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66章

  孙氏作风如是?,其子弟品性,大抵可窥。

  “阿娘知道他?”知柔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眼梢。

  凌曦道:“从前见过几面罢。”

  谈回知柔所问?,她说得很慢,“户部主事职虽不高,然系实务。譬如军饷粮草,岁赋田册,每一笔实银实粮,都需他们催征勘核。说轻巧,倒也轻巧不得,算是?一桩辛苦的?差事。”

  知柔望着案上朦胧的?返光,眉宇轻靠,有点猜测的?样?子。

  “在想什么?”凌曦把?她的?散发拨回肩后。

  “凭空揣度而?已,不可用。”知柔跟她讨人,“阿娘,周姨她们在做什么?你若与她们无事,能不能让她们帮帮我?”

  周灵自楚岚之口,听到了知柔在春蒐遭遇北人男子追杀之事。其后禀于凌曦,凌曦遂命她们探查背后之人。

  眼下?,只有何敏四人在京。

  得她请求,凌曦思?量一阵,到底答应了。

  仲夏的?季节,长风营的?士卒列阵操练,口中?呼喝声也带着闷燥的?气?息。

  从校场回来,魏元瞻脸上冷峻的?情?态就消弭了。

  他步入帐内,利索地解下?上裳,一径走到屏风后,将?衣衫搭在桶边,进而?弯腰掬了把?水,将?脸上的?暑气?浇灭。

  按魏元瞻的?习惯,一会儿定要去河边洗澡,兰晔遂等了等,先从旁询问?:“爷,长淮来信了吗?”

  此事乃魏元瞻私付长淮,兰晔未收到一点消息。

  屏风后响起回应:“没有。算脚程,他该往回行了。”

  说完,魏元瞻走出来,晶莹的?水滴挂在眉弓,眼神显得愈发清亮。

  “若四日后再无音讯,你便带几个人取道丹水镇,直往苑州。”

  “爷担心他有不测?”兰晔的?心高高提起。肃原城的?旧历,他如今回顾,犹感到心慌。

  路途远,变数难料,行程延滞,也在常理。

  魏元瞻未答,兰晔不再啰嗦,他抱来干净衣物,随他穿梭到河边,心神不宁地琢磨着。

  待魏元瞻换洗罢,金乌被?浓云遮盖,方才还铮亮的?草地一瞬恢复本色。兰晔跟在他身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爷,这是?孙二姑娘遣人送来的?,您……”

  话未落全,已遭他一记质疑的?眼风,似乎在说“为何收下?”。

  兰晔寻思?人都派心腹把?信送到军营了,大户人家的?脸面,他也不敢随意替主子堕。

  见他半天?续不上一句话,魏元瞻直接道:“退了。”

  兰晔抿一抿嘴,又自胸前取出另一封。

  魏元瞻看他,简直不欲理会,摇摇头,重新迈开步子。

  “这是?四姑娘的?!”背后紧赶一声。

  云团舒散,天?光一寸寸浸润开来,重染日辉的?草叶像一道迷阵,拖停了朝前的?乌靴。

  魏元瞻转背,兰晔把?信交到他手里。

  他送给知柔一册画集;收到的?,是?一张意趣横生的?图。

  其上女子抱枕,安坐在碗碗相叠的?“榻”上,呈慵懒休憩之态。旁边题了四个清劲的?字,似在回应他——

  “无有不从。”

  魏元瞻笑了,拇指就画中?人轻轻一抚,目光描摹多回,刚欲折好收起来,又不舍得停了停,最后纳入袖中?。

  ……

  踩过乱生的?荒草,长淮借着月光迫向深处,林中?虫鸣续断,偶有风过,掠起一阵幽寒的?啸声。

  夜黑漆漆的?,野草被?长靴踏断,长淮警惕地追索折痕,到一块狭窄的?空地,他停住了,把?刀脱鞘。

  忽然间?,衣料震动之声过耳,长淮立时撤足挥刀,一张似网般的?身影在面前冲落下?来,他堪堪抵挡,连着往后疾退了数步。

  黄谦一举未成,没有急攻,稳住身形后,目光盯在对面冷锐的?脸庞上看了一会儿。

  “你是?什么人?跟了老子一路,喘口气?都不行。”

  二人相对而?立,气?息皆敛。月光照在长淮紧绷的?背脊上,他五指收攥,不敢有丝毫缓懈。

  “不说话是?吧?得。”

  话音刚落,黄谦如一头凶猛的?野狼,蓦地向长淮攻去。

  几乎来不及思?索,刀锋已贴近咽喉,长淮仓促格挡,寒刃相击声在墨色中?炸开,每一招都迅疾狠烈,逼得人心弦扯到极处,稍有迟滞便被?冷光所袭,滚烫的?血液顺伤口外涌。

  刀锋掠过皮肉的?瞬间?,黄谦心头的?压迫骤然一松,手中?招式却?愈发凌厉,刀刀直取要害。

  终归是?久历沙场的?老将?,兵刃交锋,长淮不是?他的?对手。

  天?地一片混沌,沙砾上点染了血腥气?,黄谦愈发振奋,甚而?还有精神挑衅他:“你就只会躲么?”

