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1章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见状,知柔抽抽嗒嗒止住泣音,抬袖去抹那莫须有的眼泪。

  宋祈羽原是借问戏的由头将许修悯引来,不想这个四妹妹是个有主意的,瞧了一点苗头就能起火。

  他将知柔扶起身,拍一拍她衣上的灰,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清冷地睨着许家表弟。

  这幅模样任谁见了,都会认为他在护着宋知柔。

  许修悯便是如此,他不料自己的甥儿会这般照顾一个外室之女,亦为两个不懂事的儿子感到愠怒。

  许承策和许承连见了他跟鹌鹑似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宋祈羽道:“舅舅,我先带四妹妹过去了。”

  话罢向他揖手,轻轻推了知柔一把。她碎步轻移,很快跟着宋祈羽往花厅去了。

  十月的气候,纵捧着袖炉坐在室内,尚且有些凉意。

  许月鸳陪许老夫人闲话,偶然见许月清淡漠地笑着,总疑心是在笑她。

  不由得端起茶杯,佯装喝了一口:“待翻了年,鸣瑛都要十三了,侯爷跟妹妹可已经有了相中的人家?”

  许月清慵声答道:“不着急。”

  “也是,”许月鸳轻哂,“早早定下又有何用,便是青梅竹马,两相欢喜,亦有变节之时。”

  语调轻飘飘的,或含讥讽,许月清恍若不闻。

  正此时,一双玄色皮靴大步进门,身后跟着两阙衣影。为首的自然华贵,后一个,袖袍乱糟糟的,眼下还有团浅青。

  许月鸳面容霎时不豫,把茶杯放到一边:“这是怎么了?”

  许月清也往知柔身上淡睇一眼。

  未待回应,许月鸳突然不想听说因由,扭头吩咐嬷嬷:“带四姑娘去换件衣裳。”

  许老夫人的宴席设在花厅后一栋独立的小楼。比起称它为楼,更像一座宽广的别院,四周张灯结彩,夺目非常。

  知柔随宋祈羽兄妹坐在一处,眸光时不时偷瞄宋祈羽。

  有次被他发现,他没做声,只淡漠地将她一瞥。

  他和宋从昭生得不十分像,眉眼浓重,很有攻击性,分明才十二岁的少年,寻常神色中已颇具威仪。

  知柔顷刻间收敛目光,挟一块腊肉在嘴里无味地嚼,心想,下午扶她的人一定不是大哥哥。

  周遭弹唱声起,宾客推杯换盏,语笑喧阗。

  许家二子挨了训,宴席上睐到知柔,脸略微地红了,转瞬又做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冲她扮起鬼脸。

  本以为这幅模样定能吓唬住她,谁知她竟搁下筷子,两只小手扒拉自己的下眼皮,眼珠子往后一翻,与他们回敬。

  他二人愣了一下,她便咧着嘴,咯咯地笑起来。

  侯府的坐席与宋府对立,魏元瞻同母亲说话时,眼光不经意掠过知柔,稍顿了顿。

  不知何时她脱下那身衣裳,换了件颜色素雅的,终于把她原本的容貌变幻出来,是一个极秀气,明眸皓齿的姑娘。

  烛火带着清淡的光晕蒙在她脸上,左边眼睛下泛着淤青。

  他有些好奇,一会儿不见,她是遇了谁的劫?

  几阵飒风袭卷,灯影曳动,人声欲浓。

  宴席过半了。

  知柔望一望许老夫人,纳罕地想,果然京师的风水比较养人么?

  许老夫人坐了这么久,谈笑半日,居然不觉累。她从前去小娥家,小娥的奶奶给她们炒了一盘板栗,随后便倒去床上,响起绵长的呼声。

  往事一幕幕钻上心头,她脊背微曲,眉毛和眼角一起落下来。

  瞧周围各种笑颜,知柔忽然有些坐不住。她看向左右,见没人注意,便挑起一盏绢丝灯,独自退了出去。

  一个人在小楼外沉闷地走,孤灯飘渺,热闹声从耳畔行远,及至一面白墙下,知柔长长吐了口浊气。

  继而挨着一块太湖石捋衣坐下,灯放一边,捧腮听竹木乱摇,池面微微点起几圈涟漪。

  不多时,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自一旁传近,知柔侧首,在微暗中看见一个雪青色圆领袍的身影,锦靴一抬一落,压在草地上。

  是魏元瞻。

  他受不了席间喧杂,出来透气,不想会在园子里遇见她。略站了站,便把步子往她那儿一挪,也撩袍坐了。

  知柔仅仅睇他一眼,微笑了下,没打算与他说话。

  火光照住她的侧影,睫毛密密的,鼻梁秀挺……当时他怎么没发现她是个女孩儿?

