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战死了。”苏都平静道。
知柔一刹不知如何回应,怎么他身边……总缠绕悲事??
或许是他今日格外温和,她竟也收敛了,没有任何带刺的言行,只在脑海中思想?:既冯大公?子已故,他又顶着冯二?公?子的身份,那么此人,是确切存在的吗?
就闻苏都说道:“与北璃鏖战的最后一年,他率兵穷追敌踪,不想?陷伏击,援军不至……冯公?次子与我同?年出生,其母在生产后不幸辞世?。朔德五年,京中疾疫肆虐,冯公?为护子,遂遣其归乡,后不知所踪。”
他与冯时年纪相仿,近二?十年内,无人见过?真正的冯时,他以其身份留在京中,难以被人窥查。
知柔心说难怪,只要?冯家上?下咬死他是冯时,谁又能给?他安上?别的名字?可他所为,不怕牵连冯家?
苏都仿佛洞悉她所想?,亦像是为方才的话做个了结,声音很?轻,但没有自苦,是很?稀松寻常的语调:“所以,冯公?与我一样,同?为孑然之人。”
知柔扭头望他须臾,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常常想?,她好像不是真的有多讨厌苏都。
眼下,她突然启口:“你的父亲,他是什么样?”
苏都有些诧异她会问这句,但也能从她的语气中得出来,她问的不是“常将军”,是常遇。
“我口中所言,你多半是不信的。”苏都笑了笑,那点?锋芒又从他眉宇中悄悄流露,随后站起身,“跟我来。”
冯宅虽不大,却能筑起一座高三层的藏书楼。苏都走在前面,不急不躁的,知柔在后打量,好似今朝调了位子,她看他,莫名比昨日顺眼两分。
大门打开?,晌午的阳光穿叶落下,苏都侧身请知柔先进,而后回身,轻轻关上?门。
楼内光线靡靡,像滤过?几层,淡薄如丝。
知柔听见关门声,站定不动,苏都跟上?来,见状奚落了一番:“怎么,你还担心我有何企图?”
她自无此意,只是少成习性,这么多年,哪能说改就改?便没回他,等他上?前领路,她才随着一道沿梯上?行。
流动的风里卷着书页气息,还有木头的味道,此间楼阁,年纪真是苍老了,木板经靴压过?,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走到三楼,苏都径直朝最里边儿的书橱迈去,举手取下一卷书册,递给?知柔。
“这是我幼时手记,父亲批我言辞,添语在旁。我为躲去这项课业,便将它藏在冯公?这里,然后对父亲说,我想?去玉阳,苦求许久,他终于把我带到军中。”
苏都在玉阳待过?半年,那时太小,只记得军帐里总是披着甲胄的身影,马蹄纷乱,气候不佳,生活十分艰辛。
忆及旧事?,他的声音愈发低了,幸而知柔不曾追问,将手记接了过?去。
随手翻开?一页,上?头墨笔所书应是苏都孩童时的字迹,另有朱笔更改,其笔锋大气神秀,风骨铮铮,她不由看痴片刻,半晌才去留意字句。
「吾儿机敏,非顽劣,勿妄自菲薄。」
「蠖屈而后信,龙潜而后腾。今之忍耐,非懦也,乃韬光养晦,蓄势待发。汝当谨记。」
「琛儿年幼,不必争眼前之强。」
寥寥数笔,本是前人的深远句章,知柔却透过?它们,目睹了一段行于当下的光阴——她仿佛看见年幼的苏都在案前咬着笔头,艰难地写完交差,随后便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眼前,蘸墨为他评注。
比起道听途说,知柔更喜爱文字,当事?者?的文字。
她抬首询问:“我能留在这里看吗?”
苏都迟了一会儿,视线从手记上?收回来,浅声说:“随意。”然后找了个空地欹着,陪她消磨时光。
知柔临去前,内心纠结了好久,到底将抄录的信件交给?苏都。
跨出冯宅,日影西倾,道边驻着两匹一棕一白的马,少年侧身立着,手心平摊,似在喂它们,待喂完后,他轻拍白马的脖背,闻听声响,转过?来,对知柔笑了一下。
才过?一日,昨天的心跳尚有余韵,倏然看见魏元瞻,知柔先是一怔,继而有层淡淡的红晕洇上?双颊。
她走下台阶,到他面前,略不自在地说:“不是让你不要?等我,信没传到么?”
