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窣的响动入耳,宋祈章扭头睇一瞬,微微直起身子。
她并无言语。
他仰唇笑了笑:“从没见?四妹妹这?样安静过。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知柔今日持弓就是为了二哥哥,方才皇帝赏赐,她并未上心,左右回府后,自有余地细思?筹谋。然二哥哥眉间郁色,她不愿令其久耽。
看清他颊畔淤痕,有血线延到耳后,知柔缄默两息,突然歪歪脑袋,对他低语:“父亲不让我饮酒。”
恰巧说完,宋从昭便自间隙里转向他们,知柔立时正襟危坐,一副乖顺姿态。
宋祈章不由得笑了,也学她歪着身子凑近,小声回道:“叔父还不让你打猎呢。”
话一落罢,两人?皆提手掩面,肩膀细微地抖了抖。
见?宋从昭又被同僚拉去,宋祈章连忙给知柔斟了一杯,然后把手肘压去桌上,半边身子依附,替她拦一拦外头的视线。
谁料挡下的不止宋从昭,还有魏元瞻。
从他的视角看去,那一身落拓的宋二公子,正微敞开?手臂圈在桌上,看似清瘦的骨架却能藏人?,知柔躲他胸前?,大抵折着腰,全然窥不见?一寸脸庞,只有发顶在他肩头隐隐冒着,他左右顾了几眼,又垂颈与她说话。
“果子酒,少饮些,不醉人?。”宋祈章抑声。
知柔飞快地抬抬下巴,一饮而尽。
酒味甜,轻滑,犹如桃李在唇齿间酥柔化开?。
宋祈章看她片刻:“好喝吗?”
知柔点头,伸手到案上执壶,自己斟了一杯。
方才还与她同伙的二哥哥倏然握住她腕骨,强硬地将她的手拉下桌面,字音像是从牙缝里滑出来的,唇瓣几无动弹:“别喝了。”
知柔听出他语气?不对,下意?识抬眸,四周亮煌煌的景色登时变得幽深起来——宋从昭朝她定目。
她愣了一下,身体恍若系了傀儡丝,连挣扎都显得滑稽。
宋从昭眉目未动,席间高悬的灯笼散着柔光,笼罩在那张清雅周正的面上,看不真?切,知柔遽然觉得父亲的神?态比往日更?加漆沉。
她心口轻塞,待宋祈章唤她,方回过神?,暂消的热闹又乱哄哄地阗入耳畔。
“叔父走了。”
宋祈章说完把眼睐到身侧,见?她面露忧忡,正要问她怎么了,冷不防一行?三人?到了案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抬起头,脸容惊讶:“魏表哥……”
欲起身,魏元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不必他的虚礼。
宋祈章被他按回座上,他眼帘微垂,眸光在羊肉羹上驻留一霎,道:“表弟用些羹吧,养血化瘀,面上伤才好得快。”
随后取了知柔面前?的白?釉盏递向旁侧,兰晔立马接过。
知柔仰脸,搁在桌上的那只袖被一股力道扯住,炙热的体温隔着单薄衣料传递上来。
魏元瞻拉她起身:“你跟我走。”
第126章 拂云间(十六) 清冽的皂角香气欺身而……
夜宴之上, 众目睽睽,魏元瞻并非弃了礼法,只?是伸手拉知柔近前, 掌心便松开了。
一路无话地?走到筵外,喧哗声见小,魏元瞻慢下脚步, 与?她并肩:“你不觉得此景熟悉吗?”
“什么?”知柔侧首看他。
夜风吹斜了杖火, 斑驳光影镀在少年?脸上,深秀得令人难以移目。
“想见你一面, 与?你说两句话, 真不容易。”
自二人夜宿草泽后,今日是难得碰面,可?纵是见上了, 他们所言寥寥,一双手都数得过来?。不禁叫人想起当年?的楚州。
知柔听懂他的抱怨,牵起嘴角:“你我说的话早不止两句了,魏世子知足吧。”
魏元瞻没忍住笑了笑,余光一扫四周,微偏下脑袋:“跟紧我。”
说完, 迈开腿大步前去。他人高腿长,平日长淮他们跟着并不费劲, 但知柔不如他走得快,片刻便差出不短距离。
魏元瞻走一段、停一下,延绵的帐幕在道侧形同走马灯过,终于到了尽头?。
四下趋静,火把的光罩着营帐,这边林子黑黢黢的, 像一只?滔天兽口,涎水“嘀嗒”落下,渗透到土壤里。
魏元瞻定足望向知柔,下颌冲林子微微一扬:“怕不怕?”
知柔剔眉,目光在幽邃阴暗的山道上驻一会儿?,拔靴朝前。
他举步跟上,一把牵了她的衣袖,另一只?手向后抬,兰晔立刻将一盏宫灯提柄放入他掌中。
摇晃的黄光圈着脚下路,这一点莹亮氤在林中,仿佛一壶明月独挂天穹。
长淮二人在后遥遥地?跟。
头?顶声音温煦:“陛下赐你弓一事,你如何?想?”
