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看上她了?”魏元瞻提眉,目光投在知柔身上未动。
须臾,他唇角一勾:“你上一个‘亲’妹妹也在这。”说的是宋含锦。
魏鸣瑛听完颜色大改,瞪着他咬了咬牙。
马车上的事,魏元瞻不曾气消,眼下疏通出来,笑容都愈发真切了。
魏鸣瑛不甘心,非要反讥一句:“你的‘亲’兄弟正在看你呢!”
魏元瞻扭头,身旁宋祈羽不知是听见他们说话,还是余光扫到他的动作,适才将脸侧过来,对上他的目光。
他轻窒了一下,就听宋祈羽道:“世子有话要说?”
“没有。”
魏元瞻面色收敛,不防耳畔又跌进一声:“那天,多谢世子送舍妹回来。”
他眉尖轻蹙,极快地看了宋祈羽一眼,随口答道:“举手之劳而已,表哥客气。”
宴席设在傍晚,小辈们在花厅闲坐一阵,便自去院里顽耍了。
知柔是生面孔,与谁都不熟,连自家几个都不爱理睬她。直等大家一应散去,她才跳下凳,独个儿踅入游廊。
许府的建造颇似江南园林,粉墙黛瓦,花木繁叠,阳光透过漏窗斜映出来,是一种淡墨清染的韵味。
知柔有了前日的经验,不敢走远,见廊道尽头竖一窄门,金芒氤氲,树影摇晃,不自觉踱了过去。
甫入眼帘的是一株柿子树,比飞檐还高,火红的果实曝在穹幕下,一瞬间叫她想起小娥。
在洛州,她常翻到小娥家的墙头上,帮她摘柿子吃。
往日情形与当下对比,知柔神色微暗,一时没了兴趣,呆呆的不知往哪里走。
“喂。”一个清澈的声音从背后而至。
她掉过身,还没看清来人模样,就见一个褐黄的物件朝她飞了过来,她随即伸手,稳稳地接住了。
低头去瞧,竟是一袋吃食,油纸上写着“馥香阁”三个字。若她没记错,刚才魏家姐姐怀中就揣着许多馥香阁的东西。
知柔愣了愣,有些惊讶地抬眸。
满庭辉光自少年身侧缠绕,将他的五官衬得愈发深刻。难得没冷着脸,他很自然地注视她,见她疑惑,将下颌好心一抬,点她手里的卷酥饼。
这是示意她……尝尝么?
知柔犯了难,不明白魏元瞻突然的改变是为了什么,既不想得罪他,亦不想顺从。
油纸在掌心攥一会儿,简直越抓越烫。
魏元瞻头次遇到她这种人。
不是小孩子么,拿些吃的哄哄,就算不喜欢也会开口的吧?她是哑了还是入定了,居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如此直晃晃。
魏元瞻先是不悦,脊梁微挺,脸上带点审视的含意,继而醒过神来,吭地咳了一下:“你和雪南先生……”
他的嗓音略显几分不自在,话至一半忽然停了,眉心轻攒着瞧她。
知柔很聪明,几乎一霎反应过来——他前日送自己回府,原是想在雪南先生面前表现。
抓着卷酥饼的指头动了动,这下不烫手了。
知柔明爽道:“我与先生只见过两回,算上前日,也不过三次而已。”她的门路是走不通的。
魏元瞻明显有些失望:“这么说,你与先生交情不深。”
知柔想了想,换了副措辞:“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魏元瞻视线在她纯真的脸上稍微一停。
未几,他说:“知道了。”语气格外平和,随后折身,拔步出了窄门。
眼望他的背影将由游廊吞噬,知柔胸腔蓦地一跳,朝他的方向跑了两步。
“那天还是谢谢你!”
声音像山泉一样干净,叮叮咚咚传到魏元瞻的耳朵里,嘴角便悄悄弯了,噙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
明知她不可能听见,他还是很轻地应承一句:“知道了。”
周边响起“沙沙”的动静,枯叶掉落到知柔肩上,又起风了。
她一手扯拢襟口,另一只手抱着那袋卷酥饼,转几道弯,在花厅附近止步。
戏台子是早就搭建好的,一溜儿彩衣浓妆的人正立身台上,水袖起落,唱腔回转,知柔轻易便被他们吸引。
她挑了个不显眼的地方站定,打开食袋,掏出一枚卷酥饼放在手中。约莫她半个拳头大小,形略鼓,油酥味丝丝缕缕扑上来,牵引她腹中馋虫。
她的确是孩子心性,此刻糕点入口,她对魏元瞻的看法都不同了。
兴许他本就是和气善良的,正如初见那般,他不曾计较她的冒失。除了傲慢些,魏世子无一处不妥。
知柔一边吃,一边看戏台上预演,冷不丁地,谁往她脑袋砸来一颗枣子。
啪嗒。
又一颗。
恰巧知柔回身,第二颗便撞在她眼下。
两个锦衣绣袄的孩子见打中了,十分自得,口中欢笑道:“田舍奴!田舍奴!”
