?”

  魏元瞻懒得和他废话,索性大步一迈,走出知鱼亭,不必任何人带路,他记性好,来过一次便能绘在?胸中,简直比宋府之?人还像长居于此。

  宋祈羽没有拦他,转步跟上,心下略起一阵担忧。

  昨日父亲与知柔说了?什么,他并不知晓,只是路过书?房,看见了?她叩首的身?影。也是第一次,他见到父亲面上有怜悯和欣悦交织的神情。

  今早,他又在?父亲书?房见到了?知柔。

  大概是一种直觉,宋祈羽笃信她与父亲之?间,开诚布公地聊了?一些旧事。

  魏元瞻和宋祈羽一路无话,两人心思?不同,关心之?人却是一样。

  还不至拢悦轩,晴丝慵转,两道人影从前头走来,一前一后地投在?廊上。

  魏元瞻站住了?,半晌不语。

  宋祈羽顺着方向去看,是两个他极熟悉的影子?——宋知柔,苏都。

第102章 似酒浓(十四) 几乎是顺从地靠在壁上……

  时隔十数载, 苏都再次见到凌曦,她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偌大的院子,鸦雀无声?。

  室内点了一炉冷香, 气味一圈一圈散至门前,苏都顿了片刻,直到知柔在屋内回首睐他, 方才走?进去。

  南边的锦榻上, 凌曦半张脸被阳光晒着,轮廓染着一层金丝, 她看见他, 那双眼睛便再未移动。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苏都定立半晌,向她行礼道:“晚辈见过凌娘子。”

  这?副嗓音, 凌曦并不?熟悉,又低又沉,好像在深深忍抑什么?。她胸口不?觉紧了几分,勉强作出一面微笑:“快请坐。”

  又道,“我久居深院惯了,少与外?人往来, 只得定在此处见面,礼数不?周, 还请冯公子见谅。”

  苏都压着下颌,闻言在榻边的杌凳上坐了下来。

  知柔自进屋起便默然而立,视线如狼一般凝着他。

  凌曦:“听柔儿说,冯公子曾居北璃,今年年初才回到燕京。公子是……”顿了顿,喉口微涩, “……如何去的北边?”

  听见她的语调,苏都睫毛刹那颤动,一双眼睛略红的注视膝头。

  许久才回答:“晚辈幼时家?逢变故,与亲人离散,一路向北流亡。幸蒙北地一猎户相救,方得苟全于世。”

  他说罢,膝上的手微蜷,惯于深藏的情?绪在这?个动作里不?慎倾漏。

  十九年来,凌曦饱尝丧子之痛,念及未长成的女儿,一直独自支撑。日子久了,悲伤似被岁月消磨,疼痛缓淡。

  可眼下听见这?句“家?逢变故,亲人离散”,心事不?禁翻涌重现,蓦然间,周围仿佛站满了人,挤得她一下有些喘不?过气。

  她两手摁在腿上,腰脊弓曲。苏都看她如此,赶紧拔座上前,扶住了她的臂膊。

  知柔本能地向前抬脚,半途倏而顿住,垂在身侧的指尖慢慢收拢,未等他们言语,她悄然退了出去。

  樨香园的下人尽被宋从昭遣走?,没有一个活动的影子。

  知柔在庭中来回踱步,刀尾被她的手指推上推下。木樨未绽,空气中无任何馨香,这?般淡然的感觉竟令她不?由焦躁。

  没等多久,苏都从房中出来,凌曦相随送他,眸中仍有湿意。知柔木然瞧着,待他折身,她朝凌曦压了压额头,施礼行去。

  出了樨香园,知柔带苏都往前院走?,过了一桩矮桥,眼前是耸立的太湖石假山,青草悠荡,人影稀疏。

  “我有话和你说。”她扭头扔下一句,踩上碎板铺就的小?道。

  苏都此刻看她是妹妹,态度自然就比先前温和许多,听她召唤,他抬足跟上,在一座假山旁站定。

  对他,知柔亦与之前有些差别,语气稍软:“你如今作何打算?”

  苏都回京所?求为何,知柔很早便知晓,那时她并不?确定他二人的关?系,是故他要做什么?,她无心管辖。

  今时不?同,阿娘既已清楚他的存在,他们之间便有了牵连,她不?能放任苏都自负行事,那会伤了阿娘。

  “你是指常氏吗?”

  “自然。”

  苏都垂眼望她片刻,淡声?说:“皇帝灭我全族,我自要以血还血,清洗冤仇。”

  他说得十分明确,知柔问道:“你有办法全身而退?”

  第二次了。

  她是第二次问他这?样的话。

  苏都眉峰微挑,似乎不?能理解她的用意,话说出口本是疑问,却在知柔听来,足称得上狂妄。

  “我为何要全身而退?”

  他活着,就是为了等待报仇雪恨的那一日。能否脱身,有什么?要紧?

  知柔略攒额心,棕黑色的一对眼眸,映着漫天晴丝审视着他:“你认为呢?”

  即见他轻耸一下肩膀,表示他不?明白。

  那种不?解又或是满不?在乎的情?状,令知柔狠狠咬牙。

  他竟浑然不?顾阿娘的感受——失而复得者,若再度痛失所?爱,心内该如何承当??

  愤怒之下,她一把?将人拽到旁边的太湖石后,横臂一抵,他的后背被她推撞在石壁上,头顶是刚绽放的玉兰。

  知柔抑声?警告:“你口中以牙还牙,就是以身犯险,全然不?计后果吗?若将你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你有想过阿娘吗?”

  她身后一堵白墙,阳光只能堪堪落在瓦上,余下尽笼在发青一般的荫蔽里。他二人所?处之地,实?在太小?、太幽冷了。

  苏都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她凶狠,眸子炯炯有神,令他记起当?日在肃原城内,她以刀挟他的景象。

  这?回她没有用刀,手也不?复颤抖,苏都几乎是顺从地靠在壁上。

  良久,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妹妹。”

  甫一入耳,知柔眼睫忽地闪烁,微愣了愣。

  苏都续言:“你所担心之事,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发生。”

  知柔抬高一侧眉毛:“你知我心里在想什么??”

  “你在想,”苏都嗓音更低了,效仿她的口吻,“他若事败,牵连了阿娘,我定不?会轻饶了他。”

  知柔微怔,和他对视少顷。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所言。

  她与他所?思,截然不?同。

  狭窄内,苏都的声?音如玉兰浮动,很轻,只是没有悦耳的韵味:“常遇之子早便命丧黄泉,而今世上,没有常瑾琛。无论我做什么?,与你、与阿娘,毫无干系。”

  她举着眼,看他那冷静的情?态,仿佛常瑾琛当?真已经不?存于世。心中像有什么?压了下来,不?痛不?痒,却有些闷。

  时下未作色,她收手把?他松开,按捺心绪。

  “我知道你不?惧死,但?若一死无益,又有何值?你们都说常遇是英雄,珠玉一般的人物,不?该落得那样境地。若你弑君,跟他们口中的‘叛臣’有何区别?常氏冤屈,又如何可洗?”

  苏都听见这?话,不?由得凝目看她,却只得一副掉身而去的背影。

  转出假山,知柔心浮气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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