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在黍稷楼的时候,他二人尚有些针锋相对。见苏都的手下俱置在这宅院里,知柔起初也是?诧异的。
“他精武艺,底下人更是?身?手超群,与他一路,长淮和兰晔便可歇着了。拱手而得的照应,我?为何不取?”
他说得冠冕堂皇,知柔付之?一笑,暖融的晚霞染在她面上,红灿灿的。
“等到了客栈,你要先?启程回京吗?”她试探着问。
在廑阳耽搁多日,久不归返,只怕京中起疑。而她身?体底子再好,终究要过些天,方可驭马。
魏元瞻静默了半晌:“好。”
虽在意料之?中,她还是?开始舍不得了。
明亮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她蓦地粲然一笑,经过他身?旁时,捏了捏他的指尖:“跟我?走?。”
已过了晚饭的时候,众人都在屋内歇憩,只留长淮看守前院,马厩边空荡荡的。
知柔步履轻缓,未曾东张西望,俨然像在自家旧宅。
魏元瞻狐疑地注视她的背影:“你要骑马?”
知柔没?答他,径自走?到一株海棠树下,伸手将竹笛取下来:“下晌等你的时候,我?见柴房里搁着几枝削好的竹节,便择了一枝,制成了笛。”
魏元瞻眉峰轻挑,视线在她臂上打转,不多时,道:“为何藏在这?”
“怎叫藏呢?”她嘴角翘一翘,“它是?我?自此宅取得之?物,便还归于此。”
那笛子到了她手中,被当作?长剑似的,知柔随手挽了几个剑花。大约心情不错,又停下来,倚着树干,将竹笛横在唇边。
未几,乐声飘逸而出。
魏元瞻眼底有一丝错愕。
从前她少亲音律,鲜见她持弄什么,此乐艺,定是?她三年间新习得。
初时的讶然过后,他脸上带了点与有荣焉的笑意。
外头隐送笛声,苏都听闻,拭刀的手顿了一下,把绢布搁在一旁。
这是?北璃流传已久的曲子,最初为牧人吟唱,后来慢慢改了声律,成了少年们向心爱的姑娘诉请之?曲。草原上多用骨笛,音薄而亮,仿若辽远而来,攒尽情浓。
此间会奏此曲之?人,只能是?她……
苏都扭头望向窗外瑰丽的暮色,胸中一时五味杂陈。
一曲罢,知柔直身?离开树干,轻巧的语气中,似乎透着点可惜的味道:“这曲子适合在月下听。”
魏元瞻目光追随她,见她走?近,他方才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知柔将竹笛推到他身?上,狡黠地望他一会儿?,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却是?不肯答:“我?忘了。”
明日离城,唯知柔无?行装可收。
夜晚,她倚在榻上,褪下半边衣袍。
大抵不该劳力?,伤处复又渗血,知柔微微咬牙,自己将凝痂洗去,敷了药,便草草和衣而眠。
次日出城,未逢阻滞。不盈数里,裴澄等人便跟了上来。
凌子孚自成婚后,再也没?见过苏都,只有今晨收到他一点音讯,是?离开了,连一面辞别也不及与他。
“狠心的小子。”他叹了口气,对着火光喃喃。
城外客栈内。
苏都掩唇咳嗽了一下,盥洗擦脸,将佩刀系好,走?出房门。
对知柔的人,已引荐他为冯二公子,却不知为何,楚岚一行看他仍陪着几分警惕。
他倒不甚在乎,依旧无?忌地踱到知柔房外,伸手叩门。
知柔才听完裴澄所禀,对自己看错十九王子一事,若有所思。她盯着窗下干燥的稻草,没?来得及延展什么,门上倏然响起“笃笃”的声音。
知柔拉开房门,反应了两?息:“冯公子?”
余光向左右一瞟,客栈二楼尚为清净,只有楚岚抱剑守在长梯口。
苏都声线低,话很了当:“我?觉得有些不对。”
她合上门后转身?,听他续言。
“昨日那些人尚各处探问你的下落,声势嚣张,今日忽然偃旗息鼓,一丝动静都没?有——此番出城,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受伤之?后,她没?再出过宅院,与万源商团的人更无?交集。但其行事手段,她有所领教,琢磨半晌,她抬眉问:“你有何打算?”
苏都偏过脸,审视的目光投向了走?廊不远处的楚岚。
是?日过午,魏元瞻喂饱了马,少憩片时,整束鞍具,预备奔赴京城。
树叶“沙沙”的,起了风。
知柔从客栈出来,槐花飘舞着抚过袍领,她叫住魏元瞻,嫣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忘了给我??”
