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柔心奇,回?首多看了几眼,恰逢最后一驾马车窗扇推起?,里头探出一张俊面。那人随意?扫望,巧与?她目光相合。
“五公子看你呢。”
“路上这么多人,哪是看我,你快别胡说……”
边上女子含蓄地交耳。
知?柔闻言微讶,再欲瞧清凌五的长相,窗却一落,什么也看不着了。
裴同谅在城南赁了一间老宅,装潢虽然陈旧,花木繁多,比起?威严庄重的宋府,别有一番清幽气象。
将知?柔引进?门,楚岚便跑去花架下,把围坐在炉边的护卫们推一推:“让让,让让呢,我给四姑娘看茶。”
已连着逛了五家茶肆,知?柔听?她这话,赶紧开口:“姐姐不用忙,我有些?撑。”
走到石桌旁拂衣坐了,视线往花架那稍一盘旋,又把眼看向楚岚,“他们在聊什么?”
楚岚坐过?来:“他们啊,下晌在雁门街上瞧见一座无字府,裴澄好打听?,跟那里的街坊唠了几句,四姑娘猜怎的——那竟然是我朝女将军,凌存玉的府邸。”
她一边说,脸色变得神秘起?来,微压嗓音。
“听?闻凌将军的父亲是个私生子,原也出自廑阳凌氏,可惜其母名头不好,凌家不认,愣是一天都没接去府上养过?。如今凌将军名声鹊起?,仍旧不能给自己邸上弄块门匾,终归是一家子骨肉,心也忒冷……”
话罢,才想起?四姑娘从前也被认作外室女,冷不丁住嘴。觑一觑她的神色,回?圜道:“裴澄瞧它无人住着,还?妄想搬进?去呢。”
知?柔玩刀鞘的手停了停,眉尖颦蹙,不知?在想什么。
楚岚又道:“对了,四姑娘来廑阳是寻人吗,可要我们出去打听??”
“不寻人。”知?柔否认。
一时裴澄过?来,高高的影子挡住了身前仅有的光亮,他声音是莹烁的:“四姑娘,我闻此地有拱桥集市,热闹得紧,咱们今晚可要去瞧上一瞧?”
这种夜市多在南方,因临水,南北两头以一座石桥相连,桥下舟舫穿行,岸边摊贩林立,桥上亦有货郎贩灯,熙来攘往,声浪不绝。
裴澄等人没见过?这样市肆,知?柔却是有些?怀念了。她将下巴一点:“好啊。”
用罢晚饭,裴澄立刻从后院打来灯笼,并楚岚推推搡搡地请到知?柔面前。裴同谅年纪大了,不爱这些?,遂留在老宅守门,叫他们早去早归。
车轿从雁门街一路塞到月桥,廑阳城的百姓比京城里会?玩得多。楚岚挽着知?柔,在她旁边咬耳朵:“四姑娘,好多人看你……”
无冠无銮,无仪仗开道,行在人群中便如雨落江面,不该惹人注目。知?柔轻望回?去,那些?眸子不避不闪,甚而有些?惊诧的意?味,待她经过?方才作罢。
知?柔起?了疑念,不禁怀疑他们是苏都的人,心思已然不在集市上。
直到流光中,她倏然瞟见一阙熟悉的袍影,心跳突突的,还?不及和楚岚他们交代什么,转头就?拨开人群,紧追着去了。
越近拱桥,车马渐稀,人流却似川水一般,捱过?这茬儿,下一浪又狠狠蹿来,扰得她跑不快,赶赶停停。
除了苑州那夜,笼统算来,知柔不曾好好休息过,跑上桥阶时没踩稳,脚踝崴了一下,她身形一偏,被人掣住胳膊站稳。
抬起?头,就?见魏元瞻脸上带了笑意?:“早就?看见你了,跑什么?”
这张脸简直像从梦中化出来的,知?柔整颗心不住发颤。须臾,她唇边的弧度一扬,念及下晌茶楼外所闻之声,不由问道:“你在何处看见我的?”