  魏元瞻盯着知柔瞧一会儿,矜持地收回目光,将心底碾了几遍的话问出口。

  “你的脸怎么了?”

  知柔不解其意,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醒悟道:“哦,他们拿枣子扔我。”

  “他们是谁?”魏元瞻吊了吊眉。

  知柔未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她突然问:“你也想做雪南先生的弟子吗?”

  魏元瞻微愣,随后道:“想。”

  “为什么?”

  他不假思索:“我的祖父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我会像他一样,领兵打仗,驰骋疆场。”

  说着,魏元瞻仰头望向明月,口吻中颇有些骄傲的神气:“可威风了。”

  “可是打仗会死好多人,你有可能也会死的。”知柔不赞许地蹙眉。

  她不喜欢有战火的地方,阿娘说过,一旦战事起,便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①,尤其可怖。

  魏元瞻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他低下头,温润的眉目染上一层郁色。

  知柔虽然懵懂,可有些时候又心细如发,她洞察出他的失落,马上调转话题。

  “你之前为什么说是我偷了你的玉佩?”

  “因为碰见你之前,它还在,被你撞了以后,它就没了。”

  “真不是我拿的。”

  “哦。”他随便应着,根本没放在心上。

  知柔不断去看他。

  直到很久以后,她也想不通,明明她是思念小娥才逃出来,魏元瞻又跟小娥不一样,她因何会那般问他——

  “你以后要和我玩吗?”

  四周幽静,一高一矮两只身影坐在草丛上,旁边各有盏灯。

  她的声音像一点萤火,轻轻飞过耳廓。

  魏元瞻没听清,转脸回视她:“什么?”

  知柔大抵鬼迷心窍,很真诚地说:“你以后要不要和我玩?我会很多东西,我可以下河摘莲藕,我还会弹弓、蹴鞠……”

  她将自己全部的成就一一罗列,说的太多了,哪像是宋家的女儿,简直是一个顽猴。

  魏元瞻瞧她如数家珍的模样,逐渐拨开笑颜,是不加掩饰的,十分爽朗的笑。

  然后,他站起身,掸一掸袍子上粘的草屑,有点傲气,有点奚弄。

  “我才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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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柔:想搞点替身文学……

  世子:想都别想。

  ①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出自《蒿里行》汉·曹操

第12章 缓归客(十一) 从今往后,你就上宋府……

  魏元瞻之后回想,也觉得自己鬼迷心窍。

  他好端端的,为何要踏过去,主动和一个宋家女儿说话?禁不得深思,魏元瞻立刻放下汤匙,撩袍子跨出房门。

  “爷,您一口还没吃呢!”兰晔的声音从后追赶,魏元瞻抬抬手:“不饿。”便大步朝别院去。

  知道他要练功,兰晔没再多嘴,眼珠子却往他身上溜了两圈。

  刚巧长淮从另一边走出来,望着魏元瞻的背影,提眉道:“今日这么早?”

  “可不是么,朝食也没用呢。”

  兰晔摊一摊手,无奈地迈进屋替他收拾,心底隐隐觉得,他是昨日从许府回来才这样的,或许又跟大姑娘吵架了吧。

  知柔昨日回去后,一夜未眠。

  她极后悔,也极生气,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踢腿打滚,最后哼一声:“我还不和你玩呢!”

  她暗下决定,往后见到魏元瞻,她再不理他了。

  冬日的早晨天阴,檐下呜呜作响,风起得愈发大了。

  知柔去澹玉苑请了早,又在林禾那儿待了半日。才跨进家塾,宋培玉的影子便掠至跟前。

  他肩背挺得直,独一颗脑袋稍偏下来:“你这眼睛……是那天磕的?”

  知柔不睬他,绕道要走。

  宋培玉脚下一挪,横臂挡住去路:“你踢我的事,我还没和你清算。”

  “你这几日没来,是怕我吗?”他得意地笑着。

  因昨夜没有睡好,知柔已有些烦躁,见他挑衅,她略微抬起头来目视他,是不耐烦的神情。

  宋培玉接着说:“不如这样,你跟我低个头,说你错了,愿意不收银子给我做书童,我便饶过你。”

  书童。他又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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