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14章

  语意?止了稍刻,他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杀的第一个人,大概与他一样?年纪,那双布满惊愕的眼睛死死看着他,像烙印刻在脑中,他至今都忘不了那一张脸。

  “从前,我一直觉得,行兵作战是一件威武之事,能扫敌寇,能护百姓。将军吗,那更?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像我祖父那样?。哪怕马革裹尸,也是死得其所。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打仗并不威风,亦不痛快……山河之下,掩埋的东西太多,真不晓得祖父是如何坚持了那么多年。”

  知柔听出他的落拓,回应道:“或许只因为有些?事情,总要有人来做,说不定将军他也时常感概,‘唉,真是太累了’。”

  魏元瞻望她少顷,浅声笑了:“你说的不错。”

  话到此节,知柔蓦然?不想再提让他郁闷之事,见前面草地平整,便撩了撩袍子席地而坐,两腿稍屈,胳膊搭在膝盖上,叫魏元瞻:“我不想走了。”

  魏元瞻自然?依她。

  行军多年,倒是磨去一些?喜洁的习惯,他陪她一道坐下,聊了点有的没的。

  知柔笑颜不收,几番被他趣得捧腹,最终目光搭回景色,低低感叹了一声。

  “回来真好。”

  有家人陪伴,还有魏元瞻。虽然?和他在一起总是拌嘴,他近来还有些?让她招架不住,但不可否认,在他身?边,她总是无忧无虑。

  知柔撒手躺下去,望着天?空,流云渐渐变成火烧的颜色,春风拂动青丝,几缕贴在脸上,有些?痒。

  魏元瞻扭头瞧她,不多时,身?子往后靠了靠,一条手臂撑在旁边,支着腰侧,另一只手在她脸上轻轻揉捏,简直嚣张过?分。

  知柔警惕地拍掉他的手,皱起眉毛,声音却不含半点儿威势:“做什?么?”

  魏元瞻不以为然?地收回手,仍是无赖道:“我就想看看你,不行吗?”

  知柔气结,哼一声:“没有你这么看的。”

  魏元瞻不反驳,也不辩解,直晃晃地注视知柔。

  她本?是羞怯,被他近乎滋事地端详着,便有点承受不住,倏然?坐起身?,把他侧着的身?子推倒,两手牢牢摁住他的肩膀,回敬一般,居高下视着他。

  魏元瞻未料到她会有此举,稍微错愕了一瞬,手指微蜷,接着又慢慢松开,噙起嘴角,一副坦荡接受的情状,没对抗分毫。

  他望着她笑了笑,那表情,很有一种“有胆你就来”的意?味。

  知柔忽感局促,呼吸乱了一分,忙正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继而提醒道:“再不回去,城门恐要关了。”

  魏元瞻随口?应她:“若城门关了,我们便宿在此,马鞍为枕,我的衣袍都给?你。”

  玩笑的心思?,只是迤逗一二?,不料她如临大敌,口?吻中还写满嫌弃:“谁要跟你睡在这?”话罢立远了些?。

  魏元瞻拧了拧眉,站起身?,诘问?道:“你不跟我一起,还要跟谁,它们吗?”

  视线往马儿那遥遥一点,又轻哼着说,“它们可不管你冷不冷。”

  换作三四年前,知柔眼下就跟他动手了,他该庆幸她稍稍成熟,只是转过?背,朝系马的地方踅身?,然?后回首喊他:“魏元瞻,快些?跟我回去了!”

  魏元瞻微微一笑,拍拍身?上的杂草,举步跟上知柔。

  霞光渐隐,桃林中昏暗了两分,魏元瞻撩一眼天?色,遗憾地想,真希望日暮永远也不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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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魏:把好东西一点一点搬给知柔。

第108章 似酒浓(二十) 魏元瞻在她颈窝磨蹭。……

  二?月十?三, 天气回暖,微风中已?透着几分和煦。

  天尚未亮全?,宋祈羽收好行装, 从院中静悄悄地出来。昨日已?跟父亲母亲拜别,今朝挑这?个时候启程,是不想再见母亲垂泪。

  长离紧跟在宋祈羽身边, 灯笼照亮脚下, 返着一点光晕于?他面孔,眉宇间有浓重的郁色。

  长离试探出声?:“公子可要再等一等?”