  长淮听不进任何声音,他全神贯注,在下?一刻两刀相抵时,右腕猛地内收,黄谦恰在倾前逼近,不防脚下?不稳,被?一股突然的?力?道撬了后足,刀光同时割来,他不得不踉跄着飞快后退,为避袭击,刀下?意识地脱了手。

  若他再警戒些,刚才那人收腕之时,他就可以结果了他。没想到他敢出此险招,黄谦胸口起伏剧烈,虽怒,却?也有几分钦佩。

  落在地上的?兵器被?长淮迅速踢开,他耗力?颇巨,没功夫再与人久战,稍懈了下?指腹,重新握拢,疾步而?出。

  ……

  知柔居家两日,魏元瞻的?探望之礼便连至两日。她谨守所许,托何敏等人替她查户部主事,自己则蜗居府中?,或伴宋含锦弄猫,或往凌曦处叙话。

  到第三天?,病差不多褪净,只说话时带了一点困倦之音,恍若隔纱。

  星回同景姚一道将?盥洗器具和药碗搬出房门,屋内静了,知柔难免开始觉得闷。

  她随手拨一拨文竹,走到院中?擦拭短刀……将?能做的?都做遍了,仍压不住想要出门的?心思?。

  眼望天?色晴好,知柔回屋换了身便宜的?行头,在马厩碰到裴澄,对他做了个“帮我”的?手势,从侧门无声地出去了。

  山间?回荡着鼓声和兵器摩擦的?声响,长风营的?士卒操练有素,见令旗换,列阵行云流水。

  魏元瞻看一眼天?时,传令让他们回营休整。

  兰晔骑马而?至,讪讪道:“爷,孙二姑娘又让人送帖来了。”

  魏元瞻听了先一蹙眉,念及那日在家中?,母亲句句不离他的?冠礼,遂疑孙二姑娘之举,或与母亲有关。

  “知道了。”他没再多言,亦不收请帖,翻身上马,跟队伍一道下?山。

  驰到一处坡下?,再往前一里便是?辕门。

  魏元瞻心有思?虑,故没随众回营,一手握着马缰,有些徜徉的?意味。正此时,余光瞟见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影。

  他侧首一看,随即下?马,从善如流地扣住她的?肩,把?人带到碑石后,低眸瞧她:“你好了?”

  他身形高大,此刻离得近,阴影像山一样?靠过来,气?息强烈地撞到她身上。

  知柔猝不及防,心跳得很快,语气?却?仿若镇定:“本就没什么事,歇一阵便养回来了。”

  很轻地推开他,调开话头,“盛星云这几日还在京中?吧?”

  魏元瞻望着她轻簌的?睫羽,随她走了两步:“为何问?他?”

  “有事请教。”

  魏元瞻挑了下?眉,有种久违的?滋味抵上来,他强作遏制。

  还未及说些什么,知柔倏然侧目看他,似惊讶,又似有些愉悦:“盛星云的?醋,你也吃啊?”

  不等他回应,她认真?答道,“我是?有买卖之事向他求教,生意吗,还是?寻他为宜。”

  听及此,魏元瞻心里的?酸味到底消散,只是?好奇:“你哪来的?买卖?”

  “是?我的?一个朋友……”知柔顿了顿,“等事成了,我再告诉你。”

  她穿着一领利落的?袍子,容色英秀,声线却?有点沙沙的?、糯糯的?,和以往大相径庭。

  起先,他的?心神皆扑在她脸上,没注意声音。现?下?入耳,魏元瞻没忍住笑了一下?,见她剔眉,他连忙抿唇。

  “笑什么?”知柔不解。

  魏元瞻手掌在背后微微蜷握,嘴角犹噙一丝涟漪:“没什么。”

  知柔端量他片刻,瞧他丝毫没有松口的?预兆,撇了撇嘴,信步走向马匹。

  越影同小骓偎在一处,鬃影交错,窄道上空无一人。

  魏元瞻是?觉知柔的?声音,好像刚起来。这样?的?话叫她听见,多少有些轻佻。

  知柔越琢磨,越想向他讨个答案,定足转身,腰间?忽然一紧,给他搂到了胸前。

第148章 骄满路(十) 你所欲所求,我一定会帮……

  知柔讶然抬眼, 魏元瞻已低下来,酥麻的触感贴在唇上,来回轻轻地吮咬。

  她心脏鼓噪, 却没有丝毫推拒,似乎已经习惯或是享受这样的事,任他在唇间撩拨, 手?掌隔着衣料揉抚她的腰脊。

  唇舌纠缠的细微声响令空气变得粘稠, 知柔被?他亲得心口发颤,说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

  到最后, 失控的感觉再次袭来, 不由在他胸膛一推,从即将把她淹下去的情念中挣脱出。

  魏元瞻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边带,像一只心满意足, 且不许她逃离的狮子,声音还狭着几分方才的炙热。

  “你来找我,总不能只为了盛星云。才见到多久,不准回去。”

  末尾那声说得又低又快,有点霸道,可牵握她的五指十分温柔。

  知柔顿了一霎便收拢指尖, 抿了抿湿红的唇:“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下来?方才我看见你的人回营了。”

  先是一窝蜂的马蹄声自山道涌下,继而看见了兰晔。她上前叙旧, 自然而然地提到魏元瞻,兰晔偏身示一示身后,说主子就在后面。

  听她问?,魏元瞻想起?母亲和?孙家,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转首对知柔说:“你想上山吗?”

  知柔怔了须臾, 看他没回答自己?的话,也未言其他:“好?。”

  此值夏日,草木并茂,天地皆被?青色所染。

  两骑快马相?继在一处山亭旁缓速,知柔下马,把缰绳系去石桩,进亭向下眺望,清风吹动她的发丝,飒然间又添几许快意。

  脚步声近了,肩头?忽然落下一层衣物,魏元瞻的手?在她两边停了一下:“别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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