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44章

  魏元瞻背后有伤,没同她一块儿,听?她言语,垂眸问道:“你这?一路行得还算太平?可?曾遇上山匪?”

  “我遇上大哥哥了。”

  魏元瞻面色未改,半晌才说:“表兄他如何?”

  “康健如常。”她声?音慢慢的,似乎在回忆什么。

  魏元瞻没说话。

  四周静了一刻,知柔的语调轻轻响起:“他玩马鞭的样子,有点?像你。”

  相较于宋家兄妹,旁人拿他们表亲作比较之事,魏元瞻倒很少放在心上。不过面对?知柔,他脸上露出少许嫌弃:“你又喊他了?”

  没给她回答的机会,他稍嗤一声?,“倒不曾见你把我认错,唤过我一声?兄长。”

  知柔笑道:“你就是你,怎么看都是你呀。”

  话罢,心内闪了个灵光,目不转睛地望着魏元瞻。

  “至于‘兄长’么……你若喜欢听?,我也能唤。”

  她总是时不时地,嘴里冒出一些叫人意乱的话来,魏元瞻下意识垂目。

  少女的面庞映着皎柔的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正注视着他,浓长的睫毛扇动。他胸口?一紧,蓦地将掌心覆去?,遮住她的视线。

  “谁喜欢听??”

  骤然间,眼前一黑。他掌心带着微暖,还有一点?药材的气味。

  知柔抖着肩膀轻笑,把他的手掰下来,随即坐起身,凑到他旁边:“真不想听?啊?”

  魏元瞻蹙了下眉,复将唇畔一抿:“没兴趣。”

  “哎,真没劲儿。”

  知柔意兴阑珊地下了屋檐。

  在庭院里,见魏元瞻没动身,她嘴边凝出一抹桀骜不驯的弧度,仰首朝他喊:“怎么不下来,要我请你吗?”

  末尾二字如羽毛扫过胸臆,令魏元瞻手指收蜷——

  “元瞻。”

  ……

  次日晨起,知柔心绪舒畅,同楚岚等?人一并用过朝食,她写了拜帖,携上信,预备出门找魏元瞻。

  还没走到前院,裴澄步履匆忙地过来,一脸诧异未褪:“四姑娘,魏、魏世子来了,他在前头等?您……”

  知柔嘴角一弯,脚踪愈发快了。

  四姑娘外?出,无需他们随侍。关起门来,楚岚几个到角落里找到裴澄,好奇地问。

  “魏世子怎么也在廑阳?他跟咱们姑娘不会是……私定终身吧?”

  往日在京,裴澄一向伴随四姑娘,其他护卫与小主子不算十分熟稔,遂有什么都赶着他询。

  “大人既让我们护送姑娘,应当是知情,那就也不算私定。不过四姑娘竟是与魏世子有意么……”

  絮絮不休的人语围绕裴澄,他旁的不知,只清楚一个——四姑娘在老爷那里如珠如宝,她的婚事哪会轻易许人?纵然魏世子与四姑娘有些情谊,那也得过了老爷那关。

  “你们敢是疯了!在背后议论?咱们姑娘,让老爷听?见,仔细你们的嘴!”说完抖抖袖子,把楚岚一行讲得住了声?,各自讪讪散去?。

  不到晌午,街道上行人尚疏。

  知柔骑马用了麂皮套手,掌心不曾磨破。可?昨夜牵魏元瞻的时候,她摸得出来,他定是星月为伴,没功夫细致,否则也不会比她还早入廑阳。兼昨夜没察他伤情究竟如何,放心不下,今朝便把人拐到医馆。

  正是白日里,满堂的日辉似薄纱弥漫,一堵隔墙后面,窸窣的衣料声?缓缓起伏。

  不多时,听?见一道粗哑的嗓音:“刀口?虽深,所幸未伤筋骨,缝合得也算妥帖。郎君年纪轻,身子底子好,只消照我的嘱咐调养,不出月余可?复。”

  少顷人走出来,是个年逾五十的医者,眼角细纹如刀刻,眉下一双眸子却似琉璃珠。

  知柔近前询问:“他的手呢?手也瞧过了么?”

