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42章

  说着停下脚,直截了当地道,“不如将军现下就?把人给我?吧。”

  如此直快,张奉霖讶然?看她一会儿,嘴上说好,垂眸又笑,抬袖引她返身,先后往地牢回行?。

  乍来的阴暗令知柔有片刻不辨方向,张奉霖走在前头,时不时侧身停下,等她跟上了再继续抬足。

  弯弯绕绕地行?了一程,未至幽室,远远便?听?见呼喝声不住送来。待到了跟前,狱卒不再开口,退步让张将军。

  室中两盏油灯还燃着,沉沉的光照下,男子与?几名流寇皆倒在地,裸裎上身,其中一人胸膛塌陷,肋骨似穿出皮肉,骇人非常。

  见此,知柔胃腹烧灼,仓皇转身扶住石壁,喉口抽动几下,几欲作呕。

  张奉霖睇她一眼,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横与?她,她随便?接了,却?不曾使用。

  “怎么回事?”张奉霖扭头质问道。

  “回将军,小的也不知怎么……那几人忽然?吵了起来,先是口角,后来又动了手,拦也拦不住……”

  “拦不住?这行人进来不过半日,口供未审,人便?死了——你们是领俸当差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他声音略扬,褪去了平日顽笑,面色凉凉的,极显威势。

  看守的狱卒忙不迭跪下:“将军恕罪!小的实?在不敢有意疏忽!那几人斗殴起来疯了似的,小的劝了、拉了,也挨了几拳……请将军宽宥!”

  内室里死的,正是知柔捉来跟了一路的北人,他死状那般,也没什么可继续察看的了。知柔与?张奉霖说了一声,匆匆折返。

  见她离去,他犹训斥了狱卒一通,方才大步追上她,道:“姑娘可好?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让你进这污秽的地方,你若有所闪失,照云恐怕饶不了我。”

  知柔似未抽回神,凭他在耳畔说着什么,她只顾逃一般朝外走。

  直等重见天?光,堪才透了口气,颤动的睫羽渐渐平稳,对身边人道:“张将军忙罢,我?识得路,自?己回去便?是。”

  “我?送送你。”

  “不敢劳将军,将军留步。”一施礼,旋即离了围墙,快步踅回庭院。

  专门服侍知柔的护卫楚岚见她脸色不好,忙放下手中物什,近前搀扶她:“姑娘是怎么了?”

  知柔道:“去找兄长,就?说我?们明日起行?。”

  楚岚提眉担忧,得她催促,只好撒手领命。

  回到屋内,知柔取水连饮,双眸盯着案面发了会儿呆,心绪才一点点真正收复。

  不禁开始回想,大哥哥曾说这位张将军是户部侍郎之子……张大人,她却?从未开罪过,张奉霖为何要杀她擒的人?总不会是他从那人口中撬出了什么?

  无论如何,苑州她不能再留了。

  地牢中的事,宋祈羽夜里方才听?闻,亲自?走了一趟,勘查尸体。要说是斗殴而?亡,实?有些牵强附会。

  暗忖道,张家?与?宋家?并无嫌隙,张奉霖亦非嗜杀之徒,断不会无故在地牢灭口。

  茶盏在掌中握了一会儿,“噔”一声轻轻落下,只猜张奉霖从那人身上获悉了什么,不愿叫他人知晓。

  次日黎明,知柔出了院子,来到大门外一株老榆树下,一匹雪骢早已?候在那里。宋祈羽手上玩着马鞭,骄气高大的男儿,在这无人窥觑的时刻倒露了几分?从不示人的活脱。

  知柔只疑自?己看错,微愣了下。

  宋祈羽和魏元瞻有几分?相似。

  常言男子容貌肖母,小时过年,夜里张灯结彩,她还曾在灯下认错过几回,往大哥哥身上扔耍物,口中喊着魏元瞻的名。

  记忆慢慢退潮,知柔拔足迈过去,正巧裴澄从那头牵了马,也朝这边走来。

  听?到脚步声,宋祈羽收手望向知柔,视线甫一罩住她,几息后落,眸色便?深了。

  张奉霖行?在不远,穿着蟹青常服,腰系玉蹀躞带,足踩一双乌皮靴,阔步上来。

  知柔将药匣塞去马鞍边上,见他来,略一颔首:“张将军。”

  他点点头,笑道:“我?来送送你们。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路途难测,二位多加小心。”

  许因昨日之事,知柔心里仍有些恹恹,不太爱搭理。

  宋祈羽却?说:“日后军中得闲,定再来一叙。”

  张奉霖拱手,面若春风:“子澍候之。”

  此番话别,知柔翻身上马。

  玉阳与?廑阳不同道,可宋祈羽的意思,是要送她一程。待出了苑州,道途平顺,他再改道回军。

  春日的阳光和煦,知柔一路疾驰,倒有些热了。她勒住马,放开辔头,任它徐徐踱着,自?己掏水囊喝了一会儿。

  她一行?十数人,马跑起来直像万军过境,现下松散散缀着,又与?拦路无二。

  宋祈羽靠过来,并辔在她旁边,已?行?了三十里路,途径一驿,未曾休止。他不由出言:“怎么不赁一驾马车?你是打?算这样去廑阳?”

  耳朵也要叫烈风刮烂了,更别提两腿和胯骨,若非常年驭马,如何受得?

  知柔收起水囊,两眼亮盈盈地掠过来,在他身上一扫,翘唇道:“大哥哥不是也骑马吗?”

  宋祈羽把眉毛挑着:“你也赶路?”

