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知柔撤退半步,“姐姐快进。”
房中灯欲燃尽,星回向三姑娘福身,然后将灯盏点燃,让火光重新填室。
宋含锦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你院内之人又悉数打发了?”
“我不需要旁人服侍,有星回姐姐陪着我就很自在了。”知柔引她一道坐下,“姐姐来找我,是有事要说?”
宋含锦点了点头:“你可还记得宋培玉?”
知柔挑起了眉,并不则声。
少时?,她养的乌龟被宋培玉作弄,不单如?此,他屡屡寻衅于她,被大哥哥赶出家?塾后,倒是见得少了,偶然在街上碰面也?视若无睹。
宋含锦道:“他父亲如?今是太子帐下红人,此月中旬,宋阆设宴,帖子递到我们府上了。”
知柔仍旧不语。
宋含锦特意来找她,证明此事不能辞。
不出所料,宋含锦从袖中取出一张邀帖,双眉颦蹙:“这?是单独写给你的。”
指名道姓要她去,虽不至于危险,但小鬼难缠,宋含锦难免忧心。
知柔暗中攥了下拳,少顷,无所谓地笑了笑,眼睛从始至终没往帖子上去一霎:“姐姐用饭了吗?”
宋含锦观察她须臾,摇一摇头:“还不到时?辰,我用得晚。”
两人多聊了几句,宋含锦瞧知柔没将宴请一事放在心上,她也?不愿扫兴再?提,等烛火又燃了一半时?,她告别回返绝珛。
送走三姑娘,星回连忙跑过去,在知柔对面坐下:“姑娘,您不如?去找老爷,请他为您推了此事。”
知柔沉着眸光,她不想?麻烦父亲,于是轻说道:“无妨,我也?许久未踏过宴席了。”
眉宇稍展,又是一副松快的模样,起身揉了会儿手腕,“星回姐姐,梯子在哪儿?”
夜幕笼罩,天穹如?深海,点点星辉闪耀其中,月亮不知去向。
知柔在瓦片下寻到了当年藏的信笺。
油纸包裹,历经数场雨雪,拆开后竟与之前一般无二?。
知柔借院中灯火照探,凝着自己彼时?的字迹,不知所思。
良久,她翻过身,望着周遭一切,目光所及渐渐换了画风,好似回到起云园,她和魏元瞻在屋顶欣赏世俗的烟火气。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长?,可经回忆之事太多,稍不留神?,她又念起他。
下午在窄道内,魏元瞻的言行叫她心动不已,和以往每一次心跳加速的声音都不同,今时?跳得很重,很有力量。
这?是今日第几次思念他了?
知柔秀眉微攒,挂成一个无奈的弧度,慢慢躺下去,用手腕遮住眼睛。
她喃喃道:“真是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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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叮!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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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似酒浓(十八) 她看着他,显得柔情万……
京郊, 长风营。
忽然加深的春意令空气中布满湿润,日头渐高,穿戴铁甲的士卒们在演武场上?直挺挺地站着, 汗水浸透后背衣物,上?头不发令,无一人敢动弹。
其中一个年纪尚幼的男子肩背直正, 脖子没转一厘, 压着嗓音抱怨:“我就说上?回那些话被他听见了吧,瞧, 他开?始寻法儿整治我们了!这要?是暑日, 两个时辰一站,肺腑都熟了!”
很?快迎来搭腔:“新官上?任三把火,放在哪儿都一样, 只是咱们这指挥使烧刀慢剐……”
“尔等此言,未免小人之心?”后面一个容貌斯文的士卒听见他们说话,忍不住抑声截断。
接着又道,“我观魏指挥使一身正气,与之前的几个都不一样,不过?年纪轻些, 然军中自古不乏少年英才。再者?言,魏指挥使出身高门, 家学深厚,岂会如你们所说,肚量......”
“高门出身的心才黑呢!你懂什么?”最先碎嘴之人嗤着嗓子驳道,因不敢动,议论便也形同?自语。
这位新来的魏指挥使上?任不到半月,人影寥寥可见, 军令倒是下得勤。
今晨薄雾初散,长风营一众便已待命于此,站了怎么有两个多时辰,纵是不放餐,一滴水也未点?唇边,这个魏世?子是要?熬死他们吗?
士卒们周身站得僵硬,却始终没一个人现?出多余的动作,大约是麻木了,逐渐连抱怨都憋在腹里,又等了许久,终于见到传令官的影子。
马蹄如鼓而来,随即驻下:“指挥使有令,饭已备好,所有人去餐休整,午后继续操练。”
得此令,众人纷纷卸下端成铁板的脊背,一瞬间低语声起,三两一队地走向灶区。
刚一抵达,号角声远远飘来,正是宣示用饭之时已至,便有人纳罕地咕哝一句:“这魏指挥使倒是每次都掐着时间,没叫咱们忍饿过?……”
“这就把你收买了,瞧你出息!”
“我也没说错啊……”
营房外,长淮站在台上?看了一会儿,转背进入帐中。
魏元瞻正举着兵书推演沙盘,那张隽美的脸被书遮挡一半,露出长而深邃的眼睛,睫毛微垂着,状极专注。
长淮静步踱过?去,偷瞄他的表情,语气低弱:“爷,您当真不是在同?东府那位置气吧?”
皇太孙大手一挥,主?子便不得不来此赴任,一个正五品的指挥使,还不如待在兰城。而今身处此地,还需忍受那些难听的流言,主?子若因此心生怨念,他自是能够体谅。
魏元瞻似乎被他的话惹得发噱,唇角微勾,却没有玩笑的神色,淡淡睇他一眼:”你认为我在和东宫置气?”
