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35章

  魏元瞻跟上皇太孙后, 方察觉知柔所为异样。

  她所射之鹿被称为“嶙兽”,高逾半丈,体若牛而更?雄悍, 角分如掌。曾听父亲说这?是北地的鹿,性孤介、勇猛,猎者罕能近之。

  知柔得此鹿, 可?谓擒猛兽于众臣之前?, 循例,可?获天子一赏。

  今日以前?, 他甚至不知道她会来, 缘何几个?时辰便成?了这?般——她是想面见?陛下吗?

  魏元瞻脸色凝重了,手里攥着缰绳,愈发收紧。

  “魏世子还好?”马蹄声踢踏而上, 凌存玉观察他的神?态,出言关切道。

  他略微偏首,似乎没听清她的话。

  眸光稍一对视,凌存玉顿了须臾,随即微笑道:“方才那位宋姑娘可?是将门之后?我瞧她箭中兽颈,贯穿而过。如此能耐, 倒不似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这?会儿魏元瞻已?面色如常,目光复扫向坐前?:“她是工部尚书宋大人?之女。”

  “是这?位宋大人??”一径在旁闲听的男子倏然开?口, “那她便是你的表妹了。我说呢,嶙兽于你而言,何稀有哉?偏要赴这?个?热闹,原是心系表妹,而非观兽啊。”

  被人?说中心事,魏元瞻嘴角悄悄地抿了抿, 面上装糊涂:“什么表妹?”

  少年斜睨了他一眼,还是那个?嬉耍的腔调:“哦,不是表妹啊,那我……”

  没再深说,毕竟未与殿下分道,恐戏谑得过了,殿下要回过头来护这?内弟。

  草莽中忽传鸟啼兽吼,众人?气?息一紧,勒马侧耳,马蹄在尘间兜转,践起片片细芒。

  知柔终究没能见?到圣上。

  她猎完巨鹿的后半晌,天色就阴了下来。

  水丸“嘀嗒”落在肩袖,这?么一会儿,头顶乌云密布,林下沉晦,不见?纤光。

  知柔忧心宋含锦,心里纠结一二,终打马往回疾走。

  首猎的消息报到御前?,是“宋”字不错,却非宋四姑娘,而是宋十?。

  知柔得知此事,脸上并未露出什么情绪,只同宋含锦踱向围帐:“可?有人?知二哥哥怎么样了?”

  衣上汲了雨水,尚未进门,眼尖的仆婢已?捧了帛巾,伺候二人?入内,脑袋却低低的,不抬脸,也不回话。

  知柔迟疑地蹙眉,目光从婢女身上略一偏开?,即见?宽敞的行?帐内,宋从昭一拢官服在身,手足间都好似注了威严,他坐在榻上,旁边一炉煮沸的茶。

  知柔两手落回身侧,在原处老实站着,先叫了一声:“父亲。”

  宋含锦稍微停步,眼风才往上头落一刹,反应什么,惊垂了眼,身体不自主往边上挪,站在知柔前?方三尺的位置,蔽住了她。

  上首似有极轻的笑,二人?没听真?切。等了俄顷,预料中的怒火迟迟未燃。

  宋从昭声音很平静:“你们两个?,可?有受伤?”

  父亲严令知柔不许执弓,时下被他抓住,宋含锦自觉四妹妹难逃此劫,转瞬听他张口,话中显无怒意?,她肩膀也就松了,让出知柔的形貌。

  “淋了点儿雨,不妨碍。父亲怎么过来了?是宋祈……二哥哥之事已?有回音?”

  “你二兄不过与人?起番口角,没什么事。”

  宋从昭轻描淡写,一壁扯扯宽大的袖子,走下榻,衣袍到了知柔跟前?。

  他如渊的目光盯着,知柔手心攥汗,捏着羞愧。

  帐内一时寂了下来。

  宋含锦瞧情状不妙,忙踱回知柔衣畔,才要启口,却被父亲抬手制住。

  他眸光始终定在知柔脸上,烛火将其点得幽深,不辨情绪。

  此次春蒐,他携知柔同往并非宋含锦请求,实因?皇后已?见?过她,再行?遮掩,反惹人?猜忌;而不允她狩猎,是不希望她太过张扬。注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多,她的秘密便越容易暴露。