“没等多久。”魏元瞻笑道,姿态还算规矩,只是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知柔。
隔会儿,他把缰绳送到她手里,手指似有若无地在她掌心抚过?,轻声道,“上?马。”
知柔牵住马缰,还未全然回神:“去哪儿?”
“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知柔敛眉回想?,目光刚一触及鞍边挂的箭囊和弓,想?了起来。
骑射。
她踩镫上?马,魏元瞻紧随其后,腰板在马背上?端了端,扭头对知柔说:“出城门算起,至桃林止。你若胜了,赌约作数。”
当年他很?骄傲,不信自己会输,亦不愿占她的便宜,故而赌约只做她的,自然就没有“若他胜了,当如何”的约定。
知柔却觉有失公?允,她看着魏元瞻,一双眸子又润又亮,颊畔有红霞未能褪尽,以至于那张清嘉的脸少了几分冷艳,倒显得柔情万种。
“你可想?赢?”她问。
魏元瞻定定神:“若我赢了,你……”
不及说完,知柔牵动嘴角,有点?得逞的快意:“想?赢便好,我不用你让。”话罢一抖马缰,马蹄渐渐跑了起来。
魏元瞻英朗的眉头一扬,那是个接受挑衅的表情,旋即双腿轻夹马腹,跟随而去。
第107章 似酒浓(十九) 谁喜欢你都行,你只能……
出了城门以后, 知柔只想驰骋,根本?没碰弓箭。
风呼啸而过?,飒飒鼓入袖中, 知柔一直先于魏元瞻,偶尔侧首回望,唇角微扬, 有几分少年般的顽皮。
她尤爱骑马, 这是她在北璃最喜欢也最习惯的一件事。每每跨上马背,她便觉天?地辽阔, 任何烦忧都再难羁绊于她。
桃林距京城将近二?十里, 偏了官道走窄路,蜿蜒向上,道路陡峭不平。
魏元瞻落后知柔一个马身?, 看她疾驰,不免心生忧虑。她受过?伤,却仿佛没有半分心结,这样?险峻的路,她行得分毫不缓,与兰晔的马更?像有许多年的默契, 驾驭极善。
魏元瞻目光紧跟着她,一门心思?都在她的安危上, 哪还计较输赢?
到了坡口?以后,知柔吁一声,勒住马缰,调过?头来看着魏元瞻。一笼橙红的光熏她眉眼,带着几分调侃的笑:“你好慢啊。”
魏元瞻也笑了,有点愠恼, 话说出口?似讥似赞:“你最厉害。”
知柔翘一翘唇角,翻身?下马,将它牵到一棵树下系住,回身?对魏元瞻道:“骑射还是下次吧,眼前无物可射。”
此间桃花初绽,空气明净,稍往前有一条溪水,隐约可见蝶影,并无鸟兽。
魏元瞻将马与她的系在一块儿,大步走上去:“你的骑术是谁教的?”
知柔睐他一眼:“不就是你吗?”
“我没教过?你这样?激进?。”
他说的从来都是“不着急”。
知柔走在魏元瞻旁边,闻他语调平稳,却压着不满的韵味,开口?解释道:“其实在北璃的时候,我曾有一个想要报复的人。”
她神?情坦荡,慢慢说着,“他栖身?于龙山,两旬才下来一回。因山路难行,罕有人至,若我轻率前往,行踪必为人所察;况且山道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其中。”
“是以我觅得一处与龙山地势相类之地,日复一日,自桦林穿行而过?,攀至峰顶,再折返而下——如此练习了数月。”
魏元瞻听得挑起眉峰,转目望她一会儿:“后来呢?你是因何要报复他?”