长淮犹豫着:“若非与殿下生气,难道是外面那些……”
魏元瞻折身回到几案,把兵书撂下:“士卒多嘴,是因为无事?可做;不服新官,是因为没有期待。我同?他们生什么气?太孙殿下的东风,载我至此,然我真正得此官职,终究是那位的意思。”
他拿巾子擦一擦指尖,言至末尾,话声中掺了一许嘲讽的笑,“长风营安逸得太久了,众人疏懒,轻忽军纪,若不是他们惧我‘背后靠山’,今日操练,该倒下一片了吧?”
先前的曹指挥使,听闻是寒门庶族,从前受过?的折辱太多,一朝改头换面,性情极为扭曲,他待下严酷,功绩上?又固守无为。
去岁秋操演武,陛下见长风营毫无战阵之风,当场震怒,斥曹恒尸位素餐、误国误军。随即下旨革去其官职,命锦衣卫查办,另谕兵部选贤接任,待来年再行检阅,如再犯,皆治以军法。
魏元瞻来之前,已有两人待了刚过?一月,便忽生病恙请辞。这么一个烫手山芋,亏得皇太孙为了将他留下来,说得跟恩赐一样。
他起初不知情,已然气愤,如今知晓内幕,受着委屈,还要?听人议论,有点?脾气也是难免。所以他不爱露面,是不愿看见那群乌合之众。
但人既然到了这里,便别无选择。
这支兵马再烂,他也得扶起来。
魏元瞻打定主?意,自然不将怨气放在心里:“我若和他们一块儿混吃等死,到时候陛下校阅,连累的不只东宫,还有父亲。”
言及此,大约想?到谁,冷肃的神情忽然和暖两分,不着调地说了一句,“我还指望父亲替我求娶新妇呢,侯府不能有变。”
自昨日起,魏元瞻的心情似乎格外愉悦,长淮原本纳闷,时下一品咂,诧异地撩起眼:“爷和四姑娘……”
魏元瞻却是一笑,走到帐外吩咐传令官:“下午操练阵法,出错者?,自领二?十军棍。”
“是。”
传令官领命退下,兰晔的身形从远处飞马而至,遥遥勒定马,翻下来,快行到魏元瞻跟前,奉上?一物。
“爷,四姑娘派人送来的。”
魏元瞻笔挺的肩背顷刻松弛了些,一伸手,接到掌中,玉白色的瓷瓶,是伤药。
他的手经上?次折损,确未痊愈,有些浅淡的伤痕织在手背上?,只不过?他并不惧疼,在他是小伤。
知柔昨日看见了。
一想?起昨日种种,魏元瞻心里甜蜜,嘴角便上扬起来:“她可有说什么?”
兰晔如实回复:“四姑娘说,她今日要?去冯宅一趟,不知几时归,勿等。”
这是回应他当时的话么?
——我在等你,你知不知道?
魏元瞻没忍住低笑了一声,把瓷瓶塞入怀中,随即牵马跨上?马背,吩咐兰晔跟上?,复拨转马头,打马朝营外而去。
冯宅隐于春晓街最幽僻之处,宅宇不甚恢宏,若细观之,隐约漫出一种伶俜的味道。
知柔上?前叩门,听里头有些动静,她又规矩地后退一步。
门由内打开?,一个面瘦的中年男人现?于其中,锐利有神的眼珠在她身上?端详一会儿,不待她开?口,他已恭敬道:“小公?子请进,随我来。”
知柔压了压下颌以示礼,抬步入内。
冯宅人口少,一路进去并未察觉几道人影。
至一间宽敞的厅房外,知柔看见苏都正与一位老者?谈话。他容止可观,单神情都能瞧出礼敬,和先前那种狂妄的感?觉不同?,今日的他,像一个沉默循礼的士族子弟。
“主?人,小公?子到了。”领知柔过?来的男人向内禀告。
老者?依声转眼,扶几站起来,行动有些迟暮,身上?衣袍松垮垮的,好几处损得褪色了,清亮的光线照在屋内,那张窄长的脸显得沧桑,眸子却出奇透亮,凝望住门口。
知柔被他瞧得有些局促,倒未展露出来,走上?前朝他作揖,想?了想?,喊道:“冯先生。”
冯翰点?一点?头,声音如其人一般低沉:“好,好,不必虚礼。”
面上?带了些微笑,很?和蔼,眼中却有知柔看不懂的情绪,说完这话,他慢腾腾出到外面,把屋子留给?兄妹二?人。
“坐。”苏都搀完冯翰,重撩袍子跨回来,指一指身旁的圈椅。
知柔本不是很?愿意来此,但阿娘欲了解他的境况。当日问他,他应得简单过?犹,仿佛不肯让她担心。
凌曦又怎能真的安下心来?她忧思盘桓,知柔在旁瞧着,五味繁复,只好亲自过?来打探。
坐下身后,苏都亲自给?她倒了盏茶。二?人昨天闹得不愉,今日到访,知柔也有些窘,声音哑了两分:“多谢。”
苏都在她右手边落座,见她不安,便先起了谈锋:“我幼时曾跟着冯公?读过?一年书,彼时顽劣,颇为他所不喜。”
那会儿冯翰评价他道:精则精矣,然不知藏锋,浅薄之聪,尽显于面。
他幼时不服,携凌五、凌七一块儿,两番捉弄于人,祖父知晓后,狠狠把他揍了一顿。
知柔闻言惊讶:“那他为何……”肯帮你?
苏都垂下眼:“昔年多战事?,冯公?的长子曾事?于父亲帐下,父亲于他有救命之恩。”
知柔略微回想?,此宅内好像除了三俩仆役,再无旁人,便道:“我方才好像未见冯大公?子,他犹处军营吗?”
一语落下,室内静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