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着聊着,在起云园的气氛筛拣干净,魏元瞻又忍不住想离她近一点,无意?识地?,他小臂搭在膝上,身体稍微前去?,直勾勾地?衔她眼睛。
揉杂酒气的冷香笼罩知柔。
她挑眉注目一会儿,问道:“不满意?吗?”
魏元瞻低头一笑?,也不再逗弄她了,说:“满意?。”
跨进宋府,知柔心里还在想着“辛夷公子”一事。
若此人还活着,说不定能为她解开许多谜题。可是十多年前的人,连个姓名都没有,她要上哪儿去?找?
一面思忖,脚步踏着去?往澹玉苑。大抵身世揭露,她住在宋府便多了一层愧疚之感,礼节上不愿再有欠奉。
许月鸳对知柔的态度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教、纵容,皆有限。她来问安与?否,许月鸳并不计较,倒是才送走儿子,思绪沉累,用罢晚饭,未几便歇了。
知柔刚抵院首,远远望见宋从昭走在檐下?,燕居的黑袍松垮,广袖迎风。她略站了站,宋从昭瞟见她,悠悠驻步。
知柔随即上前,轻唤一声:“父亲。”
“才回来?”宋从昭不动声色地?将她看一眼。
“是。”
“锦儿他们傍晚便已归家,你又往何处去?了?”
他虽如此问着,脸上半点愠怒也没有,负手缓缓而?行?。
知柔随他抬足,原要编个借口混过去?,转念又想,实?话也没什么见不得人,便低下?眼帘:“我?去?找魏元瞻了。”
“元瞻?”宋从昭停了一刹,攥着眉说,“他还带着你胡闹。”
二人从小一块儿学武,脾气差得远,却玩得来。昨个儿还在吵架,明儿闯出祸事,他俩的名字必在一处,分开不得。
知柔扁一扁嘴,咕哝着:“没有胡闹。”
宋从昭斜目睐她,暂且将此事不提,再度开口,声音里多了两分和煦:“城郊宴上之事,我?已听闻。明日我?便去?佑王府请见殿下?,不会叫你徒受委屈。”
话音入耳,知柔满腹疑窦。
今日宴上,她只?和宋培玉有口角,如何牵扯佑王?莫非……是那塞外酒被?宋培玉拿来作文章,波及怀仙么。
她心中猜测着,没有及时应答,半晌才吭声:“劳烦父亲。”音量略低了低,“我?知错了。”
宋从昭侧首看她:“真知道错了?”
知柔点点头,袖摆拂过廊角花枝,馥郁的花香穿行?在空气中。
已是春二月,夜间不算冷得刺骨,宋从昭脚步慢下?来,宽大的掌心在身后微微一握,吩咐知柔:“那便去?祠堂陪你二哥哥罢。”
由少?及长,知柔踏入宋家祠堂的机会屈指可数。
祠堂中,烛火微晃,里边儿人听得足音,脊背立马扳直,嘴里虔诚道:“先祖在上,祈章狂妄自负,未能谨言慎行?,令家门蒙羞,罪莫大焉,今于先祖前请罪。若祖宗在天有灵,尽望降罚于……”
犹未演完,背后扑哧一笑。
宋祈章微愣片刻,扭过头:“四妹妹……”他诧然道,“怎么是你啊?”
刚挺起的腰杆卸去?两分力气,瞧她走进来,双手背在腰后,别有意?味地?打量他:“二哥哥又是因为什么被?发?落到?这儿?”
宋祈章长长的眉毛压下?去?,哼了口气,懒转回身:“没什么好提的。”
旁边落下?一响,是知柔蹲下?来,把食盒搁在一只?蒲团上,揭开盖儿,素淡的气味钻营而?来。
“吃吗?二嫂嫂做的。”
宋祈章听了瞳眸微闪,兴致盎然地?看着知柔:“她让你送来的?”
知柔说不是,“父亲让我?来的。”
那点光芒顷刻暗淡,怅怅地?一笑?:“想不到?整座府里最关心我?的人竟是二叔父。”
知柔一边听他说着,一边环视周遭摆设——肃然整洁,独他二人,连件多余的寒衣都没有,不禁问道:“大伯父命你跪到?什么时辰?”