  老大夫眸光上移。

  今日,知柔为上门拜谒,特意换了衣袍,一领青碧色将她衬得愈发昳丽,眸若渺渺江水,腰悬玉佩,身姿挺拔,如圭如璋。

  这?样一位飒艳的女子,一进?门他就瞥到了,近了瞧,倒有几分凌氏的风姿。

  老大夫不免多看了她几眼,又回头掠一掠墙后披衣的影子,笑答:“皮肉小伤,碍不了事。”

  复问,“小娘子贵姓?听?你说话却是官音,京城里来的?”

  不意会被打探这?些,知柔稍顿了下,方?答道:“我在京中住过一段时日,入乡随俗,口?音是有些难改。”

  瞧她机敏过头,老大夫笑了笑,善心提点?:“廑阳不着青。小娘子这?一身,不若换换。”

  话音过耳,知柔脸色变了几遭,忆及昨夜盯着她的数双眼睛……原是如此。再开口?辩述,难免显得牵强,她动了动嘴角,没有出声?。

  魏元瞻整好衣衫出来,与大夫谢过,留下长淮同医馆会账,唤了声?知柔,便阔步踱出去?。

  “你这?一张嘴,也有碰壁的时候。”他目视她低笑。

  廑阳的习俗,知柔自认有些涉猎,几曾想,穿着颜色上也有禁忌。好奇缘故,又恐询人冒昧,只好先回一趟住所,将青衣换下。

  她朝马车拔步,微侧过头:“你可?要回去?休息?凌府我一个人去?得。”

  “在你看来,我有这?么娇贵?”

  若非知柔哄骗,他一开始就不会踏足医馆。既已?追到廑阳,怎舍得虚掷与她相对?的光阴?

  知柔轻轻哼了声?:“你总不把伤病当回事。从?前便是因为一道外?伤,你突然发热,把师父吓得不轻,守了你一夜没合眼。”

  “那都多久之前了……”魏元瞻又道,“吓坏的不是你吗?”

  他微微一笑,眼里闪着些得意的光芒。

  知柔装糊涂,走到马车背人的那面,将他手指一牵:“上去?。”

  回来宅中,楚岚见到知柔,形同见了菩萨:“四姑娘,你可?算回了!”

  没去?看后边跟着的魏世子,她一把兜搭住知柔的胳膊,嗓门又抑了抑,“先儿有人来,生得凶神恶煞的,也不晓得是谁,留下了一张帖子,叫交与您。”

  说话儿把帖子转到知柔手中。

  她抽开一看,清秀的眉棱略微拧起,自问道,是苏都么?她昨日适才入城,今日便有人寻到她下榻之处,他的耳报神竟真插到了廑阳。

  知柔叫魏元瞻先坐:“我去?换件衣裳,你等?等?我。”

  裴澄已?走上来请魏世子移步,魏元瞻望向知柔,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洞门后,才跟他去?了厅上。

  这?边,楚岚还在说着话:“四姑娘,咱这?一趟到廑阳究竟图什么?你白日也在外?头,不让我们跟着,若真有什么好歹,小人们不必回京,长久留在此地罢了。”

  他们是宋从?昭养在府里的,大多幼年失怙失恃,长久受宋家恩养,唯宋氏马首是瞻。难得派下来护卫四姑娘,倘这?都办不好,岂有脸面回去??

  “我……”知柔喉口?一滞,思索着,竟妥协了,“我的确在寻人。不过他快我一步,已?经找上来了。”

  “是那请帖的主人?”楚岚脚步一停,“他既寻到此处,姑娘可?有危险?”