他侧靴往下一指:“桥下,那头。”
灯笼将她的身影细细裁出,魏元瞻的目光几乎瞬息就?罩住了她。
知?柔略感失落,转瞬又高兴起?来。总归眼前人是真的,时逾半月,她再次真切地对上这双眸子。
待问他如何会?来廑阳,视线不经意?落他衣袖,青色锦袍沾了点儿银朱,隐约像是血迹。她握住他的手避开行人,到石栏边,作势撩他袖管。
魏元瞻忙捉住她的手腕,哎了一声,玩笑的口吻:“怎么掀我衣裳?”
“你让我看看。”知?柔仰脸目视过?去,显然不吃那套。
魏元瞻双手负在腰后,背挺得直直的,灯火熏了一脸柔腻的光,他一笑,使人感到种诱惑,偏偏语气还?很轻狂:“凭什么?”
他出现?在此,知?柔已觉诧异,眼下更疑他身上有伤,哪管许多,明艳的脸庞立时冷了。
“魏元瞻。”
两旬未见,倏闻他的名字从她口中咂出来,带着一点命令的况味。魏元瞻稍一迟疑,把手腾回?身前。
知?柔抓住他的腕骨,把袖摆往上撩。纱带从手肘覆至胳膊,沁了血。
她看得蹙眉,额心简直拧死了——若非在外不便、若非于礼不合,她此刻大概扒了他的襟口,巡查别处可有缠纱。
她目光直接,分毫不掩。魏元瞻似有所感,身上烫了烫,把脸扭向一旁,没说话。
“还?伤了哪吗?”知?柔软了语调,“怎么回?事?”
他慢腾腾把衣袖理下去,转过?脸来将知?柔打量,见她眉毛不是眉毛,星眸里独剩忧虑,原该是受用的,剔唇笑了笑。
“在背上,”话说出口,仍没个正经作态,“你就?别看了吧。”
知?柔腮畔涨红,丢开手退回?桥上。魏元瞻来拉她,被她一把拂开,旋即又懊悔自己所举,目光一寸一寸细致地照过?他的肩袖,确保伤口没再绽裂。
他这回?认真了些?,不再作耍,只是面上始终带着温煦的笑:“我也是肉体凡胎,一样怕疼。你要打我,轻点。”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好好的,为何会?到廑阳……是因为我的信吗?”知?柔有些?愧疚。
魏元瞻观察她片刻。
刚收到信时,他心里的确恼火,很快便静下来,思量对策。他有军职在身,不可擅自离京,恰闻荣清郡主之夫被人杀害,凶犯北逃。
荣清郡主位尊,脾气还?盛,旁人都不敢揽这桩差事,一旦办得不妥,不仅讨不得好,反招郡主怨责。孰料魏元瞻竟禀圣上,称自己愿率五十人捉拿案首。陛下岂有不允?
挑了两匹健马,领了兵,当日便从长风营一路北上。贼众狡诡,魏元瞻一行在萧山中伏,他竭力擒拿贼首,这才把余者收降,由底下人羁押入京。而他伤势未愈,行不了远路,只留长淮兰晔与?他一起?,等稍好些?,便快马加鞭来了廑阳。
“我本就?想寻个由头与?他们分开,挨这几下,当算如愿,也不枉了。”魏元瞻说得风轻云淡,既做了公,亦遂了私。
知?柔听?着不是滋味。
他偏头审视她两眼,道:“你是要哭么?”
回?答的声音很轻:“这有什么好哭的。”脸庞微侧,睫毛低垂,难得没看他。
魏元瞻在旁边笑:“好好好。”不知?是讽是逗,又添了一声,“好知?柔。”
飘落的火光吹来面上,赤缎一般润红。知?柔半晌才说:“魏元瞻,你会?在廑阳待几日?”
“你想让我待多长?”
宽袖中悄悄钻入一抹热温,手指相握,知?柔把他牵得紧紧的。
“我不想你走。”
“是么?”魏元瞻将她拽过?来,指腹在她手背上捏了捏。
“谁扔下一封信就?跑了,独自来此?说好的让我陪你,你还?是不信我。”
“我没有。”知?柔扬声反驳。
他不理她:“我不管。你骗了我——这账该怎么算?”