知柔眸光稍黯:“他杀了我的马,还将血抹在我的毡毯上。”
这是草原人寻衅情敌的方式。
知柔在北璃几乎不穿女?装,除了王廷一干人等,她的身?份未曝于众。那次篝火燕集,有女?子误会了她欣赏的眼神?,上前邀她跳舞。第二?日,她的马便消失了。
而那个北璃男人,他是贵族之后,排场却比王子还大,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拥随。光天?化日底下,知柔不好动手,便打量天?黑上山,到他毡房里,在他孤身?一人之时,拿丹砂水和棍棒好好吓唬他,给?他一个教训。
“我好不容易寻到机会上山,方潜入他帐中,便见他倒在地上,似是痫症发作。我瞧他模样?实在可怜,就放了他一马。”
魏元瞻认真地听知柔讲述,与他构想无二?——她的世界刺激又危险,她也一成不变,又记仇,又心软。他很怕她吃亏。
这是知柔为数不多和魏元瞻分享经历的时候,说实话,他对她的三年十分好奇,自私地想要参与她的全部。
逮着机会,他将问?过?几次的话再翻出来:“你在北璃过?得如何?”
顿了顿,轻声加了一句,“我想听真话。”
知柔不爱诉苦,无论和谁谈起过?往,她皆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没有人能欺负得了她。
然?魏元瞻此刻询问?,她不再潦草应付,真心想了一会儿,评判道:“时好时坏吧……有人算计我,我也算计别人。”
她抬起眼,瞳眸中闪着纯粹和机灵的笑意?,“你是知道的——我这人呀,最是不爱服输,故而最后总是我赢。”
魏元瞻无奈地牵一牵唇,不置可否。
知柔忆起什?么,又懒洋洋地添着话:“我在草原上可招人青睐啦,好多呼很①都喜欢我。”
以乌仁图雅为首的许多贵人和年轻姑娘都偏爱知柔,因为她生猛得不似中原人,底子里有一股狠劲儿。往常瞧着不大爱笑,与其亲近了便知,她是一个十足活泼的姑娘。
听她话中掺着北璃语,魏元瞻稍蹙了下眉:“呼很是什?么?”
知柔故意?道:“你猜呀。”
双手背在身?后,随意?交负着,明镜般的水面映了桃花,她的衣摆掠过?草叶,潇洒得像风。
魏元瞻凝着知柔的侧影,略微想想他不在她身边的日子,不知哪些?妖魔鬼怪占了他的位,心里便觉得有些酸涩。
他突然?伸手,拎住她的胳膊把人带过?来,随后将自己颈子里的玉符摘下,戴去她身?上,形同法术把她套牢。
这是他去岁回京,母亲给?他的避疾之物,他贴身?戴着,不曾离身?。
知柔惊了一下,方才垂眼去看他挂来的玉饰,头顶便响起一个霸道且郑重的嗓音。
“谁喜欢你都行,你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他的手指在她颈侧停了须臾,被他碰到的肌肤泛了点酡红。
知柔耳根发烫,有点应不来魏元瞻忽然的直率。他从前不会这样?,如今语出惊人,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摸了摸胸前玉符,大约是护身?所用,很精巧,呈矩状。
调整片刻,知柔向魏元瞻解释呼很之意?,然?后很小声地回道:“我也没喜欢别人啊……”说完掉过?身?,作出泰然?的模样?往前走。
魏元瞻听了她的话,睫羽轻簌,登时尝到一许甜味,便笑了下,似乎很高兴,难抑嘴角笑痕。
他闲散地踩在知柔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意?剖开后,二?人的关系更?近了些?。他突然?后悔,为何不早点和她陈情?早在重逢的第一日,他便该说的。
没走多远,知柔缓下脚步来等魏元瞻,与他并肩后,她睃他一刹,有样?学样?似的:“你呢,你在军中过?得如何?我从未听你提起过?。”
他们实在很像,在兰城,谁也不愿暴露自己真实的际遇,好像只要不说,他们之间便没有分别的事实,能够一切循旧。
回溯西北的生活,除枯燥外?,令他难以忘却的是同北璃打仗的一年半时光。
魏元瞻舒展的眉宇逐渐攥拢,低着眼睫:“战场残忍,诸多无能为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