“明日天亮。”
“二哥哥需要什么,我?可以替你搬来。”
“不用麻烦。等?父亲明早过来看见,我?可就白跪了。”宋祈章勉强打起精神,捻一块迎春糕入口。
夜晚漫长,蜡烛燃烧的声音充斥周身,格外得静。宋祈章张了张嘴:“四妹妹……你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好啊。”知柔索性半跪在他身旁,两只?星眸莹润,“说些什么?”
宋祈章的视线罩着那层食盒,话音闷闷:“书兰她……”
才出三个字便断了弦,缄默不语。
知柔猜不到?他所想,实?际上对他和李书兰之间的事,她知之甚浅,不过可以瞧出他心境低落,欲宽慰他,又无从启齿。
只?得照实?说:“我?没见到?二嫂嫂,是她身边的婢女把食盒拿给我?的。”
宋从昭担心宋祈章跪出病来,可到?底是长兄在规训儿子,他不好插手,便旁敲侧击地?交给知柔。两个孩子感情笃睦,去?照看他,情理之中。
知柔听闻二哥哥在祠堂受罚,最先照顾到?他的胃,往小庖厨跑了一趟,正?巧碰上李书兰的侍女。
宋祈章眉头结成?一个疙瘩,暗忖书兰是不是生?他气了,琢磨不透,干脆换个话题。
“你和魏表哥呢?”
他突然询问,知柔嘴唇动了动:“我?们怎么了?”
宋祈章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情意?,只?见傍晚兰晔来找她,有点挂心。
“我?可是听说他在兰城的顶头上峰是个叫人闻之色变的魔头,常言近朱者赤……”
魏元瞻回京不久,宋祈章与?他纵是表亲,关系也疏淡了。仅凭从前的记忆,和对行?伍之人的俗见,恐四妹妹吃亏。
若换个人品判魏元瞻,知柔早就出声回讽,但这人是二哥哥,她眉尖稍蹙,微乎其微地?嘟了下?唇:“我?可没听说过。”
俄顷,她心里一动,没等?他反应她的异常,率先开口:“二哥哥,你能和我?讲讲昶西宋氏吗?”
兰城的消息,他尚有耳闻,宋氏旁支之事定然不在话下?。
言及宋培玉的根茎,宋祈章狐疑地?睇视知柔,她已从半跪变成?盘腿而?坐,一手撑腮,状极专注地?望着他。
这幅模样,令人忆起昔年在家塾的光景。
宋祈章心头一软,眉眼弯出点笑?意?。
他告诉知柔,昶西宋氏与?他们在根基上就欠了天上地?下?的距离,在宋阆这辈之前,昶西子弟多是不入流的九品官。
“我?听祖母提过,宋阆入京时,曾往咱们府上递过拜帖,祖母亲自见的他。才掌一面,祖母便看出他心术不正?,德行?不修,待人走后便下?令不许此人再进宋府。后来……好像是当年一宗谋反案,宋阆于其有功,被?太子殿下?赏识,一年三升。”
宋阆其人尤善交际,这些年,他在燕京官场上有妻族势力相帮,早间攀附太子殿下?,如今愈发?有了倚仗。也难怪宋培玉如此张扬了。
“昶西宋氏里,只?有宋阆一行?人在京吗?”
“好像是。”
宋祈章敛眸端详知柔一会儿,莞尔道:“四妹妹,你这般好奇昶西宋氏,是因为宋培玉吗?”
宋培玉今日在大帐所为,他听旁人说了。用那样的手段打击知柔,连带上怀仙公主,真是够阴损的。
“你若有法子叫他受教,别忘了叫上我?啊。”宋祈章添补一句。
他的第一声问,知柔不言是,也不言否,放下?掌心坐正?起来,烂漫一笑?:“谢二哥哥。”
翌日一大清早,知柔方盥漱毕,把短刀、玉佩、香囊一件一件挂去?身上,星回在侧瞧她,循旧问:“姑娘朝食想用什么?”