  从他将凌曦母女接入京师的那日起,他便承诺要护知柔平安长成?。至于她的身世,若凌曦愿告之,那么届时无论她欲探查旧案,还是做宋氏女,他皆随她心意?,绝不阻拦。

  时至此,他仍在谨守承诺,甚至愿意?撑持她,为她所用。

  是故,在宋祈章被扣、二女进山的消息送来时,他心中原是起了几分恼意?。

  她有所求,便该来找他,而非擅自行?事。

  走来营地的路上,宋从昭的目光不期落向一匹静立小憩的马,不同于厩中驯畜,在不安定的环境里,它宁站不卧,随时准备奔逃。

  入目的瞬间,他顿然想到知柔孤身在北边的日子。

  她是否也不敢坐卧,久惯以己力为凭?

  胸口那份怜惜愈发深重,待面对她,起初的怒气?早消散了。

  帐外是霪雨的天色,阴沉,带些孤独。帐中灯盏一支连映一支,宋从昭的嗓音如其影一般温和投落。

  “今日在山中可?猎得什么?”

  “女儿运气?好,猎到了一只巨鹿。”

  “不错。”宋从昭赞了声,看向身后长榻,对二人?说道,“那有煮好的茶,去喝吧。”

  知柔讶然抬睫,犹未应过来,又听他吩咐:“一会儿御前?阅猎,你便在帐中待着,我叫你二兄替你。”

  这?是围猎毕,诸臣献所获于陛下,录其功,赐其赏的章程。一队一人?足矣,知柔不必觐君。

  她颔首应是,宋从昭没再言语,复望她一眼,阔步出了营帐。

  酉时初刻,皇帝在营前?设赏宴,为王公群臣们解鞍舒怀。整个?旷地被铺上毡毯,长席分列左右,绵延十?数丈,正中立主位,金樽兽盘错落其间,山风中悠扬着丝竹雅乐。

  宋阆得皇太子信重,列位安置在前?,宋从昭官居二品,竟是同他一处,隔着中央走道依依相望。

  宋培玉看见?了知柔。他因?猎场上射中熊一事正得意?,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得她回视,他越发挑眉噙笑,好似在说“你伤我臂又如何?头赏还是我的”——下午,他与人?围猎,恰好射中要害,取两箭之功。

  知柔对他微微一笑,比平静目视更?令人?感到愠恼。他待要回敬,她已?将脸扭到了一边,随性地和宋含锦谈话。

  宋培玉气?得咬腮,大手一捞,仰脖饮了案前?琼露。他动静过甚,宋阆斜乜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朝对面望去,视线抵触一女子面庞,猛地晃了下神?。

  宋阆本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他的模样。

  可?当这?样一张脸出现时,他一息就怔住了——没能死在敌手刀下,反死在自己邸中的常将军——若他魂魄轮回,便该是生得如此眉眼。

  一面惊疑未定,又自解世上没有这?般多的巧合。常遇已?死,常氏一门都不复存在。

  渐渐地,他的脸色恢复如常。见?宋培玉仍盯着对方,宋阆手指微点案头,提醒他道:“瞧什么呢?”

  宋培玉收神?,口吻缠着憋闷:“父亲有所不知,儿先前?与魏世子的过节,皆是因?宋知柔而起。”

  说着敛下眼皮,声线轻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孽女,也不晓得魏元瞻瞧中她什么,空长双目……”

  哼唧的话音一过耳,宋阆当即攥眉,似询问,语气?却是申饬:“你说什么?”

  他像没听出差别,往前?坐了坐,压声蚊吟:“父亲忘了,二伯父那年从江南乡下携归了一对母女。她,宋知柔,正是此女。”

  久远的记忆挣游而上,宋阆眉弓微剔,不着痕迹地往那边掠了一眼,记起了。

  彼时只道宋从昭的妾室体寒多病,遂连其女一并送回江南调养,待女稍大些再接入京。不曾料,还有另一番说法。

  忽忆韩锐归乡一事,之后便杳无音信,不知怎的,他浑身肌肉霎时紧绷,下意?识朝主位望去。

  御案空陈,陛下尚未至。

  管弦飘荡着,宋阆微微侧回脸,目光在宋从昭和知柔面上缓缓扫过,思?忖移时,转而侧目叮嘱宋培玉:“少去招惹你二伯父家的人?。听见?了?”

