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见面,不得半字寒暄也罢了,张嘴便是质问,知柔真正的因由便讲不出口?,干涩地笑了下:“只你来得?”
观她活动灵便,想是一路顺遂,苏都就没问其他,脚步朝前迈了迈,在圆案旁撩袍落座。
瞟她一眼:“你不是答应等?我三个月,就这?么着急?”
知柔被他追问得不悦,因魏元瞻在,适才忍着:“唤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若只图数落几句,便省了吧。你我各有去?处,何必相扰。”
话间踅足,后头扬声?问道:“你往哪去??”
他顿了顿,“辛夷公子的身份,我已?查明。你不必再去?凌府试探,凌氏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不料他的动作如此之快,知柔稍稍站定,转过身:“他是谁?”
“此人不涉其案,你无须知晓。”
又是这?样淡淡的语调,仿佛什么都与她不相干。知柔心内冷笑,不待他下一句,抬脚就走。
魏元瞻见识过知柔的脾气,在苏都那声?刚一出来,他便打开房门,眼梢默然地朝他一望。
苏都扶案拔座:“妹妹!”
知柔止步,清秀的眉尖悄悄弯折。
待她回过身,苏都放软了语气,袖袍一请:“你坐。”望向魏元瞻,“魏世子,容我与她说几句话。”
魏元瞻审视他几眼:“自然。”轻声?对?知柔道,“我在楼下等?你。”说着闭门出去?。
空荡的房中不知哪里吹来几簇鲜花,滚落在桌上,被一只素手捻去?,知柔拂衣坐了。
苏都半晌才问:“阿娘知道你来此?”
“知道,也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他一怔,似不曾算过这?个答案。
知柔观察他几许,炽热的阳光在他脸上挹动,不知在想什么。
她索性把一折逐息石从?绣囊中解出来,放在案面:“我离京郊不过二十余里,便遭人截伏。此物,是自那宵小身上取下的。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和你一样身在局中。若你不能跟我互通有无,那往后我的事,你也休要插手。”
“有人追杀你?”只听?了前一句,苏都撂在膝上的手一刹握拢,再看那节骨状的石头,眸色愈沉,“谁做的?”
知柔摇头:“人死了,没问出话。”坐直了,“横竖能令异族俯首听?命、为之效死之人,放眼国朝,应寥寥无几。待我回京后,自会细查。”
苏都不置可?否。
屋内一时再无动静。
知柔坐不住,直把眉棱拧起,却亦不开腔。
她安静下来就像另一个人了,有种不显山水的冷酷,和一些傲慢的、平素难以觉察的孩子气。
苏都不知如何启口?,话在舌尖打磨两遍,张嘴还是其他:“你何日回京?”
“与你同日。”
“胡闹!”
他声?量不高,目光却一种慑人的威势。
他在有意瞒她,知柔心里很明白,就是不惯这?种神秘,视线停在他面上:“你既不愿相告,无妨,我自有办法探明此事,只望你勿从?中掣肘。”
“你不是不在乎吗?”苏都突然诘问。
他起身关了窗,走回来,下视着她充满狐疑的双眸:“你说过,常氏对?你不过平凡二字,既然如此,你何必跟着我到廑阳,探那些与你无涉的旧情?回京做你的宋四姑娘,岂不自在?”
知柔怔然,连睫羽都不动了,只是盯着他。
自己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地赶来廑阳,却听?苏都用她曾说过的话,这?般挑衅,她感到了一种莫大的讽刺。
滞了须臾,知柔嘴边绽开些凉凉的笑:“你当我是在意你吗?”
他面容依旧:“不是吗?”
知柔攥紧了拳,所有的疲惫和耐性,在这?一刻仿佛收纳不住,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了,才会在他离京后,频频忆起他看向她的眼神;才会因为景姚一句“无本无根”,就同情地想到他身上……
知柔眼底顿时浸上面对?仇敌般的凶狠。
苏都漠然看着,没有一丝动摇。
一刻都再待不住,她手掌划过案面,将那节逐息石归入掌中,起身就朝门扉大步而?去?。
什么廑阳城,她一日也不愿多留!
