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柔抓着布灵猊玩了一会儿,没缘由地想起魏元瞻,避邪祟般,她立刻丢开手,巴巴地跑去逗弄乌龟。
林禾一时不察,知柔就抱着新宠偷溜了出去。至后山小花园,她仰躺在亭中一角长凳上,将乌龟举着细细打量。
“你呀……不怎么好看。”隔了半会儿,知柔给它下了判词。
那乌龟像能听懂似的,灵活的脖子一缩,只留给她一个粗糙干涩的壳,再不动了。
知柔两腿一扫,登时坐正起来,敲它的壳:“就算你不好看,我也会好好养你的。出来吧?”
宋含锦陪母亲许氏闲逛到小花园,便遇上这一幕。
周遭无人伺候,不消猜,她定又是“逃”出来的。
早听闻她不守规矩,人前礼数做足,人后却是一副顽劣之姿。偏父亲看重她,为她遣了一院子人,买来新的;唯恐她风寒难愈,成天命厨房熬了药膳送过去。
在宋含锦心里,知柔永远是一个外来客,若她不来招她的眼,或能相安无事。
坏就坏在,郑娘子是因为林禾才被送出府的。
原欲折身回走,一思及此,她停下脚步,寂然瞥着知柔:“母亲,明日外祖母寿日,为何不让她也去?”
许月鸳秀目微偏,看见亭中人影,菱角般的嘴唇捺了下来,对女儿说道:“你外祖母什么脾气你不知晓?别给她老人家寻不痛快了。”
宋含锦道:“明日大家都去,独她一个留在府里,只怕旁人要说闲话。”
这一句触了许月鸳的忌讳,眉眼顿时冷峻几分:“什么闲话?她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已让她进了门,添了姓,还想要我怎么抬举?”
为了这个低贱丫头,她和宋从昭已红过几回脸,老夫人又是不管事的,分明不待见四丫头,却让她来做恶人。
难道她的名声就无足轻重么?
她声色尖利,方一说完便意识到自己失态,重收平眼角。
思忖片刻,她淡淡道:“罢了,你说的也有理,去就去吧。”
微一抬手,身后的嬷嬷走上前,听她吩咐:“把王大夫请来府里,让他给四姑娘看看,若是无恙了,叫四姑娘搬回拢悦轩,明日一早随车去许府贺寿。”
所谓飞来横祸,大抵就是如此了。
他们许家的亲戚前去祝寿,关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什么事?
知柔不乐意同往——许老夫人决计不会喜欢她,她又何苦顶着这个尴尬的身份,去讨人家嫌。
但她一个小丫头的心意并不重要。
第二天天不亮,知柔就被一个面生的嬷嬷唤醒,梳洗装扮后,乘上马车,到了藩司右参议许修悯府前。
尚未交巳时,街道上行人已渐渐多了。
宋家两房一并造访,算上伺候的下人,长长的队伍将后边堵了一半。
侯府马车中,少女不怠的声音轻轻响起。
“舅舅前年不是说要搬回靖州去么,两年了,居然还在京师。”
许府如今由许修悯当家,许老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事事多依他的意思。
“你很盼着他们离开吗?”魏元瞻问。
魏鸣瑛沉默须臾,眉头紧敛一下,语调却平常:“我不喜欢外祖母,你知道的。”
他们的外祖母许老夫人是一个把心偏到胳膊肘,自私自利,且尤其刻薄的人。
无论大事小事,凡可以支使他们母亲的,便尽管托付,好似忘了自己还有另一个女儿;逢节下见面了,她又像个慈祥的长辈,有说不完的话,然没一句中听,字字刺耳。
孩童的世界里,黑和白可以很分明。魏鸣瑛尚年幼时,便以一个人对待自己的方式来判断他的情意。
她与外祖母的情意,实在稀薄得很。
魏元瞻扭头看她神情,劝道:“外祖母过寿,姐姐还是忍耐一日吧。”
“说得轻巧。”魏鸣瑛低哼一声,不耐烦地撩开车帘,“为何还不走?”
外头驾车的回话:“前面宋家人正下马车,姑娘,世子,且还得一会儿。”
魏鸣瑛只能抄手坐回来,靠在车壁上抿唇。
瞧她烦躁的模样,魏元瞻不觉轻笑了下:“你又急什么?”
“不想来的是你,着急入府的也是你,姐姐,你怎如此矛盾?”他似乎不解,又似乎与她玩笑,说话不紧不慢,简直太悠闲。
魏鸣瑛气结,二话不说便要揍他。
谁知拳头没打到他身上,纤细的手腕却叫他一把握住,他握得很紧,她几番挣动都如蚍蜉撼树,根本脱不开。
魏鸣瑛有些怔。
她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可以这样轻易地掌握她,陌生的挫败感令她有几分慌神,嗓音一抖:“松开!”