不待她答对,房外有声音禀:“四姑娘,前厅有客求见。”
知柔提了提眉,这么早到?宋府寻她,会是何人?她撩起桌上瓷盏,饮了一口,捋捋衣襟,开门走了出去?。
今日是个大雾天,廊柱上凝着水汽,地?面湿滑。
行?至前厅,一名男子正?襟危坐,下?颌微压,眉间攒着焦急颜色。
知柔认得他,赵训。苏都的人。
目光刚落其面孔一瞬,他望过来,即刻起身。看他这幅情状,知柔便知冯宅里生?了变故。
还未迈进去?,赵训已上前冲她施礼,急忙道:“公子一夜未归,还请姑娘随我?出城。”
第111章 拂云间(一) 有后悔,也有嫉妒。……
听?完赵训的话, 知柔胸腔蓦地一沉。他顾忌当下处境,不?敢多说?,唯气息急促。
知柔看着他, 锁了锁眉,转头去寻马匹,唤星回相帮遮掩, 复往鞍上挂了箭囊, 同赵训一道由?武华门?出城。
空气里湿度重,衣服贴在身上凉凉的, 再经策马, 有种闯入冷纱中的感觉。
赵训在前面引路,断断续续地与知柔讲了大致的来?龙去脉。
苏都查到?,当年常遇军中的几名参将, 在两国修盟后,皆投赵王帐下效力,后又经赵王向吏部举荐,谋得京官。
其中一人?官位不?显,却在京中颇负盛名。彼于?昔年国朝与蛮兵交锋之际,为延缓战祸, 竟舍得以自己年仅八岁的幼子?作为人?质,假意议和, 换取喘息之机,引领待援。
然其子?终被敌人?缢杀,韩锐悲愤不?已,当时作下的《祭儿文》流传到?了京师,辞悲情切,引士人?扼腕。待韩锐入京, 他的一手好字开始受人?追捧,在书坛甚至被誉为“当世欧阳询”。
冯公?与此人?有些交情,书房中横挂的“抱朴守真”正是他的墨宝。
苏都第一回 见,便觉“守”字笔锋有些熟悉,彼时未多挂心,是后来?,知柔常看藏书楼手记,他闲时一并翻阅,适才察出端倪。
欲会面此人?,可在京中多有不?便,苏都遂托冯公?送信,诱其出城。谁料信还未送,韩锐早已定了日子?回乡,就在二月十三。
“公?子?不?愿引人?注目,只带了几个人?趁夜色出发,埋伏城外。若得手,昨日早该归来?,可我?在冯家等了公?子?一夜,竟未收到?半点消息……公?子?不?让我?等把此事?告诉姑娘,我?虽不?知公?子?用意何在,但我?想……这些事?,您应该知道的。”
赵训是常遇在战场上收养的遗孤,一心为苏都计。见他分明找到?了女公?子?,却仍形单影只,便有些替他感到?难过,心想,若公?子?真有什么?不?测,女公?子?应该在他身旁。
京郊地势起伏,山川相依,知柔二人?在官道上驰行四十里,不?见分毫人?踪。
苏都欲劫人?,定不?会选在人?多眼?杂处动手,知柔一面策马,一面留神周遭,又出得十里,马儿都有些疲怠了,仍无半分线索。
知柔勒停马,马蹄在地上“踢哒”悠转,她?极目远眺,见此路干净荒芜,实在可疑。
赵训闻身后响动,回头望一眼?,亦掣紧马缰,待调马抬睫,搭上了知柔警惕的视线。
今早过于?冲动,单凭一句话便随赵训出来?,现在想想,她?不?禁有些狐疑。一路上都不?见苏都留下的痕迹,难道他在骗她??
晨雾稍却,少女的容色在阳光下极是莹冷,她?手挽缰绳,目光从他的面孔下视到?鞍。他未携兵器,许是当真走得着急。
“姑娘是发现了什么??”赵训开声问道,粗浓的眉毛皱攒,嘴角紧绷。
怀疑的云团很快在心底消散,大概至深之处,她?信任苏都,便也相信他的手下不?会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