  三姑娘昨日因公子要回玉阳而闷闷不语, 如今不让她送, 她不会更难过吗?

  宋祈羽摇了摇头:“不等了,走?吧。”

  他已?在京中松散多日,提起风云变幻的玉阳, 他心中已?不如从前那般迫不及待,但那儿才是适合他的地方?,能让他伸展拳脚,做自己想做之事。

  妹妹和母亲的挽留会让他不舍,一日拖着一日,便不知何时才能动身。

  他果断地回头, 往府门方?向抬步。

  刚走?到前院,庭中花树后, 他看见了几道暗影。墨色犹在,灯笼氤氲的光线在砖上晕染,宋从昭一行正?等在廊下,见他来,略微往前站了一些。

  宋祈羽有些诧异,忙赶过去, 躬身唤道:“父亲,母亲。”眼睛朝旁边移几寸,“妹妹……”

  宋含锦和知柔并立一处,忍着眼泪,轻轻嗯了一声?。

  昨日他那般合礼地同所有人?知会离京,宋含锦便猜到,他不想他们送他。可是她舍不得,更不愿抱憾,未好好睡下,独自提灯到前面等。

  才出绝珛,就见知柔也从拢悦轩出来,问她可要去喊父亲母亲。

  宋从昭因要朝参,本就起身早,听女儿们有意送兄长一程,便整好朝服,携许月鸳一并去往前院。

  “到了玉阳,让长离回来给?你母亲报信。张都督虽看重你,他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切勿过骄过躁,更不要急于?功利……”

  宋从昭说着,目光深深在儿子脸上定了一会儿,心知他沉稳谨慎,稍稍安心,只踌躇片刻,多添了一句,“若不想待在军中了,便回来,为父总不至于?叫你在京师无事可做。”

  宋祈羽颔首应下。

  许月鸳刚拭掉的眼泪复又涌出,大约是个留他的借口,她说:“连你弟弟祈章都成?亲了,你常年待在西北,是要形单影只一辈子吗?”

  宋祈羽唇畔起了点温柔的笑意,顺着她道:“母亲如有中意的女子,替我安排便是,不过此举却是委屈了人?家,我良心不安,恐怕夜里难以入眠。”

  刚得他启口,许月鸳还揣着半缕希冀,听到后面,恨不能叫人?把他绑回院里,一双又怨又爱的眼珠戳在他身上,哽着哭腔:“你这?个不孝子!”

  余光瞥到宋含锦,更觉得气愤了,“我做了什么孽,生你两个……”

  好在仆从皆退,只有家人?在旁。宋从昭看她对儿女婚事如此着急,也很头疼,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净说些气话。好了,他还要赶路呢,别哭了,孩子们都看着。”

  许月鸳揩一把眼眶,腾出空余给?兄妹三人?。

  宋祈羽要走?,宋含锦眼下还不曾说过一句话,只将?目光紧紧投在哥哥身上,眸中早有湿意。

  知柔看在眼里,率先替她开口:“大哥哥,一路平安,记得常往家里写信。”

  知柔和宋祈羽的感情一向比较疏淡,她今日相送,是为了父亲和姐姐做的。

  灯盏在她手里牵着,火光晃动,宋祈羽望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外间天色逐渐亮了起来,他上前两步,对知柔和宋含锦说:“照顾好自己。”又道,“明年除夕,我便回来了。”

  宋含锦压着下巴,安静得不同寻常。

  宋祈羽无奈地弯一弯唇角,声?音很低:“哭什么?我又不是去出征的。”

  宋含锦当即便想反驳,说他第?一回私逃离家,亦不是为了出征,可北边战事忽起,足足四个月没有他的书信,他们都以为他出事了。那种痛苦的感觉,她再也不想经历一遍。

  终究为了避谶,她什么都没有说,只道:“哥哥一定要平安,我等你给?我带桃酥回来。”

  宋祈羽笑着答应,最后朝父母叩首,起身出了门。

  宋含锦在府门下看他翻身上马,将?母亲给?的衣物挂在鞍边,继而揽过缰绳,停顿须臾,催马向街道行去。

  直到他的影子难以捕捉,她才回身,知柔挽着她的胳膊,一道跨进门槛。

  黎明的风缱着暖意,知柔瞟一眼宋含锦,对她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姐姐,我跟你说个秘密。”

  宋含锦犹自恹恹,兼一宿没睡,本就没什么精神,听知柔张口,她下意识摇头,可望着四妹妹染满朝气的笑颜,她又迟疑了:“什么?”

