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18章

  头顶鹰声盘踞,知柔举头望一眼?,复转首寻势高处,盯见一座山峰。

  鹰隼多在悬崖边上筑巢,莫名其妙地,她?联想到?苏都——栖息高地,用视野的优势捕猎——他在北璃常用的手段。

  他是将人?引到?山崖那条路了吗?

  遂将手腕一旋,调马之际,知柔对赵训喊道:“这边!”

  ……

  知柔在山路上找到?苏都的时候,他身受刀伤,像一段枯木靠在石碑上,面白如纸,几乎没有一丝气息。

  身旁还倒着许多人?,离他最近的一个衣袍精致,身形粗犷,想是赵训口中那个写下《祭儿文》的官员。同为沙场出身,被逼至绝境,自是搏命也要回击,苏都身上的伤,多半出自他手。

  知柔迅速将人?扒开,去探苏都。他颈侧脉博微弱,所幸还在跳动,她?大松口气,回头喊赵训过来?帮忙。

  苏都的血流了大半,身体却很沉,刚将他举上马背摆弄好,前半身复倒下去,贴着马脖子?。

  知柔踩镫上马,坐在他身后,目光垂视一圈,吩咐赵训道:“你留下处理他们,我?带他回城。”手执稳马缰,方欲动身,蓦地踟蹰了。

  此地到?城中有一段距离,她?恐苏都撑不?住,可瞧瞧周围,除了虫兽的影子?,再看不?见其他。

  离此处最近的……应是长风营。

  魏元瞻在那儿。

  她?指节稍拧,低头看着苏都,他连背上都是伤,一张脸毫无血色,眼下侧首俯于马鬃,狼狈得任人?摆布。

  他等不?了。

  知柔要救他,可贸然去军营找魏元瞻,能否见到?他是其一;她把苏都带过去,会不?会给他招惹麻烦?

  思绪纠缠在一处,无法?理清。

  须臾,知柔咬了咬牙,弯腰在鞍边翻,掏出一件墨色长衣披到?苏都身上,口中驾一声,打马而去。

  长风营的守兵执长枪肃立辕门下,经魏指挥使十几日的打磨,总算有了点森严。

  忽然,一阵马蹄声冲了过来?,领头的守兵上前拦截,厉声喝道:“何人报讯,速速下马!”

  即见那人?拉住缰绳,翻下身:“烦请通报魏指挥使,我?有急事?求见!”

  守兵上下一打量他,见他衣饰非粗,身上却有斑斑血迹——哪来?的公?子?哥儿,还口称要见魏指挥使?

  待要将其斥退,眼?角往旁边轻捎,马背上有团黑影,像是人?。

  目光再正回来?看着他,只觉此子?古怪,倏又不?敢寻常将他打发了,遂问:“姓名。”

  “宋四。”

  “这里等着。”守兵丢下一声,临去前犹提防地睃他两眼?,转而交代同僚,大步入营。

  禀至魏元瞻帐中时,他方从操练场回来?,陪下士们练了一会儿,浑身是汗,长淮打水供他擦身,递上干净衣裳。

  魏元瞻解了衣带匆匆擦洗,一壁问长淮:“姐姐这几日有来?信吗?”

  他到?长风营后,往东府去得少了,瓜田李下,适当还是避些,省得朝中又有本子?映射父亲。

  长淮回道:“没有。不?过爷上次去见姑娘,不?是说?姑娘已经展颜许多?姑娘从小?就是争胜珍命的性?子?,爷就放心吧。”

  魏元瞻微微弯唇,突然听?见帐外动静,似乎有人?在外禀说?什么?。

  他不?露声色,转过背,果然,一只大手撩开军帐,兰晔亟亟迈进来?,口气焦躁:“爷,好像是四姑娘!”

  知柔?魏元瞻挑眉,随即抓来?巾子?往身上一拭,披衣系带,套上外袍后,长淮连忙捧来?蹀躞替他扣上。

  他扯振衣襟,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兰晔知道的也少,只闻守兵报了“宋四”,一反应,料想是四姑娘。

  知柔在辕门?外等的时候不?长,可她?却感觉有无数蟋蟀在心中叫数,仿佛过去了成千上万道声音。

  她?略感急闷,抬头看苏都,他还是昏迷不?醒,她?却担心如此姿势维持久了,他会不?适,便轻轻托他手臂,欲将人?抱下马。

  到?底是女子?,虽力量不?凡,对付一个毫不?配合的男人?,委实不?算一桩容易的事?。

  知柔处处小?心,几乎是用身体撑住他,脚步略微后退,把人?从马背上一点点拖下来?。

  眼?看将成,倏然“砰”的一声,苏都的重力全?部压制知柔,使她?仰面摔倒在地。

  她?闷哼了下,骨头疼得发麻,动了动小?臂推开他,又叫他身上的血印了几许到?她?衣上。

  营前如此窘境,长风营的守兵偏一眼?未斜,只在余光里瞧着知柔,心道这小?子?真是有点惨。

  他们的同情,知柔一无所知,她?坐起来?,重新扶看苏都。

  须臾,门?下响起整齐的见礼声,她?胸臆直跳,扭过脸:“魏……”方才出口,名字咽在喉中,似有顾忌。

  魏元瞻见到?知柔这副形容,心尖一抖,忙过去拉她?起身,四处察看:“伤哪了?”

  她?说?自己无碍,视线低在脚边:“是他受了伤,能不?能请你的军医为他施治?”