  知柔不愿多说,只把同样的话再拎出来:“他不会害我。”

  一片日辉落在凡尘里,返照得四姑娘面目如金。

  一路及此,四姑娘的脾性实在和善,时不时爱说些俏皮话,毫无贵女架子;可?人儿却是块金色的顽石——光彩夺目,怎么都敲不开。

  楚岚撇了撇嘴:“四姑娘可?是信不过小人?”

  知柔眼梢一划,也把步子收住了。

  定睛望她一会儿,没奈何地笑道:“楚岚姐姐,只要天不曾塌下来,我就不会有事,咱们都能如期回到京师。你就行行好,别问我了吧。”

  “你不是想习我的刀法吗?待我回来教你。”见不奏效,知柔复添了一句。

  果然楚岚的眸子像映了雪,亮荧荧的:“四姑娘此话当真?”

  知柔说:“绝不食言。”

  待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裳,楚岚已?经被她打发走,乐滋滋地跳进?庖厨,只候四姑娘事了归家,尝她亲手所炊,以作束脩。

  知柔走到厅上时,四下悄寂,除了魏元瞻,只影也无。

  许是等?得久了,他手把侧颊拄着,睫羽低覆,看上去?十分疏懒,旁边一盏半尽的茶。

  知柔只是望着,仍有些不信,他居然为她跑了这?么远,好似当初她随怀仙离京,他策马相送,一直跟到了云川。

  有些人,怎么不会变呢?

  她迈过去?,魏元瞻听?见动静撤下手,看到她,起身迎来:“此时便往凌府?你饿不饿,不如先跟我去?吃点?东西?”

  知柔摇头,复看他一眼:“你想吃吗?”

  魏元瞻笑了一笑:“我自然随你。”

  知柔思忖一阵,道:“方?才有人递了一张请帖,邀我去?黍稷楼相见。虽未落款,但我猜应是苏都。今日,我应该不去?凌府了。你不如留在此,或先回去?,我见过他便来寻你。”

  魏元瞻听?着眉峰轻挑,漆黑的眸子直望住她:“昨日谁说不想我走?撵我一天了,四姑娘原来只是在装相吗?”

  嘲罢还不解气,两手捧住她的脸,又揉又捏,目光仔细瞧着,最后落到那张朝令夕改的唇瓣上。

  被他搓揉得颊腮发热,他犹未放手,那目光形同猎网,不知不觉套牢她全身。知柔有些不自在。

  她垂下眼,咕哝着:“我只是不喜欢你因为我劳累。你跟苏都也不合。”

  魏元瞻便笑了:“我心甘情愿。”

  又抚了抚她的脖颈,她抬起头。

  “你还有什么话说?”他接着道。

  这?样的距离太磨人了,心跳“咚咚”的。

  知柔给他瞧得忍不住,手攀去?他腕骨,垫脚在他唇间啄了几口?,又在他没趁火打劫之际,把人推开跑了。

  温暖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在怀中,魏元瞻有些迟钝地转眸,炽烈的阳光照住她的背影,他弯了弯唇,随后修整衣襟跟上去?。

  黍稷楼在城西最热闹的一条街上,下了马车,没走几步,渐听?得哄闹人语。许多青年将后头一驾马车团团围困,拥簇着往这?边送来。

  “又是凌五公子。”知柔低言一声?,脸上带着些叹服之色。

  “小心。”魏元瞻靠过来,把她往自己身后拽了拽。

  望走了拥挤人群,晴暖的日光再度洒来身上,他举目往门匾一瞧,眸光恰与二楼的男子相衔,正是苏都。

  归朝久了,他身上半毫异域气息都不可?见,发冠端正,衣袍素雅,是个清泠泠的廑阳公子模样。

  眼望二人进?屋,他未迎,仍立在窗畔,目不转睛地盯着魏元瞻看了一会儿,有一些说不上的情绪,后来只瞧知柔,道:“你来廑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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