自古帝王授刃于人,其意,不过几种:或褒其勇,或付重任,亦或明示暗警。
对臣子,赐兵可?示其圣眷深重,旁人不得轻辱之;对将领,持剑者可?代天子行诛杀之权,乃君心所托。
“我既非朝中命官,亦非沙场骁将,陛下与?我今日初见,总不能是因我这副皮相?,觉得投缘吧?”知柔轻笑了声,语气听着颇不着调。
魏元瞻侧目看向她,眸光在她隐现的容颜上流转,即见她睫毛低垂,像一把墨色的鹅羽。
“今夜父亲的脸色一直不太好,想来?亦与?陛下赐弓之事有关。若是……”言及此,声音愈发小了,她摇摇头?,没再续说。
她曾拜见过皇后,那样的尊仪已令她感到惧怕,可?今夜宴上,当生杀予夺的帝王出现在她视野,她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抬起了头?,遥远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皇帝年?逾花甲,火光照着他的脸,高颧深目,瞧不出半点儿?神情,眸子似未动,可?她能感受到他看人的目光——缓慢,冷酷,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制之感。
得她窥觑,他眼里掠过一丝驳杂的光芒,转瞬即逝,而她也听见三姐姐的喊唤,急忙垂眼。
短短几息的注视里,她明显觉察到些许异样,竭力遏制才使得自己没有失态。
魏元瞻闻言不曾追问,只?叮嘱道:“圣意难测,今夜你这般风头?……终归是桩麻烦。这几日,你还是勿与?苏都见面了。”
倘被有心之人揪住,于知柔、于宋家都是威胁。宋从昭为官多年?,位高权重,朝中难免有窥伺其失者。知柔的身?世一经?暴露,于宋氏一门,便是欺君之罪。
无须陛下亲设耳目,知柔的一举一动,自有人能察得比宫中鹰犬更周密、更用心。
知柔蓦然?想起景姚。
若事情顺利,她本该出宫做起了自己的营生,怎么却被怀仙所挽,羁于她左右?
怀仙虽然?骄纵,终非不明事理之人。
先前在北璃,她能看出怀仙对将她放入和亲名?列一事已有悔歉,不过性格傲慢,不肯承认罢了。
她既答应为景姚放籍,等闲不会毁诺,今日又为何?那般出言,竟似她对自己有所不悦,故意使人气闷。
猎场上,皇太孙也提到了怀仙和皇后殿下——莫非,景姚是皇后的手笔?
一股恶寒自胃中打颤,知柔不敢细想,用力绞握指节将那不适的心绪压下,方?抬眸应了魏元瞻。
“他不在京师。”
靴子向前慢慢踩着,她的声线如同柳絮飘过,轻得很:“几日前他便去了廑阳,我想他是要去见外祖……”
尾音倏忽吞没,大抵苏都的话侵入脑海,她亦开始避讳。
知柔此时所思,魏元瞻不能洞察,只?揣摩她的语意,问道:“你也想去吗?”
终归是血脉亲族,或许她是想认识的。
“若是,我说过,我能陪你。”他接着道。
知柔足下微顿,魏元瞻还惯性地朝前漫步,须臾收定了,侧身?回望。
墨色之中,原只?有两盏昏黄的灯影遥相?呼应,这会儿?不知何?处飘来?了点点豆火,初时只?如碎玉洒落,忽明忽灭,继而光点繁起,莹跃如潮。
知柔静立在千星间,眸子一时明亮了起来?,她弯着唇角,天真烂漫的模样:“魏元瞻,你看!”
他视线停留在少女面庞,未曾移开,俄顷,牵起一抹笑。
知柔走上来?:“好像星星啊。”
魏元瞻赞同地?点了点下颌:“好看。”
长淮二人极有分寸地?跟在后面,能望见主子和四姑娘的轮廓,却听不到半分交谈之音。
靴子底下喀吱作响,兰晔警惕地?观察四方?,稍有动静便拽过灯探,草木皆兵。
“你说爷做甚往这深山里走?方?自席间下来?,连把刀都没带,若是蹿出条蛇……不行,我得找根棍子。”
长淮见状,嫌弃地?翻了翻眼皮,喊他不动,干脆上去踹了一脚,兰晔登时跳起来?横眉瞪他。
长淮忍不住嗤笑:“爷在前面给你开路,你又惧什么?像你这样摸索,仔细‘打草惊蛇’。”
心思被萤火勾勒,知柔脸上不再沉晦,她拨开乱枝,每一步都落得很笃定似的。魏元瞻却格外谨慎,提灯为她照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再要朝林中深进,魏元瞻忽然?扼住知柔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扯:“别走了,你真不怕遇上出来?觅食的野兽吗?”
说着便带她回返。
此时虫鸣渐稀,火光一簇簇跳跃,行帐的剪影投在地?上,偶尔传来?些甲胄碰撞之声。
知柔站住脚,目光往远处火堆旁看,凌存玉的身?影太过醒目,如竹节般端直。
魏元瞻循其视线,眉毛略抬了抬,转脸看着她:“怎么了?”
“那位凌将军,”知柔开口道,“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初时未察,此刻凝望她的背影,貌似在哪里曾见到过。可?凌将军新?归,她亦回京不久,若说邂逅,究竟是在何?处?
“许是我记错了。”知柔扭头?,仰面睇一眼魏元瞻,笑道,“所以我朝并非没有女官?”
“无先例而已。”
见知柔提足向南,他不禁皱眉:“你去哪?”
这话问得古怪,知柔回身?睨他一霎,不由得笑了:“你不是要送我回去吗?”
“……是。”魏元瞻应得迟钝,话锋且转了转,“还早,你……”
交错的光影落他面上,眸底像散着流光,遒美清冽的容貌无端温柔了许多,内敛似的,眼睛却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这样的表情,仿佛已经?是一句请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