他们都是许家男孩儿,听祖母讲,宋四姑娘是乡野来的,与她上头三位姐姐都不一样。
果然呢,她连唱戏也没瞧过,躲在这里偷觑。
知柔捂住被砸的眼睛,紧绷着脸庞。
人声杂沓,七尺红台上,戏曲未停。
男孩儿不得趣,变本加厉地欺负她,一把拽过她手中食袋,以一种专横的口气质问:“田舍奴,你哪儿偷的馥香阁的东西!”
“还给我!”知柔待去抢,其中一人立马把她推开。她被推得踉跄几步,肩膀微微颤抖。
纵知身在许府,她理应忍让,可泥人还有三分土性。
知柔撩袖子起手,动作却在半途僵住了。
只见一道清冽的目光落来她身上,未显多少锋芒,可知柔迎了他的视线,手心一怔。
是宋祈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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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缓归客(十) 你以后要不要和我玩?……
檐角的惊鸟铃萧萧作响。
庭院里,魏鸣瑛被一群小姑娘围住,个个端着甜笑与她搭话。
今日来的宾客除了侯府、宋府,还有一些许老夫人的通家之好。她们的孙女多与魏鸣瑛一般大,素日听闻魏姑娘擅汉舞,绕身若环,身轻如燕,俱盼着能见她舞上一曲。
宋含锦冷眼旁观,不时与魏鸣瑛相视上,心里憋闷,索性拎一拎裙摆起身,迈出庭院。
太阳晃着虬枝盘曲的古树,清风翦翦,宋祈羽伫在树荫下,她才走过去便不禁打个寒颤。
“哥哥。”
闻言,少年将手里的闲书合上:“怎么出来了?”一面问,一面拉她胳膊,将人带回阳光底下。
宋含锦轻声抱怨:“她们都缠着魏鸣瑛,大姐姐、二姐姐也是。我真不知道她哪里好。”
宋祈羽垂眸看她一会儿:“你不高兴了?”
“我只是觉得无趣,想回府了。”
宋祈羽没有说话。
她不是真想回去,只是魏鸣瑛抢了她的乐子,没人陪她说笑罢了。
兄妹二人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看她心情不好,宋祈羽款语温言地与她抛了好一些话,渐渐她笑起来,不见丧气颜色。
到了戏台子旁边,一阵男孩儿的欢笑声伴着唱音,混乱地闯入耳内。
宋含锦斜目一瞟,慢慢驻足:“那是宋知柔吗?”
宋祈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宋知柔被许家二子堵在偏隅,大约是嘲弄她,他很清楚地听见“田舍奴”三个字。
眸中毫无波澜,只瞥了一眼便回过头。
他不在意,更不打算管。
宋含锦却有些心虚——原本宋知柔今日不用来。她早就知道,宋知柔来了定会被外祖母挑剔,两个顽皮的表弟更不必说。
与此同时,宋祈羽抬步朝前,她犹豫须臾,动身跟上。
才迈出去两步远,她又回头,双腿是怎么也拔不动了。
与她一台之隔的那边,许家表弟竟有动手之势,宋知柔一个九岁的姑娘如何能敌?
她是想叫她吃点苦头,却不是这种。
究竟理智占据上风,宋含锦不再观望,立刻提靴往戏台子另一头踱。
察觉她落下了,宋祈羽返身,目光朝知柔睇一眼,心知肚明。
他忙上前拉住宋含锦,温声道:“交给我。”
其实知柔并未听清宋祈羽说的话,只是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大哥哥在她的印象里,一直很冷。
她像个在外淘气,却被家中长辈抓到现行的小鬼,紧张似的,将刚挽好的袖子快速搂下,往后退了两步。
不多时,知柔探见宋祈羽和许家家主在一处说话,情形间颇有向这里来的迹象。她脑子里蓦然闪了个灵光,一屁股摔坐地上,竭力大哭起来。
小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仿佛又平又响的吼,没有节奏可言。
两男孩儿呆了一刻,不知所措下,将那袋卷酥饼丢还给她,“砰”一声,砸在知柔脚边。
身后传来许修悯的嗓音——
“策儿?连儿?”他略微停顿,待两个男孩儿转身,便对上他严厉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