  知柔压着嗓音:“北璃国君不威,身边还有个野心勃勃的弟弟与他相争,光是内忧便足够打理?。而周围那些部落小国更无同心或忠诚可言,他们就像丛林中的兽,闻到血味便会扑上去,此为外患。”

  她的言下之意,是说边塞暂且不会有战火交锋,三年前的事情,亦不会发生。

  宋含锦闻言终于现出一许会心的笑,很淡,然后就见知柔松开她的手,慢腾腾地走?在前面,倒着身子,把脸面对她。

  “大哥哥去了,还会平安回来,就像这?次一样。”知柔说道。

  陪宋含锦回到绝珛,阳光彻底洒下,煌煌如金。

  下午还要去宋阆府上赴宴,宋含锦叫婢女进来为她梳妆,瞧知柔不施粉黛,又令人?搬根凳子请四姑娘坐下,一并施为。

  知柔拿她无法,只好听命,走?出绝珛的时候仍嫌口脂不舒服,用?手背在嘴唇上不断擦磨。

  两院外的桃花绽得正?艳,知柔随意掀起目光,想到了魏元瞻。

  这?几日,她忙着周旋于?阿娘与苏都之间,魏元瞻忙着练兵,两人?见面的次数不多,最近的一次是在傍晚。

  他潜到她房中坐着,这?回掌了灯,明目张胆得就像宣告他来了一样。知柔气得要去打他,可见星回捧着一摞宝贝站在门外,那是魏元瞻送的,她又笑出声?,进退两难。

  思绪回荡至此,知柔拎了拎嘴角,踅上游廊。

  宋阆的宴席原来举在郊外,他是东道,特意择了一处临水的园林,亭台错落,水光潋滟,半个京师的权贵皆聚于?此,如同宋含锦所言,今日“宋家”的排场做得足。

  知柔先宋含锦一步跳下马车,扬手扶她。

  虽然哭过,敷粉后却也不显,转瞬间,她又成?了那个眼高于?顶、盛气凌人?的宋三姑娘。

  瞧着园中布置,宋含锦低蔑地笑了一声?:“真够‘雅’的。”

  这?话是悄悄同知柔说,许月鸳并未听见,只是回首瞧她形貌,猜出两分。她肃容提点:“坐几刻便回去,休要乱走?。”

  她一转来,宋含锦笑容立刻消失,乖乖点一点头。知柔从始至终规矩地站在一侧,挨着姐姐,眼珠子没朝任何地方?安放。

  几年不见,这?丫头倒是沉静不少,许月鸳心中暗道。除了欣慰,她竟生出一缕涩然的情绪,口吻又变得温和了:“祈章应该在另一头,一会儿看见他便遣人?报我,听见了?”

  两人?一道颔首。

  很快有人?眼尖瞧到她们,亲亲热热地上来寒暄,宋含锦趁着空隙,扭头和知柔咬耳朵:“大伯母一到春日便腰疼,老毛病了,托母亲替她看着点二?哥哥。”

  知柔闻言低笑:“二?哥哥精着呢,大伯母多虑了。”

  “谁说不是?”

  宋含锦跟知柔一路闲谈,到了西边水榭,人?影寥寥,姐妹二?人?像是寻着一块净土。

  知柔在围栏边眺望一会儿,转身对宋含锦道:“我好像看见二?哥哥了。”

  “哪儿呢?”宋含锦踱过来。

  知柔抬手遥指:“那儿,一群人?。”

  观情势,仿佛在争论什么,宋祈章素来不尚武艺,现下却隐有暴力之态。他对面那双眼睛,不经意穿过水流,往这?里飞来一刹,就这?一刹,那人?定了住,再没挪动目光。

  知柔慢慢蹙眉。

  隔得远,瞧不清那双眼睛是在看谁,但她十?分确定,是向着这?边水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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