他踟蹰地瞟她一眼,轻轻笑了。将短刀从怀中取出,抛给她。
知柔稳稳接住,重新挂回腰间。
分别之?际,她有许多话想同他絮聒,到了嘴边,又全部殆尽了,只剩一对湛然的眸子将他定定望着。
魏元瞻心里一动,走?了过来。
手自然地抬到半空,是?一个想揽她入怀的动作?,行至半途却滞了滞,最终握在她肩上,仰唇笑道:“我?在京城等你。”
碍于场合,到底没?敢做出太亲密的举动。知柔回以一笑:“行路小心。”
魏元瞻点头,看一眼天色,缓缓收回手,眼尾将身?侧的二人一掠。长淮会意,返身?解下辔绳,把马牵去道边。
与魏元瞻告别后,宋四姑娘再未出过客栈,准确地说,她未再踏出房门一步。
听闻是?病了,底下之?人在附近请了数名游医来,客栈里进?进?出出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开店的夫妇初时善解人意,连着三日下来,不觉间,言语里隐现几分怨怼。苏都以银钱打点,又得一日相安无?事。
入夜,客栈内烛火微红,窸窣说话声自楼下与各房传出。
知柔抚弄着手边的剑柄,于暗中窥视,没?多久,一道模糊的影子在她门外停了下来。
按苏都之?意,本是?让楚岚扮作?她,引蛇出洞。知柔却不允,自己闷在房中四日,她快憋“死”了。
如今伤势见好,终守到来人,知柔心下甚而有些亢奋。
门外的人推门而入,步履稳健,显是?练家子,刚要审察周围,忽闻“吱呀”一声,暗藏的绳索骤然弹起,门被猛地带上。
暗器如雨点般射向来者,但见那清瘦的身?形一晃,每一许寒光皆擦身?而过,未伤其分毫。
屋内注满了“叮哐”的格挡声。
知柔不欲再等,手握的长剑施力?一震,剑光脱鞘而出,在人避开最后一道暗器的刹那,长剑直抵咽喉。
室中窗纸被剑气逼得呜咽作?响。
来者喉咙微微滚了一下,剑刃映面,是?个三十上下的女子。
她本可以躲开,却不知为何,竟定在了原地,连执剑的手都垂下了。
知柔略蹙了下眉,声音泠冽:“谁派你来的?”
女子徐徐后退,在她剑指下单膝触地,字字真切,含着一点令她困惑的情意,拜她道:“小主?公!”
第141章 骄满路(三) 他一进屋便宽衣解带,知……
知柔怔了?一刹。
“你叫我, 什么?”剑端缓慢抬高,女?子的下颌随之?扬起一寸。
剑光上?,悬着一张美丽而清冷的脸。
她?抬睫望向知柔, 眸中没?有敌意,反带几分似乎强忍的心潮悸动。忙垂眼遮去了?,仍用军士之?礼向知柔抬手, 道:“小主公。”
她?再称她?为主, 知柔眉梢立即挑起,审视了?她?片刻。
“你们万源商团的人?, 把戏可真多。”剑锋压去她?肩上?, “起来。”
外头的喧嚣靠近了?,是破门的声音。
伏守隔壁的楚岚等冲进来,乍见?屋内情形, 心下稍安,随即自?知柔剑下拿住来人?。
正当?将女?子押下去时,忽听知柔道:“慢着。”
她?把剑送回鞘中,重新上?前端详了?女?子一会儿。不知是哪一点?触动了?她?,胸臆间总有一隅,觉得不对。
她?转头问:“还有旁人?吗?”
楚岚摇头:“只她?一个。”
知柔更困惑了?。
沉吟有时, 索性命人?都出去,继续警戒, 屋内只留下那名言语怪异的女?子。
室内没?有掌灯,门窗外透进来昏昧的光晕,映在她?身上?。
哪怕双手被束,身形依旧铮然。这样的气息知柔很熟悉,似行伍之?人?。
知柔回忆那夜与自?己交手的男子,全都与她?不一样。
打量她?的同时, 她?的眼眸也在暗中跟随知柔。
不一会儿,知柔站定?了?,手握在鞘上?,一双眼睛格外犀利,没?有先开口。
如此相似的人?影立在身前,却并非旧主,女?子说不上?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欣慰。
她?默了?默,薄茧浅覆的手竭力拢了?起来,最终出言打破沉寂:“属下无?意惊扰小主公。”
还没?来得及知柔动作,她?继续道,“只因闻您病重,诸人?忧惶,遂推在下来此一试。小主公若不信,亦在情理,然……我等与小主公,绝非仇敌。”
若欲加害于她?,为何?只来了?一人??孤行至此,又自?甘被缚,知柔也认为古怪。
她?未卸下警惕,口吻冷淡地说:“我不是你的主公。”
女?子顿了?片刻,看着知柔的脸庞,眼尾倏然闪过一许滢润,匆匆垂下脸。
“……我等旧主,原是凌氏十一公子,凌曦。”
知柔睫毛轻颤了?一下,深邃的瞳眸里席卷戾色。心内自?问,自?己是何?处暴露了??此人?怎会知晓她?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