  他不解其意?,喉口嗯了一声,懒懒应下。

  宋阆的眼睛在知柔身上停留了片刻,倏听外面唱声,是皇帝到了。他神?情一敛,随众人?起身,垂首恭迎。

  知柔素未得睹天颜,许是好奇之心使然,她颈子埋得不如旁人?低,视野正好罩住整条走道,及至对面。

  玄色织金龙袍边缘随步幅层叠轻漾,皇帝年迈,身形却不苍老,他缓步走向主位时,温和笑道:“今日设宴,不为朝议,公卿们不必拘礼了,随意?便是。”

  话虽如此,众人?皆凝神?静立,待皇帝坐下,方各自回到席上。

  内侍斟了酒,皇帝举起酒杯:“下晌猎到熊的勇士在哪?”目光于宋阆和宋从昭之间一徘徊,定向前?者,笑说,“朕记得,是宋卿家的小公子。”

  宋培玉便敛容上前?。下晌已?得陛下一愿,此刻又领了酒,可?谓风光出尽,眉梢都沾着志得的笑。

  哪想霎那间,皇帝的眼风又刮去对面,他看向下首的眸子意?味深长:“今日皇太孙同朕提起,宋家四姑娘猎得了一头嶙兽。往年是你兄长替朕搏凶,如今他不在京,倒是你担着这?份气?魄。”

  闻皇帝点她,知柔心中什么也没有想,自然地抬起脸,腰杆本就直挺,配她那一袭素衣,真?像节清泠泠的翠竹。

  宋含锦觑她直视天颜,吓得玉容稍乱,拼命给她使眼色,一壁小声喝斥四妹妹,她听到了,仓促覆下睫羽。

  皇帝却开?怀地展颜:“宋卿啊,你这?女儿,不输儿郎。”

  宋从昭听得心中发紧,他定了定神?,随势莞尔,刻意?没去看知柔。

  一时间,群臣的注视都汇聚到了那个?衣着不显,名声不显,面貌却惊艳如其射艺的女子身上。

  魏元瞻沉默得近乎异样,只是望着她。

  夜宴伊始,数不尽的文官同他搭讪,及至陛下驾临,他所有的空隙都用来观望知柔了。

  大抵是近夏,夜晚闷热,她不知何处弄到的扇子,和宋含锦一块儿拿在手里打,间或眺见?他的目光,她粲然一笑,仿佛那扇端香气?送了过来,令他一时怔忡,半点儿动弹不得。

  陛下落座后,他先扬眼往那边掷,几乎是本能,而她早已?抬首,视线似有若无地投向主位。

  她在好奇。

  魏元瞻不免忧心。

  眼下,众人?或直白?、或隐晦的打量并未使知柔露怯,那双清朗细致的眉眼略微低着,像月色下一柄归鞘的刀。

  皇帝目光在她脸上饶有兴致地盘旋一会儿,忽令内官:“把朕的弓取来,给宋四姑娘。”

  皇帝已?多年未将亲用之兵赐予臣下,更?遑论一个?无寸功的庸常女子。

  旁人?艳羡惊讶的同时,俱观不清上意?,此刻多看了几眼那位素无美名传外的宋四姑娘。

  但见?她起身离案,向皇帝叩谢。

  这?一折落幕,酒过三巡,皇帝道自己年岁已?高,杯中之物?便不逞强,叫他们自行?取乐,摆驾离开?了。

  恭送圣驾离去后,席间气?氛变得松泛起来。

  宋从昭却始终沉着脸,手指扣在膝间,指节因?长久发力而僵直。

  有同僚陆陆续续地过来敬酒,他松动指头,钝麻之意?一下子扩散。未几,他掩饰着站起来,变成?随和热络的模样。

  这?边觥筹交错,那边魏元瞻案前?,一行?体量清癯的男子竟也将他缠得脱不开?身——无他,魏小将军弱冠将至,不日前?,魏侯夫人?还替他设了一场春宴铺排,引得诸家侧目。

  知柔撩下眼皮,视线从魏元瞻身上移到近前?。

  烛光扑朔,酒案旁,宋祈章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捉弄酒杯,不用瞧他的脸都能看出他的恹闷。

  知柔撑膝起身,踱去他身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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