魏元瞻松了。
魏鸣瑛趁机挪到对面,找了一个车厢内离他最远的位置,犹不敢置信地看过去。
他一回视,魏鸣瑛就像被人扎了一般,忙不迭侧首,割断目光。
打小被人爱护长大的姑娘,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有人都得就着她。
一朝受挫,魏鸣瑛心里十分不平衡。
短暂的失落后,她随手抓个什么就朝魏元瞻扔去,他抵挡了一下,手肘还是被用力地一擦。
纵是再好的脾气,此时也有些动怒了,魏元瞻双拳紧攥,却依旧没有还手。
外面熙攘的人影浮在窗纱上,少年脸颊微偏,照不清他的神色。
魏鸣瑛也有些后悔:“疼不疼啊……”
“你说呢。”他冷淡地道,及至下车前都没再看她一眼。
进到许府,许家的弟弟妹妹瞧了他,一窝蜂迎上前喊他表哥,他点头应了,唇边扬起一点轻明的弧度。
或许是孩子的吵闹声过于热闹,宋家一行人调转目光,将视线投在侯爷与侯夫人身上,接着逐个离座,踏出花厅。
场面上的寒暄总归要做,魏元瞻不可避免。
只是他没想到,今日宴席上竟有一个意料之外的影子。
相比在场的所有人,她确实太突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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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狻猊:古神话中的神兽,形似狮子。
魏侯夫人和宋二夫人是亲姐妹,所以孩子们拥有同样的外祖:许家。
不知道这样说有没有清晰一点(人物关系)~
第10章 缓归客(九) 不想得罪他,亦不想顺从……
几家父辈在花厅前互相作揖时,宋家小辈们正在厅上给许老夫人拜寿。
知柔自知尴尬,从始至终就立在角落里,看他们向许老夫人磕头,道好听的祝词,接许老夫人给的红封……
她漠不关心地看着,直到魏鸣瑛走了进来,微笑着喊了一声:“外祖母。”便算作见礼,没有磕头。
魏元瞻落后她一步入内,见她如此,自然也就站在那儿,和她一样,唤了声外祖母。
许老夫人坐在条案右边一张太师椅上,穿绛红色寿字纹锦袍,下巴颏儿尖尖的,气度优雅,年轻时候大约是个美人。
此刻,她笑容未改,亲切地招呼他二人上前,仔细端详一会儿:“长高了,也生得愈发俊俏了。”
话罢从身边丫鬟手里拿两个红封,一视同仁地递出去,好像并不计较他们欠奉的叩礼。
因这一点,知柔的目光总在他二人身上打转,魏元瞻似有察觉,时不时地偏过头。
视线一旦落到她身上,便难以挪开了。
她的打扮……喜庆,张扬,像个窗花中走出来的四喜娃娃。
思及此,魏元瞻忍不住覆睫,嘴角却不动声色地翘了翘。
许老夫人过寿,来的都是一家至亲。林禾一个妾室,没有到这儿吃席的脸面,宋从昭又怀公务在身,无法亲至,知柔顺理成章地成了一个无问津者。
待众人皆入厅落座,许老夫人忽然看见了她,抬一抬眼角,问:“那是个什么东西?”
许月鸳坐在她下首稍近的位置,闻言将知柔轻睨片刻,回首笑道:“母亲,那是我家四丫头。”
说着冲知柔招手:“柔儿,来,到老太太跟前儿磕个头。”
知柔一时有些懵了,没想过她也要行礼。
见满屋子的人都朝她望来,不好意思不动。于是走上前,撩起裙摆在正中跪下。
“知柔恭贺老夫人寿辰。愿老夫人康宁永寿,安乐无极。”说着,复一叩首。
她的礼仪丝毫纠不出错,模样又生得齐整,最叫人意外的是,听她谈吐,没有一字可与粗野沾边,竟是真的读过书。
宋含锦这才第一次正眼看知柔。
她原本劝母亲带上她,是存了让她出丑的私心,谁承想宋知柔能如此应对。
许老夫人微微一哂,哪来的四丫头,不过一个外室之女,也值得带到许府来污她的眼睛。
心中不屑,面容却端得和蔼:“起来吧。”
从角落现身人前,有没见过知柔的开始低声议论,不止议论她的身世,还议论她那副奇异着装——那是许月鸳支使嬷嬷为她穿上的。
许月鸳一桩心病,就是不愿意叫自己的妹妹看了笑话。她要博一个贤良的好名声,也要叫人知道,她的婚姻并没有因为一个四丫头而变得不完满。
欲盖弥彰,过犹不及。
宜宁侯夫人在小姑娘身上睐一眼,微不可察地牵了下唇。
侯夫人许月清的容貌与许月鸳有六、七分像,只一双杏眸偏冷,自尾端略往上挑,辨不出她的年纪,仿佛卷轴上最清嘉、最端庄的仕女,岁月无法将她描画。
看着自己的姐姐弄巧成拙,她禁不住,还是笑了一声,那细微的声音落入许月鸳耳中,不由得捏紧十指。
“那便是四妹妹?”
主位右手边第二张椅子上,魏鸣瑛挪了下身子,凑近魏元瞻,小声地说:“她穿成这样,是为了扎外祖母的眼吗?”
话一出口便笑了,“她若早来几年,一定与我投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