  闻及此,魏元瞻才把目光下挪,一双温柔的眼?睛顷刻多了粗粝。

  躺在地上的人?,是苏都。

  昔日狡猾凶悍的对手,一朝落得此状,毫无生气地倒在自己靴边,魏元瞻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知柔想他活命,他只有依她?。

  魏元瞻睐目示意兰晔,他眉头一紧,满脸不?情愿地走上前,蹲下。知柔帮衬着把人?带去他背后,复捋平外衣,遮掉所有血迹。

  长风营余人?皆在操练,长淮去寻了军医,兰晔背着苏都直入魏元瞻的营帐。

  与草原的毡房比不?算华丽,但也颇为豁亮,两边分置沙盘、桌案,后立一扇屏风分隔,绕过去,入目便是内室陈设,与卧房相同。

  兰晔将人?放去床上,知柔站在床尾,凝眉不?语。

  不?多时,军医来?看,见他胸背几处刀痕,血已经黏上里衣,拿剪子?割开它,血肉袭目。知柔抿紧唇,转身出了屏风。

  人?虽立在外面,耳朵仍听?着里边儿动静,军医指挥长淮翻其半身,好好扶住,继而又是轻绸撕裂的声响。

  知柔一路奔波,连朝食都未用,已经累到?脱力,可苏都生死未卜,她?欲休息片刻,胸腔都不?肯,一个劲儿地冲撞她?。

  她?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还会紧张他的死活。

  见知柔踱出屏风,魏元瞻随即跟去,视线微低,她?的身影伶俜,手指在抖。

  他稍稍拧眉。

  察觉有人?靠近,知柔没动,安定的温度裹上肌肤,她?偏头看了一眼?,帐中煊和的光线拂过魏元瞻的睫羽,在眼?睑下落了些脉脉的影子?。

  她?肢体放松下来?,手指慢慢伸开,牵住了他。

  魏元瞻道:“去洗把脸吧,我?留在这。”

  他什么?都没问,手掌没有看上去那么?硬挺,知柔牵着他,温暖得像个火炉,如她?一般畏寒的人?旦消侵占,便不?舍得放。

  知柔摇摇头。

  魏元瞻看出她?心不?在焉,亦是首次领悟,她?是真的在意这位兄长。

  复杂的情绪盘桓心头,有矛盾、有庆幸、有后悔、也有嫉妒。

  “洗一下吧,一会儿可擦不?掉了。”他低声,玩笑似的,“你还不?信我?吗?”

  兰晔适时出现,眼?睛规矩地放在知柔脸上,意图引她?去另一边。

  她?身上有伤,只她?自己不?察,魏元瞻不?曾点破,向兰晔递了眼?神。

  知柔回头看一眼?屏风,再看魏元瞻,终究应下来?,随兰晔走出营帐。

  军营的操练声间或振于?空中,不?远处有细白的炊烟升起,是营中炊夫在做晨练后的餐食。

  兰晔将知柔引到?旁边一间小?帐,新打了盆水进来?。

  此内也有一张床,当中竖一屏风,兰晔把水放下,绕到?另一头问:“四姑娘洗好,可要休憩一会儿?”

  这话仍是可亲的,下一句掩饰着抱怨,说?得很刻意,“那人?伤得重,且得个把时辰。”

  知柔没有回应他。

  兰晔想不?通,憋了半晌:“四姑娘为何救他?”

  声调透过屏风,听?起来?有些不?满,“我?们与宋公?子?在陵城碰了他两回,若非那一场飓风,或是城中屯够的粮草,我?们早已经化作一方黄土了。”

  为何救他,知柔也很疑惑。

  当她?听?了赵训的第一句话,原该有的反应是警戒,而非一瞬间的惶恐。

  理不?明白,大抵只有一个答案。

  她?不?能对兰晔说?,闻他如此气愤,便知魏元瞻未将她?的身世告诉他们。

  知柔不?肯答对,却斟酌半晌,依旧回了一句:“……受人?之托。”

  她?语焉不?详,兰晔顾着主子?所惦,不?再叨扰,闷声同她?告辞。

  军医在帐中待了一个时辰。

  苏都底子?好,刀伤处理过,性?命无碍,只是烧未退,迟迟不?醒。

  到?了日暮,知柔和魏元瞻一同用饭,间隙去看了苏都几回,又折出来?,捧腮坐在沙盘前。

  她?托兰晔给星回传信,今夜不?回府,万望她?替她?遮掩。

  这也是魏元瞻回京以来?,第一次在军营过夜。

第112章 拂云间(二) 只是碰了一碰,知柔瞬间……

  帐中点着灯, 火光明亮,几案上摊着一册书卷,知柔坐在案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着, 方看进?去一会儿,思?绪远飘,又惦起苏都。

  她?没在那间帐中守着, 因为同在一处, 她?总会生出?一些奇怪的念头,仿佛他们本该如此——相互扶持。

  可?是他们并不亲密。

  她?将人带回来是因为阿娘, 眼?下他性?命无忧, 她?自不必蹲在那等他醒来。

  手里的兵书好像失了滋味,文字甫一入目,脑海里顿时浮现?浑身是血的身影。知柔有些疲惫地?揉揉眼?眶, 手落去腮边,握拳支颐。

  蜡烛将黑暗挤到角落,魏元瞻居于下首,往常这个时候他该在家中写字,今夜为了陪知柔,亦是抱着书卷百无聊赖地?看, 视线来来回回地?去睃她?的举动。

  她?大约烦心,话少, 他便没有时刻与她?交谈,只见她?左手的动作不太利索,一天了,她?举物时指尖犹在颤。

  兰晔引她?洗脸休息那会儿,他叫长淮给她?送去了一堆药,还有一本医册。那是老军医画来收徒的, 图文相辅,也不知她?用上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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