正当她打开房门,急促的风朝面孔挥来,她的睫毛颤抖两下,倏回过神,贴在门沿上的手紧拧,慢慢地,她把门关上,返过背。
互相看着,苏都有一霎心虚,知柔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却也没敢张口?。
他今日反常太过。
一个辛夷公子罢了,为何不愿透露其身份,还不惜激怒她,逼迫她回京城?
她入廑阳,非是为了一缕忧惧,而?是执念在心——假若常遇无辜,她定要为阿娘讨回公道,复其尊名,使她不再遮掩避世,以原本的面貌,堂堂正正地活在人前。
而?这?些,苏都并非不清楚,却仍要阻拦。
他如此不希望她留在城中,不希望她去?凌府,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阿娘……”知柔唇齿翕动,恍惚地想起,那天在父亲书?房中,他曾说过,阿娘的字与常遇有六七分相像;她自毁指骨,往后再难提笔……
这?就是苏都不想让她知道的吗?
空气静得像一场对?峙,苏都唇线紧抿,听?她问:“凌氏无果,那人……可?是出自宋氏?辛夷公子,他可?是姓宋?”
知柔不愿稀里糊涂地来一趟,更恶被人蒙在鼓里。她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
苏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在身侧蜷起了手。
知柔走近一步:“是与不是?”
“知柔,”他语气近乎呢喃,却用晦涩的目光望她,“你想听?什么?”
屋内趋淡的光线,衬得二人瞳色更暗了,如幽潭一般。
知柔的心反复拉扯,哪里清楚她究竟想听?到什么?只是越延捱,她越觉煎熬。
“你别跟我来这?套,只管回答我,是与不是?”
苏都沉默着。
回想她曾说过数次,自己与她不同,她有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她那样心疼凌曦,他要怎么才能告诉她,常氏和凌曦的遭遇,并非全是阴谋?
他怎么能告诉自己的妹妹,他们的母亲,当年为辅佐常氏,暗自投到军中,以辛夷公子的身份伴随他们的父亲。而?塞川一战大败,皇帝已?有怀疑,后来召父亲回京,奈何母亲已?有身孕,行途颠簸,为安其身与腹中稚子,故而?行期较原计迟缓一月有余。京中流言不断,皇帝惧父亲手握雄兵,疑忌之下,渐渐生了剪除之意。
这?些,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说出口?。
知柔见他情态,摇了摇头:“看来不是了。”
久留无益,魏元瞻还在楼下等?她,知柔收敛情绪,话中带两分嘲讽。
“我的人并不识你,若你不想引他们怀疑,别再来宁宅找我了。至于我何日离开廑阳,你耳目众多,想必会是第一个知道的吧。”言罢,她走出厢房。
不足片刻,赵训从?外?面踏进?来,毕恭毕敬地侍去?苏都身边。
门口?辟来一些浓稠的光,返到瞳上,那抹棕褐色恢复如常。苏都偏过脸:“凌五呢?”
赵训回道:“五公子已?在隔壁候您。”
太阳烈烈的,知柔才离开梯下,见魏元瞻的身影立在外?间,他背靠马车,手中不知把玩着什么,斯斯文文的外?表,却总给人一种格外?神气的感觉。
她太熟悉他了,以至于看见他便开心都成了一种习惯。目光在他身上,仿佛携着温度,魏元瞻察觉了,抬头望她一眼,迈上来,眼里盛着笑意:“说完了?”