  他平素话寡,一出口便?这样噎人,知柔那一声“是”憋在喉中,不知怎么,有些讪。

  她将嘴巴抿一抿,忽然?又笑:“大哥哥的伤可好利索?三姐姐很担心你,前些日子,她差点儿就?离家?来寻你了。”

  这话是真,知柔也是实?意地想替三姐姐打?探他的伤情——长离信中未禀,字里行?间却?像险些去了性命,故能在苑州见到他,知柔除惊讶外,还有欢喜。

  宋祈羽听?着皱皱眉尖,转头去看长离。

  后者立马垂眼。心道,四?姑娘看着乖,却?是嘴不饶人,害苦了他。

  知柔笑着抖缰。

  再至下一驿,万道霞光自?天?穹倾泻,路如丝织,把人脸上映得绯红。

  知柔不愿多耽误宋祈羽,见已?将过苑州,一路上也不曾碰到几只人影,索性开口:“大哥哥便?送到此吧,不必再送了。”

  马停住,宋祈羽迟未发声,清清冷冷一对黑眸凝视着她。眨眼间,恍惚回到了三年前,那时没能亲自?说出口的话,终究自?他齿间逸出。

  “四?妹妹,一路珍重。”

  如一簇火苗弹跃到知柔心里,她胸腔微沸,又惊又疑。大哥哥这话,仿佛清楚她去廑阳所图;昨日,他亦闭口不问。

  竟像是觉得他们不会再见面了一般。

  知柔心底酸涩,一时缄口。

  不觉想了许多,眉宇渐渐舒展,脸上重新挂起笑:“明年除夕,我?也同三姐姐一样,等兄长带桃酥回来。”

  话音甫落,宋祈羽挽缰的手攥紧了。

  烟霞般的光彩在她面庞上荡一荡,倏感局促,到底是不习惯跟他讲些亲近的话。

  只将顽色收敛,想他到边关,戎马倥偬之场,知柔便?多添了一声:“哥哥,保重。”

  言罢,双腿轻夹马腹,扬长直去。

  ……

  此值四?月,一入夏,风中携来不知何处飘散的槐花香。

  裴澄一边催马,一边同楚岚唧唧喳喳闲谈,偶然?一簇白花落他肩上,甜丝丝的香气入鼻,他心念一动,竟塞入口中嚼了两口。

  不移时,一段高大而?壮阔的城墙抵进视野,远望如巨兽伏卧,近了看,高耸得好似青云。

  知柔跳下马,牵缰朝前,到城门下抬起头,上方悬着一块古色沉沉的石匾,其上三字如刀如钩,锋芒毕露。

  她轻念了一声:“廑阳城。”

  城中人来人往,随意放目过去,便?是雕梁画栋,分?外繁盛。

  众人一路走着,楚岚忽把马缰丢给裴澄,自?己凑到知柔旁边,替她挽了辔头。

  “四?姑娘,廑阳城瞧着怎么比京师还要鲜亮?在这里住客栈,怕是贵呢……也不知有没有价廉些的屋子。”

  知柔默默无言,心想,她或许真如父亲所说,轻易见不到凌公了。

  若她无法,苏都又要如何接近?他比她早行?数日,眼下定在城内,只不知当往何处寻他。

  知柔略微思忖,在一旁站定了。人声鼎沸,没有人留意他们。

  “裴叔,烦您先带他们寻间屋舍安顿,我?想四?下看看,酉时之前,定赶回来与?诸位会合。”

  四?姑娘有主意,也有功夫,裴同谅犹豫片刻,目光在他们这行?人身上兜一圈,的确需要安置,便?颔首答应了。

  云团轻移,洒下层层金芒映着街市,知柔边走边顾,心忖茶楼应是消息汇聚之所,挑中一间,拔步踏了进去。

  就?在她后脚落下的刹那,听?见有人说了两个字。

  “骗子。”

第132章 拂云间(廿二) 哎,怎么掀我衣裳?……

  话音入耳, 知?柔狐疑地掉了身,见外头市人如织,阳光流淌在各色衣上, 像一片五彩斑斓的海。

  她眉头轻轻架起?,似乎有些?空落。

  “想什么呢,他如何会?在廑阳?”她兀自喃喃, 重新抖着衣摆朝内走去。

  相较于京师的拥挤, 此馆倒是清爽许多,日光透过?尘气洒落下来, 外圈的座位都叫屏风隔着。知?柔拣了一座落定, 要了一炉槐花茶。

  隔了两桌,一老一少正低声叙言:“……五公子还?不如安心做个花花太?岁,瞧他成?日忙活……带累了多少人。凌公怎也不管管?”

  “上回?, 我悄悄听?见五公子与?我家老爷说要去京师。凌家一向坐镇廑阳,寒暑易节,十几二?十载,五公子啊……拿准了家里偏疼他,换了旁人,你看谁敢?”

  “凌公待五公子那般宽纵, 你可知?是为何?”

  “这谁知?道,许是命好呗……后日五公子娶亲, 又有的热闹了。”

  说起?这茬儿,年长者忍不住笑。

  五公子二?十多岁的人,迟不婚配,倒还?得意?,每回?提到成?亲,他便抖落一副霸王相, 怄得凌二?夫人病了几场,曾将他送到寺里吃了两个月素斋。

  至此又想,五公子不会?就?是因为婚事才越发“勤勉”吧?年长者心颤着摇摇头,就?此作罢不提。

  来廑阳之前,凌家的诸般人事知?柔皆打探过?,却不曾听?闻“五公子”的名声。

  娶亲,她心下一念。或许是个机会?。

  枯坐一晌,知?柔把茶钱结了,拢袖走出去。

  道上人群熙攘,车行得很慢,见一列车队驶过?,游人纷纷退到围墙底下,莞尔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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