第133章 拂云间(廿三) 你当我是在意你吗?……
知柔不知道魏元瞻是如何记的, 在她的印象里,她从?未许过与其一并来廑阳的话。
但他走在身边,她心里是雀跃的:“那你也骗骗我好了, 我肯定不疑你。”
魏元瞻听?了挑眉,本意是要回呛两句,可?见灯火下, 她的轮廓似生长般植入他眸底, 恍惚记得春蒐时,她还没有这?么瘦。
俊挺的眉毛又扣在一处, 那样子, 很是无奈,他转口?问了一句:“你见到苏都了么?”
“我今日才到城中,还未来得及寻他。”知柔拇指微划, 下意识的动作里满是缱绻,她抬头问,“你呢?”
魏元瞻觉得酥痒,朝二人交握的衣袖看了一眼:“什么?”
“你何日到的廑阳?就你一人吗?长淮和兰晔……”
话没落全,手心的力道将她一引,朝前动了动, 即见魏元瞻下颌往那边点?,长淮二人就站在拱桥对?过。
“我们前日入城, 从?南到北,几乎寻遍,就是不见你的踪影。”
他说的什么,知柔已?经不能入耳了。视线一交上长淮,胸口?便生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尴尬——大约在熟人面前,她更擅长呈现利落的形象。
她悄悄用力, 欲从?魏元瞻手中挣脱出来,孰料他不放手,还把她掣近两分。
直到下了拱桥,长淮和兰晔的影子已?在身前,知柔踩了魏元瞻一脚,他才顺从?地放开她,在一旁闷头笑着。
“四姑娘。”兰晔当先开口?。知柔莞尔,行止依旧坦荡。
白色的槐花被吹落了满地,万灯高挂,货郎的叫卖声?从?桥上涌到这?头,市人如潮,衣衫沾来碰去?。
人多,知柔处处警醒,乍然伸手拢了拢腰间玉坠,看似无意,实则趁势将一个莽撞童子拨开了去?——魏元瞻手上有伤,她恐旁人冲撞,一路不动声?色地护卫。
纤细的背脊立在旁边,模样极稳,仿佛风也推她不动。魏元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知柔。”
她转过面,听?他问道:“想不想换个地方??”
一弯银钩自檐角绽露,夜风清朗。
屋脊之上,二人并肩而?坐,身后是沉沉夜色,脚下是廑阳的阑珊灯火。长淮和兰晔都走开了,只有树梢送来轻微的响动,虫鸣几许。
知柔打量四下,捧起一边腮:“你和长淮他们是在这?里落脚吗?”视线如影随形地盯着魏元瞻。
“嗯。”他应了一声?,见她今日比以往更加热烈,唇畔噙起一点?得意的笑。
半月还是太长,赶起路来不觉有他,现下一接触,难免有种不舍转目的贪婪。
望他一会儿,知柔试探地问:“你的伤……重吗?”忧心忡忡的。
“养几日就好了,小事。”他调开话茬,“你既未见苏都,料想也未至凌府拜会过凌公吧?”
“还不曾。”
衣襟里掉着坠落的槐花,知柔伸手抚落。
“我今日听?闻凌五公子婚期将至,后日会府中设宴。若我不能将谒见的信送进?去?,届时婚宴上宾客云集,我便寻个法子,借风登门一遭。左右在这?两天,倒也不是那么急切了。”
魏元瞻闻言戏谑一声?:“无帖到访,不怕凌府家下把你抓起来?”
“抓便抓了。”知柔眨了眨眼睛,满是无畏的样子,“若能引苏都现身,抑或见到凌公,便抓得值当。”
这?话多少有些孩子气,魏元瞻把她端详片刻,见她神情间不似全然说笑,便将语气搬正了,提醒她道。
“珠帘之下,未必坐的都是君子;这?凌府,亦可?能是龙潭虎穴。还是当谨慎为上。”
知柔缄口?须臾:“你说得对?。我这?些天……太累了。”
说着往下挪动几分,懒洋洋地躺了,一手枕在脑后。漫天星河莹闪悬挂,也像谁的眼睛,她把脸颊微偏,正好仰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