知柔垂眸应声?:“我跟他没什么好聊的。”
衣袖轻轻碰到他腰间挂的玉佩,待上马车,“走吧,我们去?吃东西。”
魏元瞻攥着她手腕,把她拉下来,下巴朝黍稷楼示一示:“何必舍近求远?这?不是有一家。”
她在他身边慢慢站稳,眉骨略微一抬,不知他打什么主意。
转而?思及苏都,他那副淡漠沉寂的样子,好像认定往昔之事,她断无法接受——总是这?般,自认为很了解她,专擅地替她做了决定。
哪怕阿娘便是常遇军中的“辛夷公子”,又能如何?未窥全貌,他仅凭此,便要给阿娘定罪了么?
刚理好的心绪又给翻腾起来,知柔掰了下手指:“我近日都不想再碰见苏都了。”
魏元瞻不知他们兄妹聊了什么,但她想去?凌府,他便留意着。
眼下,他嘴角向上扬了扬,声?音却轻:“我方?才出来,正见那位凌氏公子往楼上去?。你猜,他进?了哪间雅室?”
第134章 拂云间(廿四) 语调温温的,似渴求。……
“你同小姰说过了?她几时回京?”屏风后, 凌子孚放下酒盅,忽叹了口气道,“可惜我还未跟她谋过一语……记忆中?她尚在襁褓, 如今已出落成这般。若非模样间有几分像小姑姑,我险些没认出她来。”
昨日在街上惊鸿一瞥,她眉目清泠, 却叫人仿佛能嗅到?阳光的味道。凌子孚心下一怔, 转头便使?人送信与苏都。
直到?方?才亲眼见?到?知柔,他才确定她是真的来了廑阳。回想适才所闹不愉, 苏都眉头微敛, 说:“她不肯回京,兴许明日还会?借凌府婚宴一事,偷潜入府。还请表兄替我拦一拦, 莫叫她生出事端。”
凌子孚道:“其实小姑姑之事,纵与她言明,她未必就会?伤情。毕竟,这不是她的错。”
苏都没应这句:“另一件事,表兄查得如何?”
凌子孚眼里兜着点试探的笑意,执箸搛一块鹿筋去苏都碗中?, 把手收回来,理了理袖袍:“阿琛啊, 我为?了你,可是将?叔伯们得罪了遍。这情分,你打?算如何报还?”
当年之事,凌子孚一个晚辈,自然不晓其中?发生了什么?。而常遇一案,在凌家年久无人言及。他为?探查韩锐, 连日周折于叔伯间,一句两句,总难离常氏。如今那些叔伯们瞧了他,皆绕道走。
苏都望他一阵,嘴角勾出一抹落拓的笑,举起酒盅:“他日家仇得报,我愿以此身为?五公子所驱。哪怕是修罗地狱,五公子有令,我也闯得。”
凌子孚哈哈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两手搁在案上,缓正了颜色,道,“韩锐当年举荐给将?军之人,姓宋,好像是他昶西同乡。此人文才卓绝,寥寥几笔便能使?军中?士气大振。往时将?军征战,诸多檄文皆出自其手,深得将?军信任。”
“昶西宋氏。”苏都喃喃,蹙额道,“没旁的了?”
“你还嫌少?不如你跟我家去,亲自问一问祖父?”
话音甫落,对面之人的脸色一下淡了。
凌子孚意识到?自己失言,垂眸缄口一会?儿?,复问:“十几年前的案子,怕是查到?后面,线索尽断、真相无存。你可曾想过,到?头来,或终归是一场空?你当真甘心?”
“既查得到?一二线索,怎算空手?若明知有冤,却裹足不为?,那才是真正空过了一生。”
听他的语气,仿佛是仇恨撑持他走到?现在。凌子孚长眉略扣,须臾,淘气地笑一笑:“你方?二十有六,一生还长着呢。来,吃菜——从前你最?爱这炙羊,总缠着琦娘子给你做。尝尝味道如何。”
知柔与魏元瞻步入楼内,前来招待的还是先?头儿?那个伙计。见?他们去而复返,只以为?是与楼上公子未叙完,便欲将?二人引入原先?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